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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Popnev丨六个梦

摘要:奥利比·波布兰最后的六个梦。

Tag: Open relationship.


传说结束后,费沙成了名符其实的宇宙中心。

在全银河吞吐量最大的费沙宇宙港,起飞或降落的飞船你来我往、此起彼伏。天空中的航线纵横交错,地上的候机楼人流攒动,惟有当夜幕降临,黎明到来前的两三个小时,费沙港才会进入短暂的安眠,享受一天之中难得的宁静。宇宙港外的街道,一列列拥有五颜六色屋顶的两层楼房排列在马路两边,沉浸在已延续数十年之久的和平、静谧与茫茫夜色之中。

忽然,一棵梧桐树的树叶晃动出飒飒的动静,一只猫头鹰从茂密的树叶中跃起,降落在一片桃红色的屋顶,少顷,又向路的更深处飞去。当它的棕色翅膀扬起的薄薄雪雾撒过屋檐下的玻璃窗时,一扇挂着浅蓝色窗帘的窗户亮起了灯。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波布兰却自然醒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曙色未至时就早早醒来,人上了年纪,就自然而然地开始拥有越来越多的皱纹和越来越少的睡眠,以他的年龄,每天还能拥有完整的八小时睡眠,已经是福气的证明——睡眠与食欲,这几乎是人生进入晚年后最珍贵的两样东西。

波布兰睁开眼睛,用手支撑自己坐起来,他的手背上布满了长寿的皱纹,手臂却依然刚劲有力。他很庆幸自己还有一双不颤抖的手,让他得以握稳酒杯,虽然柯林斯医生已经在上上上一次体检时用十二分认真的神情要求他戒酒,但厨房里冰箱中仅存三分之一液体的伏特加酒瓶证明他根本没有把医生的话听进去。酒精和玩笑是他的命,而没有酒精也开不成玩笑,四舍五入,酒就是他的生命之泉。

看着床头柜上的酒杯,波布兰才想起来,昨夜,自己好像在拉开冰箱门时倒了半杯酒,还没喝完就睡着了,所以才带着对酒精的记忆走入了梦中。

他很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在梦里,他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鲜艳明亮的卷发,匀称健美的身材,紧实的肌肤,锋利的剑眉,和祖母绿一般的眼睛。他举起手中的酒杯,一只脚踏在酒吧的小圆桌上,潇洒地喊着干杯。在强劲的音乐声中,风华正茂的伙伴们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又摇摆着身体投入到律动的电子乐浪之中,身旁一个明眸似水的女孩朝他抛去一个眼波,示意他走向人群的更深处……

青春的肉体,不竭的体力,永不干涸的酒杯,永不停止的乐章。年轻时的自己,一度深信——酒精和美人,这就将是他人生的全部。如今,时光的浪潮退去,只留下床头柜上一只装着残酒的玻璃杯。

波布兰的手指滑过柔软的棉布床单,他的指尖感到一丝冰凉,他望向窗外的皑皑白雪,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室内的暖气似乎也没有往年足了。他将目光收回,视线在床的另一侧徘徊,这张床上,也有好几年没有别人来过了。

波布兰的酒杯里有过多少酒,他的床上就来过多少人,在毕业舞会上,在飞船中,在宇宙港,他出入一个个房间,也为一个个女人打开自己的卧室门。各种味道的香水,各种颜色的发丝掺杂着酒气萦绕在他的周围,构成他一生的基调。他曾经听人说起,在人类文明的幼年时代,酒是奉献给神的礼物——因人在酒中获得了愉悦,便期望与神共享。只是波布兰迷上酒精的最初原因并不是因为愉悦,而是因为紧张。

他记得那是自己的第一次实战飞行,在即将爬进驾驶舱前,中队长沃连·休兹大步走来,朝他扔来一个酒瓶,说:“喝了就不怕了。”波布兰仰头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一把嘴,顺手把酒瓶递给身旁的伊凡·高尼夫,高尼夫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一旁的沙列·谢克利。然后,四个人分别奔向属于自己的飞机,等待母舰将他们这些宇宙战场中的星星发射向未知的命运。每一次顺利返航,他都会带上酒,在餐厅等待自己的战友们,庆祝这一次的生命奇迹。一开始,总是四个人一起干杯,后来变成了他和高尼夫对饮,最后,餐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后来那些只能与影子对酌的日子里,波布兰想,也许生命就像这酒杯里的酒,喝完了就不再有,也不知道自己这杯酒,会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形下被饮尽。

无论如何,趁自己的生命酒杯里还残留着几滴,还是得打起精神来生活。床头的电子时钟跳到了7点,波布兰决定出门去吃早餐。

出门时,他顺手拿起门边的手杖,低头凝视自己的右手,这只手握过战斗机的操纵杆,抚过战友的灵柩,揉过幼儿的脑袋,端过餐厅的瓷盘,如今,它的朋友变成了手心里这根牛角木拐杖。

脚步声和拐杖声缓慢而有节奏地在人行道的石板路面上盘旋,宇宙港尚未完全苏醒,惟有挂在行道树上的圣诞节装饰灯闪着橘黄色的微光,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他。

噢,今天晚上就是平安夜了。波布兰看了一眼挂在路边仓库门口的时间牌,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

这是奥利比·波布兰过的第92个平安夜。然而是第几个又有什么关系?潇洒、传奇又古怪的费沙宇宙港餐厅前老板奥利比·波布兰不过圣诞节。


波布兰走进路边一家装潢风格鲜艳明亮的餐厅,服务员见到是他后快步走上前来,将他领到落地窗边一处可以尽览沿街风景的座位前,波布兰今天的选择是意式浓缩咖啡和夹心奶酪千层酥,服务员记下后,收起菜单,向他微微鞠躬然后离开。如果一个人光顾了这家餐厅三次以上又观察得够仔细,他就能发现,这里的服务员在对波布兰鞠躬时,身体前倾的角度会比对别的顾客微妙地大一些。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复杂——因为波布兰是这家餐厅的主要持股人。

这家餐厅是他在四十岁那年开的,在那之前,他辞去了幼儿园教师的工作,在宇宙港旁开了这家意大利餐厅。在坚持过最艰难的前三个月后,他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很快,“港口那家帅气大叔开的意大利餐厅”的名声就在费沙上空传起来。随着盈利的增加,开始有人劝他拓展产业,“至少在其他区开几家分店嘛”,店员偶尔开玩笑时也会这么说,但波布兰依然坚持这一个店面,一做就是四十几年。即使将餐厅交给经理人托管后,他仍会作为顾客走进餐厅,只为再尝一尝菜单上曾属于自己的菜品。他喜欢坐在有落地窗的座位上,端着咖啡杯,看沿街的行人络绎不绝,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设计跌宕起伏的真实故事。

餐厅的空气中漂浮着节奏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发出婉转而沉郁的曲调。波布兰就着饱餐后的充实,背靠软皮沙发椅闭上眼睛,很快就随着音乐走入了梦境。梦里,他站在吧台里,为另一侧的客人的酒杯里斟酒,客人举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将杯口向他倾斜,问,你有故事要讲吗?

波布兰睁开眼,才发现原来自己短暂地打了个盹儿,他喝掉酒杯里已经不热的热红酒,脑海里却一直回响梦中人的话。我难道有什么故事要讲吗?波布兰在心底问自己。

波布兰喜欢听陌生人的故事,整个餐厅里他最喜欢的位置就是吧台,在那里他总能听到各种故事——爱恨情仇、都市传奇、青年困境、中年危机……只需要一杯烈酒,就能让人打开紧锁的心扉,让那些沉闷的心事一见天日。每到这时,波布兰便一改活跃的常态,静静地听对方倾诉,他很少插话,他知道——对于在吧台上述说心事的人,他们想要的惟有聆听。直到有一天,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问他,你有故事要讲吗?

波布兰愣住了,他开了七八年的餐厅,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们只是兀自倾述,又黯然离开——所有人都急切地做好了交心的准备,而无论他们得到怎样的回应,都只会是新的孤独和伤害。波布兰不想这样,因此,他不准备再与任何人交心。于是,他苦笑着叹气,说:“我的故事里只有死亡,恐怕没有人想要听这样的故事。”

此话不假,在波布兰的前半生,他经历了太多死亡。先是父亲,然后是母亲,再然后是战友、挚友、爱人……他向命运愤怒地挥拳,却无力阻止它把那些珍贵的东西一点点从自己身边带走。他灌下越来越多的酒,能够聆听他的人却越来越少。在被酒精麻痹到神志不清的时刻,他闭上眼心想,如果能就此醉死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他想起在很年轻的时候,有人问他理想的死法,他的回答是“被十二个敌军女飞行员驾驶王尔古雷围攻而死”,顺理成章地收到对方“果然如此”的白眼。那时的他,全身心地相信着,在自己心爱的战机中战死,满载战友的哀思踏入地狱之门,一定是属于自己的最终结局。他一面潇洒地安排自己的死亡,一面对高尼夫故作神秘地叮嘱道:“我床底下的抽屉里有很多好东西,等我死了就都归你了”。他没想到的是,最终要用一生来承受失去战友的悲痛的却是自己。那些年,他总爱把下地狱挂在嘴边,却没想到真正的地狱要由活着的人来背负。

波布兰想了各种办法去死,他成了一个积极的寻死者,哪里最容易发生意外他就去哪里——从塔杨汗基地,到地球教地堡,再到伯伦希尔皇帝御前,他一次次为自己写好墓志铭,又一次次被可笑的命运擦去。最后一次,他在伊谢尔伦的医疗舱里醒来,失望地想,自己到底是犯下了怎样的罪孽,连死神都拒他于地狱门外,还不如不良中年华尔特·冯·先寇布,昂首挺胸,在最后一场战役里死于最后一颗子弹,不用怀抱对旧时代的怀念在新世界谋生,不用忍受经年累月的哀思和煎熬。不想死的死了,不想活的却还活着,多么弄人的造化!

终于,波布兰向命运屈服了。他无法拒绝命运一再塞入他怀中的生命,也难以接受物是人非的故国故地,他只能选择离开,去未知的宇宙空间,做一个孤独而自由的人。他透过宇宙港的落地玻璃目送尤里安、卡琳、亚典波罗等旧友乘坐宇宙飞船返回巴拉特星域,飞船在天穹中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时光无法倒流,他的一部分生命永远地埋葬在天边那颗已遥不可及的星星之上。


走出餐厅,波布兰朝街道的另一边走去,他被马路上的几辆车超过,经过了几个公共通讯亭,穿过一群结伴同行的儿童,小孩们挥舞着小手用稚嫩的声音向他问好,然后,他在社区公园绿地前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尚未融化的雪地上,几只黑褐色白斑点的小黑雁轻快地蹦到波布兰脚边,见状,他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用玉米和麦麸磨成的粉末,他抓了一把自制的鸟类营养套餐,撒在石板小路上,小黑雁们立即一拥而上,围在他的脚边一顿饱餐。波布兰十分珍惜这人与鸟的平静时刻,他知道,这些黑雁只有在冬天才会来到这里,春天到了,它们便会排列成V字队形,飞回属于自己的故乡。

故乡?那是个只存在于遥远的青年时代的东西了。回到家中的波布兰,坐在沙发上,用右手枕着自己的脑袋,带着一丝倦意懒懒地想。时至中午,气温回升了一些,室内暖气散发的热量又更明显了一些,波布兰的半个身体靠在松软的绒毛布靠枕上,他又睡着了。

他梦见了地球和波布兰家的祖先们,红头发,绿眼睛,梦中的波布兰甚至扳起手指开始算自己和他们的辈分隔了多少代。他想起父母尚在的童年时代,他听大人说,波布兰家是离开地球飞向宇宙的第一批人类,历经进取的开拓时代、残酷的殖民时代、文明的联邦时代、黑暗的帝制时代,最终又跟随亚雷·海尼森的飞船走向民主时代。少不更事的波布兰听完,眨着绿色的大眼睛问:“那哪个时代是最好的?”他的父亲母亲半弯着眉眼,异口同声地说:“自由的时代。”

为了自由,守护自由。后来的波布兰抱着这样的心情穿上了同盟空军的飞行服,“波布兰家的人从不眷恋土地,不怀念故乡,也不害怕死”,他对高尼夫这样说,然后潇洒而用力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说:“但你有家人,你得活着回去。”

高尼夫的家在海尼森郊区,家里父母健在,还有四个弟弟妹妹。每一次军队在海尼森入港,他的行程便只会是回家,美酒、美人、美景,没有任何事物能改变他的决定。波布兰奋力引诱无果,只好朝他钻进计程车的背影瘪嘴道:“没情趣,活该单身。”

没情趣归没情趣,波布兰却在被布兰达放鸽子后鬼使神差游荡到了高尼夫家门口,正当他将食指悬在门铃上犹豫要不要按下去之际,身穿圣诞毛衣,头戴生日寿星王冠的伊万·高尼夫提着一袋垃圾将实木门一把推开,结结实实撞在波布兰挺拔的鼻头。波布兰捂住鼻子蹲在地上一通乱叫,高尼夫只好放弃手中的垃圾袋,将他领进屋里急救。他的父母热情地将他按在餐桌前,邀他品尝高尼夫家的圣诞晚餐,他的弟弟妹妹们怀着好奇又热切的眼神追着他问,你是哥哥的战友?你也开舰载机?你的飞机开得有哥哥好吗?哥哥在军队里有女朋友吗?那你有女朋友吗?……波布兰顶着鼻梁传来的剧痛,一一回答少年们的问题,斜眼看见身旁的伊万·高尼夫正因为努力憋笑,将原本清新柔和的五官弯成奇怪的形状。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太过分了,毫无朋友间的道义,早知道就不该为了伊万·高尼夫在家人中的形象和今天是他的生日就把他说得跟宇宙最厉害的飞行员似的。

伊万·高尼夫真是一个可恨的人,他冷静、理性,没有荷尔蒙还拒绝接受别人的荷尔蒙,既听不懂女孩们的邀约,又看不懂眼下的气氛。他总是在自己或野心勃勃违反校规或怒火中烧难以控制之时,带着一脸正经的温和泼自己冷水,无论自己砸向他的是拳头、扁帽,抑或是威士忌酒瓶,他只会一脸苦笑地接住,再默默地朝自己摇头。

波布兰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也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早已没有了故乡,而想回家的人也成为宇宙的灰尘,永远无法归航入港。

后来,第十三舰队的所有人都陆续失去了故乡,祖国成了故国,友人成了故人,杨舰队成了银河中的流浪儿。当波利斯·高尼夫一从海尼森到达伊谢尔伦,波布兰便向他打听伊万·高尼夫家人的安危,他一边听波利斯·高尼夫说,一边在心里暗骂,伊万·高尼夫,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这个人的钱。可恨,真是太可恨了。

一艘飞船起航,从屋顶上空飞过,留下引擎的轰鸣声,中午一点半,正值港口最忙碌的时段。很多人介意宇宙港飞船起飞的引擎声,不愿住在港口附近,但波布兰却很钟意这里。港口既是启程,也是归航,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处,没有人了解他去向何方,仿佛只要永远等待,便能拥有期待。


波布兰凝视着窗外飞过的飞船,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沙发上起身,沿着木楼梯走上二楼,打开位于中间的房间门,房间内的装饰和所有普通书房没什么差别,唯一的不同是,在书架上陈列的并不是大部头的书籍,而是一个个文件袋。千万别误会,奥利比·波布兰才没有患上什么无聊的行政工作妄想症——在这一个个外表毫无个性的文件袋中,装有波布兰另一个更酷的身份——单数工作日,他是帅气的意大利餐厅老板;双数工作日,他就是费沙著名的城市猎人。Cœurs是他的代号,委托的案件小到寻找失踪的猫、确认配偶的外遇对象,大到商业集团的恶意竞争、著名政要的竞选舞弊,只要他点头就一查到底,服务周到,童叟无欺。委托费不重要,有危险也不要紧,有没有意思、够不够刺激才是波布兰下决定的最重要原因。

战争结束后,波布兰疯狂地渴望未知和冒险。他怀念自己还是个舰载机飞行员的时候,每一次从母舰中被弹进真空宇宙,那遍布每一根毛细血管的血脉偾张。战火燃过,谁胜谁负,谁生谁死,斯巴达尼恩和王尔古雷在无垠星海间翻腾,阿特罗波斯手执剪刀,无言地挑选着眼前交织成网的一根根金线。当脑神经里一旦被注射进这剂惟有在死亡和炮火面前才能尝到的兴奋剂后,人就永远改变了。在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日子里,波布兰想念那些肾上腺素急剧增加的时刻,那些将生死淹没在酒瓶中的岁月。他的司令官杨威利曾说,唯有能够忍耐和平之无为的人,才能够成为最后的胜利者。然而,在这个问题上,波布兰输得彻彻底底。他惟有继续出入那些刺激危险的场合,坚持把冒险烙进自己的血液中,才有维持生活的力气。

波布兰在工作台前坐下来,他从城市猎人界退休的时间比从餐厅退休还要早九年,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案件资料却留在了他的房间里,成为一座微型都市传奇博物馆。每当波布兰来了兴致,便走进这座属于他的小小博物馆,随机打开一个文件袋,品尝一段随机的人生旅程。

他现在从工作台左侧抽屉里拿出的文件袋里,是一份复印件,标题处写着“关于伊谢尔伦要塞幽灵的调查报告”,落款处签了三个人的名字,其中两个是他和高尼夫,另一个是尤里安·敏兹。

那是第十三舰队刚占领伊谢尔伦要塞后不久的事,风传要塞中出现了一个只在夜里游荡的幽灵,华尔特·冯·先寇布提出调查的提案,唯恐天下不乱的波布兰带着高尼夫一起主动请缨,又拉上了当时还是个少年的尤里安·敏兹。三人一番好找,终于在地下一四一层中找到了传说中的“幽灵”——一位因犯错而藏匿起来的同盟下级军官。事后,三人联名向司令部提交了这份简单的调查报告。当天晚上,波布兰在宿舍对正在埋头填字游戏的高尼夫宣布,第一次成立侦探团就旗开得胜,退役以后一定做一个城市猎人。

高尼夫盘腿坐在沙发上,衔着铅笔抬头看他,认真地说:“去吧,我支持你。”当被问及战争结束后的打算,高尼夫思索了一番,说:“去航空公司做飞行员。”

波布兰咂咂嘴,凑近高尼夫,抽走他两片嘴唇之间的铅笔,说:“啧啧,伊万·高尼夫,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没创意的人,谁知道你真能这么没创意。”高尼夫完全不为波布兰的嘲讽所动,从他手里拿回被抢走的铅笔,继续一边填字一边回击道:“怎么了?奥利比·波布兰的人生已经失败到要嫉妒一个没创意的男人了吗?”

波布兰盯着白纸上圆圆的字体,抿嘴笑了起来。这份文件是巴米利恩会战结束后,在高尼夫的房间里发现的,那个房间自从4月29日它的主人匆忙离开后便再没有人进去过——事实上,那天以后,波布兰也再没有回过他们的宿舍,直到自由行星同盟和新银河帝国签订停战协议,自己坚决要求同梅尔卡兹一同前往塔杨汗基地,为了收拾必要的行装,他才从美琳的床上爬下来,回到这个在门上涂有红心和梅花标志的房间。房间内还保持着两人离开时的痕迹,高尼夫在喝水时不慎摔碎了一个玻璃杯,波布兰的右上眼睑因为过度疲劳发生了痉挛,高尼夫弯腰捡起地上的玻璃碴,打了个呵欠,说:“返航后一定好好睡一觉。”

高尼夫的床头还摊着没有完成的填字游戏本和一支自动铅笔,房间里依旧纤尘不染,波布兰总怀疑他会趁自己不在时为宿舍做大扫除,否则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从不洗衣服,可每一件T恤都会在一定时间后干干净净地挂回自己的衣柜里,当然,高尼夫对此又是另一种解释:“因为我也会穿。”因为高尼夫不愿意赤脚踩有灰的地板,不愿意躺超过一个月不换的床单,所以他的房间也总是被他打扫得纤尘不染。

波布兰从高尼夫的衣柜中拿走了大部分衬衫和T恤,又在他的写字台抽屉里发现了他的日记,和夹在日记里的幽灵调查报告,这些现在都归波布兰了,伊万·高尼夫留在人间的所有痕迹,现在都交由波布兰全权处理。报应,这绝对是报应。自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才被命运女神惩罚来收拾最亲密的好友的遗物。波布兰颤抖着翻看高尼夫的日记本,那些文字、那些笔迹,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朴实凝练。这样的本子还有另外五本,都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像为高尼夫的灵魂搭建的棺椁。他想起来,有一次高尼夫对自己说,以后有机会,就把这些年的经历整理整理,出版一本舰载机飞行笔记。现在,世人永远看不到这本书了。波布兰一边将六本日记塞进背包中,一边恨恨地想。

宇宙历799年,是同盟宇宙空战队遭受致命打击的一年,第一、第二宇宙作战队队长的姓名并排出现在同盟军的阵亡名单上——就像他们在世时那样形影不离。无意中应了高尼夫初见尤里安时的那句话——同盟最厉害的飞行员,已经躺进坟墓里了。休兹、谢克利,还有伊万·高尼夫,都化作碎片葬身真空海洋,而此刻的波布兰,则通过同盟政府的死亡证明抹去了自己的祖国和故乡,获得了一种纯粹的孤独的自由。

波布兰趴在工作台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在梦里,他又踏上了伊谢尔伦要塞的金属地板。


波布兰起码有三十年没有流过眼泪,可这一次从梦里醒来,他的眼角竟挂上了水珠。不,他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梦而难过,而是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他回到了伊谢尔伦共和政府成立的现场。

宇宙历800年和801年,是充满着血光和失落的年份,无论他和亚典波罗用多少振奋人心的狂傲和豪情去鼓舞自己和战友,但夜里躺在单人宿舍的单人床上,波布兰仍能感到巨大的未知的空虚朝自己袭来。他并不想活,他恨不得巴米利恩会战的阵亡名单真能在事实上宣告自己的死亡,可他的心脏仍在跳动,他的中枢神经仍在操纵自己想这一堆操蛋的事情,他还有一群连操纵杆都握不稳的青少年飞行员要训练,总而言之,他还活着,就不能死。

可是杨威利却死了,奇迹的杨、不败的杨、魔术师杨,死在前往和谈的路上,死于一束无名之辈射出的普通激光。波布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口灌着酒——是什么酒已经不重要,能醉就行。他瘫在冰冷的地板上,心想,太残忍了,命运太残忍了,为什么单单留下自己来见证这个颓败的时局,见证历史对一个自由时代的火刑。他记不起时间,时间已经不重要了,他也不期待未来,未来也已经不重要了。一切都结束了,民主体制、同盟、杨舰队、空战队,他和他的伙伴们付出了所有能尽的努力,牺牲了所有不能承受的牺牲,最终还是结束了。

回想到这里,波布兰靠着座椅的后背,惭愧地想,自己当时虽说已经年近三十,却还不如一个十八岁的尤里安——事情发生后,他和菲列特利加才是最悲痛的人,然而他还是在亚典波罗的陪同下闯进自己酒气熏天的宿舍,把自己的一颗臭头严严实实地按进装满水的浴缸里。还没有结束——革命、理想、空战队,和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有画上休止符。他还得豪情万丈,还要放声高唱,然后喊着“去死吧,皇帝!”将扁帽狠狠甩上会场上空。

如今的尤里安他们在干什么呢?波布兰走出房间,下到一楼的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准备晚餐。肯定也和自己一样,柴米油盐,生活琐事,忍受着和平年代带来的日复一日的平淡和平凡。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尤里安来看过他,和卡琳一起——噢,这时候的他们早已和他们的孩子们共用一个姓氏了。女儿考上了费沙的大学,于是全家借送她去大学报道之机来费沙旅游。波布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两位少年少女,女儿有着浅色的卷发和古希腊人一般优美的脸庞,和尤里安很像;儿子的头发则是灰褐色,松软又优雅地覆盖着他的漂亮脑袋,和他妈妈几乎一模一样——或者说,根本就是那个不良中年先寇布的少年版。哎呀呀,波布兰有些好奇地想,要是先寇布活到现在,看到自己的孙子孙女,该是怎样的反应?

晚饭后,尤里安和卡琳向波布兰告别。我们还会再来见你的,你也多来见见我们。尤里安不舍地说。波布兰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说,只要我们都好好生活,见和不见都是幸福的。波布兰站在门口目送尤里安和卡琳离开,卡琳似乎在抹眼泪,尤里安的眼眶里也水波涌动,他伸出手臂揽住她的左臂,另一只手朝波布兰用力地挥舞。波布兰朝他俩笑,说:“走吧,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就一定会再见面的。”

想到这里,波布兰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烫,可能是红酒太热,也可能是人到了晚年总是容易感伤。人生总是这样,相聚很短,分离却很长;盛筵大多意犹未尽,怀念却总绵延不绝。

窗外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波布兰看向窗外,雪又下起来了,晶莹洁白。波布兰半躺在壁炉旁的沙发上,梦见了一件陈年小事。

宇宙历798年的平安夜,第十三舰队准备弃守伊谢尔伦,他和挚友伊万·高尼夫在市区的酒吧里喝光了最后一口伊谢尔伦的威士忌,他对高尼夫说,等下次再回来,自己一定要喝干酒柜里的每一瓶酒。

“然后向在场的每一个姑娘告白,又被在场的每一个姑娘拒绝吗?”高尼夫半个身子倚在吧台上,盯着手里摇晃的酒杯,说话时拉长了尾音,号称千杯不倒的他好像也醉了,说完这句话后,就趴在吧台上睡了过去。紧接着,波布兰也枕在他的背上呼呼大睡,他嘴里还嘟囔着一些话,可高尼夫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而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波布兰没有醉倒,更没有睡着,他清醒地看着趴在吧台上的伊万·高尼夫,肌肉紧实的背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伸手将他摇醒,捧起他因醉酒而泛红的脸,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伊万·高尼夫,我有话要对你说——”


话音未落,波布兰的身体忽然一颤,他醒了。他怀着深深的遗憾注视着眼前的电子钟,遗憾地意识到现在仍是宇宙历863年。

当他还在经营餐厅时,曾听一个心理学爱好者说,梦是潜意识对现实的补偿,所有无法在现实生活中得偿所愿的遗憾,总是会以梦境的形式补完。波布兰听完,两个手肘撑在吧台上,用手掌托着自己的脸说,真好啊,我也想得偿所愿。

可怎么单单就这一件事,无论在哪一个宇宙次元,留给自己的永远是阴差阳错与欲说还休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波布兰记得好像是在一次飞球比赛后,那场比赛,波布兰因为前一场吃了红牌领到禁赛一场的惩罚,留在场上的高尼夫拿到了本场MVP,在球员通道被几个隔壁大学的女生团团围住,波布兰在走廊尽头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才见高尼夫走出来。波布兰上前搂着他的手臂,故意扭曲了声调问他,刚才的女生里有中意的吗?还是全都想约约看?都和你做了三年室友了,你连一次夜不归宿也没有,可把我给愁坏了。

高尼夫拖着搂住自己的波布兰,以奇怪的姿势继续往前走。在一阵令波布兰发酸发苦发狂的沉默后,高尼夫终于开口说:“我对她们说,我暂时不想和人约会。”

噢,这样啊。波布兰的绿眼睛勉强地眨了眨,继续问,谁都不想?女人?男人?都不想?你肯定是因为从没约过会比较紧张,看在你我三年军校室友的份上,我陪你来一个梦幻型约会套餐怎么样?

高尼夫又沉默了,这一回的沉默更漫长,更彻底,比上一轮还要让波布兰发酸发苦发狂。波布兰,舞会天王、性事老手,却在自己的性冷淡室友面前撞得头破血流。终于,当他俩回到宿舍,高尼夫关上房间门,对正在鞋柜边蹬掉一只运动鞋的波布兰说:“我是一个无性恋,你能忍受和一个无性恋约会吗?”

波布兰脱鞋的动作停下了,他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用双手掩住脸,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呻吟。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奥利比·波布兰,风流浪子、派对巨星,在星海和花丛中穿梭的潇洒飞行员,却连和他二十一年人生中唯一爱的人一起使用传教士式姿势的机会也没有。波布兰的额头抵着地板,他感到高尼夫俯下身来抱住了自己。你真的好冷。波布兰将脸颊贴上他的脸颊,闷声闷气地说。对不起,我没法选择。高尼夫说完,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波布兰想,命运真是一点没放弃折腾自己,性欲亢进波布兰爱上了无性恋高尼夫,这简直比罗密欧爱上朱丽叶还要惨烈。然而,命运如此,波布兰无从改变——他不能,高尼夫也不能。波布兰甚至看起了地球时代的古诗,可是那单腿,跨不过一汪海洋,波布兰只得收拾起被命运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心,继续和高尼夫做全宇宙最亲密的好朋友好同志。高尼夫是个钢铁一般坚韧的男人,他依然在沉迷他的填字游戏,在波布兰出门时对他挥挥手说,玩得开心啊,后者也开朗地朝他点头,嗯,今天是米兰达,她很活泼噢。然而,波布兰却渐渐绝望地发现,自己越来越偏爱和金头发的人上床,长短曲直都可以,浅金色最好,有蓝色的眼睛更好。浅金色发丝从他的指缝中滑过,透过那些浅蓝色的瞳孔、摇曳的玫瑰碎片,和若有似无的欢情之中,他的心飞快旋转、旋转,最后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黑洞,他走神了,差点在最关键的时刻叫错对方的名字。

终于,他坚持不住了,在扫荡完毕业舞会上所有能找到的酒精液体后,波布兰不顾高尼夫的终极洁癖,带着一身熏天酒气钻进了早早回宿舍睡觉的他的被窝,将额头抵上他坚实的背,左手抚上他柔韧的腰。也许是感受到了穿过纯棉T恤渗进后背的湿润,高尼夫抬起左手,覆盖在波布兰颤抖的左手掌上,轻轻地问:“哎呀,是哪个姑娘小伙那么有能耐,竟然把身经百战的波布兰给弄哭了?”

“闭嘴,高尼夫。”波布兰把头埋在高尼夫的后背里闷闷地说,出人意料地,这回高尼夫真闭嘴了。他静静地握着他的手,指尖连着他的指尖,几分钟后,他旋转身体,改为和波布兰面对面的姿势,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上他的脸颊。

“波布兰,你的脸好烫。”他的唇角一开一合,轻抚过波布兰残留在脸上的泪痕。

波布兰深吸一口气,凑上高尼夫耳边说:“我有话对你说,我——”

波布兰话音未落就睡了过去,第二天,他们便随军队开赴前线,而战争改变了一切。他们用睡眠舱保证最基本的睡眠,在基地里百无聊赖地讲着荤段子等待出击命令,在死亡的白光和炮火中极力寻找欺骗死神的办法。在无数次朝不保夕的飞行的间隙,惟有用酒精代替语言,用玩笑代替关怀。爱?战争年代,爱是一种过于奢侈的语言。

高尼夫最后一次跳进舰载机驾驶舱前,和波布兰打了个照面,两人隔着头盔用手臂打了个招呼——就像他们之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然后高尼夫便被弹进了星海之中,最终被一艘巡航舰击中。波布兰将威士忌酒瓶徒劳地掷出,却无法抛开心中挥之不去的虚空,他明白,他的心灵有一部分永远地失去了。

后来的波布兰不敢再轻易回想年轻时代,因为他年轻时的每一个记忆碎片里都有伊万·高尼夫,而他不想主动想起他。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爱与思念。

在壁炉的火光映照下,波布兰的脸颊水斑点点,他不会主动想起他,他却无处不在——就像他俩一同度过的十一年时光一样。他花了六十几年的时间,只证明了古地球时代的一首诗所言不假——爱太短,而遗忘太长

波布兰又闭上了眼睛,他决定赌一把,看看能不能继续刚才的梦。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真能再见到他,他无论如何都要对他说出那句话。

壁炉里的火苗渐渐熄灭,窗外的雪花回旋纷飞,宇宙港瞬时被一块洁白的巨幕覆盖得严严实实。在鹅毛般的漫天风雪中,一辆救护车闪着急救爆闪灯驶向港口方向。


“我终于来了。”波布兰朝眼前英姿勃发的金发青年兴奋地说,“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在这之前,我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要对你说。”波布兰刚准备开口,却被高尼夫用久违而温柔的声音打断了。

“不用说,我知道。”

白光中,伊万·高尼夫微笑着牵起奥利比·波布兰的手。

-The End-

2020.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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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先寇布/杨威利丨林兹/布鲁姆哈特丨有求必应 6

6.

“你说,这能管用吗?”

布鲁姆哈特看着林兹的眼神有些怀疑。一小时前,他和林兹蹲在伦敦市区的咖啡馆闲聊,一只凤凰形象的守护神却穿过落地窗降落到咖啡桌面上,放下一个卡包大小的口袋——在这个施了无痕伸展咒的小口袋里,布鲁姆哈特拿出一张被铅笔轻轻涂抹过的信纸,在一整片浅浅的铅笔痕之中,一些无法被着色的凹陷线条构成几行文字,他试着读出文字的内容:“‘安妮·威廉姆斯小姐……请在今天晚上九点钟到黑魔法防御教室,我们谈一谈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杨威利’——这是安妮·威廉姆斯被袭击前收到的信!”

“确切来说,是给安妮·威廉姆斯写信时垫着的下一张信纸,如果是一些特别的纸张,就可以判断出写信人的身份。”林兹话音刚落,布鲁姆哈特就将信纸推到他面前,指着信纸上的一处印着三只青蛙的暗纹,说:“你看,这是什么?”

林兹盯着暗纹,说:“杨威利是混血,而且他的父亲很早就放弃了巫师家族的纹章,这不是他的家族纹章……可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这个标志……而且就在最近几天……”林兹苦思冥想,却死活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到过这个纹章图样。对面的布鲁姆哈特也打开笔记本,试图找到一些线索,过了一会儿,他从笔记本中掏出一张卡片递到林兹面前。

“三只青蛙,是霍克家族的纹章。”

对,是在名片上!林兹恍然大悟,一把握住布鲁姆哈特的手:“多亏你当时接了他的名片!主任这是在提醒我们,霍克才是写信把安妮·威廉姆斯交出来的人!”

“可是……为什么主任不亲自过来让我们安排抓捕呢?”布鲁姆哈特疑惑地问,林兹的绿眼睛转了又转,表情忽然紧张起来:“他有危险!走,跟上那只守护神!”

两人跟着银色的凤凰来到霍格沃茨天文塔,却发现通往顶楼的活动楼梯被人截断了,他们只好回到天文塔前朝塔顶喊话。扩音咒的声波显然不止传到了天文塔顶,也吵醒了拉文克劳休息室的学生们,一时间,人群聚集在天文塔下,怀着与傲罗们截然不同的紧张注视着火光闪烁的天文塔窗户。两人正等待着塔顶的回应,忽然,一根魔杖从窗户里飞出,差一点砸中一个正侧身和同学议论的学生。林兹捡起魔杖一看,既不是先寇布的柏木魔杖,也不是杨威利的雪松木魔杖,而是一根有些弯曲的黑刺李木魔杖。

“这是霍克的魔杖。”布鲁姆哈特将笔记本打开,翻到记有霍克档案的一页说。

“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兹有些不安,他对布鲁姆哈特说:“我们得想个办法上去看看。”而布鲁姆哈特显然比林兹更焦急,他朝林兹喊道:“怎么上去?你会飞吗?”

林兹刚想回话,突然心生一计,拉起布鲁姆哈特拔腿就跑,布鲁姆哈特只好跟他一路狂奔到城堡内一处房间门外。

“这是哪儿?”布鲁姆哈特问。

“拉文克劳的魁地奇休息室——莱纳,不是我说你,你是霍格沃茨毕业的吗?”林兹说着,解开房间的锁走进去。

“我又没有过拉文克劳的男朋友。”布鲁姆哈特白了林兹一眼走上前去,后者原想解释几句,鉴于当下情况紧急只好放弃。布鲁姆哈特走进休息室,指着房间中一排整齐排列的飞天扫帚说:“这个?”

“不然呢?”

布鲁姆哈特想了想,暂时提不出更好的建议,只好表示接受。

“一人一把?”

“对,到了塔楼我们可以分别再载一个人。”

“霍克呢?”布鲁姆哈特认真地说:“别忘了,坏人也是人。”

“……行,听你的,再带一把备用。”

就这样,林兹和布鲁姆哈特,乘着飞天扫帚冲向拉文克劳塔楼前的空地,又直升上天空,当两个人的视线终于够到天文塔的窗户时,一股幽冷的绿光从窗前箭一般掠过。林兹胆战心惊地扭头看向窗内,而他身旁的布鲁姆哈特则惊叫了起来。


“不——!!”

在索命咒的绿光中,先寇布徒劳地叫喊着。他现在后悔很多事情,最后悔的就是不该得意忘形,带着杨威利来调查现场。他应该让他留在自己的房间,然后派布鲁姆哈特这个可靠小伙去守着他,再在房间外布置三个,不,十个结界。都怪你,你的傲慢和过度自信,你以为在他身边就能保证他的安全,你也是这么对他保证的,你要对现在的局面负全责。先寇布的身体仍被束缚咒控制,他的眼泪却先一步摆脱了魔法,从眼角滚落。

“先寇布,你还好吗?”林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杨教授,这是怎么一回事?”

开什么玩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必要问杨威利?

……等等,难道说——

先寇布猛地睁开眼,杨威利,还活着,正站在房间中央有些迷惑地挠着那头乱蓬蓬的黑发,看着躺在地板上瞳孔向上翻白眼的霍克说:“咒语反弹了。”

“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用你的魔杖使出的索命咒反弹了。”杨威利显然还处在震惊的余波中,比起平时显得更加迟钝。

“怎么做到的?!”

“各位,各位——我不反对钻研案情,但考虑下现在的情况,”布鲁姆哈特指了指正在蔓延的火势,“两位是不是先出去再说?”

“噢,对!对不起,我大脑有些运转不过来。”杨威利彷佛被电击了一下,他跳起来,从地上捡起先寇布的魔杖,解开了束缚咒。

“你的魔杖,用着还挺顺手的。”杨威利将魔杖交还到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的先寇布手中时,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后者没有回话,只是用力握住他的手。然后,两人从窗前分别爬上林兹和布鲁姆哈特的飞天扫帚,飞离了天文塔。


四十分钟后,魔法部和傲罗们接到通知赶来,天文塔顶的火也终于被扑灭了。级长们把学生领回休息室,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霍格沃茨的夜晚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魔法部已经接手了霍克的尸体,绑架罪和故意纵火罪是免不了的。等检查完他魔杖发出过的咒语,加上你送来的证据,还得加上袭击未成年人和私自放出黑魔王标志的罪责。”林兹走在城堡的走廊上,对同行的三人说。

“遗憾的是他死了,没法亲耳听到法官对他的审判。”布鲁姆哈特说。

“是挺遗憾的,我还想再看一遍他那个扭曲的表情呢。”说到这里,先寇布忽然想到了什么,向林兹问道:“你说,我送来了证据?可是我并没有给你送什么证据啊?”

“那个施了无痕伸展咒的小口袋——装着复原霍克借杨威利之名向安妮·威廉姆斯发出的信的那个小口袋——难道不是你的吗?”这下林兹也迷惑了。

“那是我送的。”后排的杨威利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时机,“是我在霍克和先寇布对峙的时候偷偷让守护神把信带去找林兹的。”

“可那只凤凰明明就是先寇布的——等等,你是说……那只凤凰是你的守护神?”

四个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林兹、布鲁姆哈特与先寇布的目光全投向了杨威利。而此刻的杨威利却表现得出人意料地平静,他看着先寇布,再一次点头确认道:“是的。我的守护神是一只凤凰——和你的一模一样。”

先寇布将身体完全转向杨威利,拉起他的手,轻声问道:“我可以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五年级的最后一天,确切地说是从你那一届的毕业舞会回来之后。我有些伤心,一觉醒来后守护神就变了。”杨威利的勇气似乎快用完了,他被先寇布握住的手开始颤抖,食指在先寇布的指腹上不安地来回摩挲。

“你去了我的毕业舞会?我以为你没有来,就算是无声的拒绝了。”

“不,不不不。我去了,只是在图书馆看书忘记了时间,去的时候舞会已经开始很久了。我去的时候,你正在和他——”杨威利用眼神指了指林兹,“坐在吧台上喝酒,我以为,我以为你们俩当时在一起……”

“开玩笑!我和他!没有的事,你相信我!”林兹的脑袋顿时摆得像一座开了最大档的落地风扇,向着布鲁姆哈特的方向持续摇晃,“我那天是因为被莱纳拒绝了,和同病相怜的好兄弟喝闷酒而已。”

“我没有拒绝你,我是真的讨厌电子乐,现在也还是不喜欢。你要是不那么热衷于邀我去夜场迪斯科,我早就和你出去了。”布鲁姆哈特斜眼瞪着林兹。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我只是想看看靠你自己的脑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想到这一点上来。”布鲁姆哈特难得地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并且,我家家教比较严,我也是个传统的人,我的恋爱对象得是一个有毅力和有责任心的人才行。”

林兹的脸刷地红了,他支支吾吾地朝先寇布和杨威利说:“那个……抱歉,我,我有些话想私下给莱纳——啊,不,布鲁姆哈特说,我先走了,别忘了今天早上十点去魔法部录口供!”说罢,拉起布鲁姆哈特便一溜烟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么……”见走廊上只剩下自己和杨威利,先寇布的语气中掺入了更多的轻松和温柔,“这其实是一场误会?我以为你拒绝了我,你以为我在和别人谈恋爱?”

“我也有责任,那时我还太年轻,太不擅长社交,所以不相信你这样的人会真的喜欢我。你有那么多选择,干嘛选一个住在图书馆里的nerd呢?老实说,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明白,你刚才在天文塔顶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心的,还是为了给我争取足够的开锁时间采用的‘转移罪犯注意力法’……”杨威利说着,又低下头,将一双黑色的杏眼藏在长刘海下。先寇布见状,将空着的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拇指停在他的唇角,杨威利将视线抬起一些,他看到眼前人的笑容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羞涩。

“一般傲罗用谈话转移罪犯注意力,需要到坦白自己感情世界和性幻想的地步吗?”

“噢,噢……这样……”杨威利自顾自地笑了一声,不自觉地将先寇布的手捏得更紧了,“先寇布先生——啊不,先寇布——啊不,华尔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觉得我这样一个有人格缺陷的人,不太好向你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刚才霍克发出索命咒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说到这里,杨威利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他空闲的一只手绞着毛线背心的下摆,与其说是在说话,不如说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外挤,“我真的……很后悔……后悔没有吻过你就要死了。”

先寇布将手滑下杨威利的脸颊,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握住他的手腕,走近一步,将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挺拔的鼻尖轻触上他的鼻头,然后吻了他的嘴唇。确切来说,这并不能算是一个正式的吻,更像是一个邀约,一种请求,一份小心翼翼双手奉上的契约书。

“你看,我吻了你,你也不必死。如果你允许,我会一直吻下去。”先寇布的气息扑在杨威利的脸上,一张一弛地带动他的呼吸。在一个换气的间隙,他点头,为这份契约署下另一个名字。

这一次,先寇布的吻像一阵暖风吹开一朵层层叠叠的玫瑰花瓣,轻柔而充满生机,又像是吻在他的心头,把他心房里的弦拨弄得叮咚作响,弦每响一声,他的胸腔就颤一回。他被吻得有些失去平衡,连退几步靠在墙上,右手紧紧揽住先寇布的后腰。先寇布借势上前一步,左腿贴上他的两腿之间,接触到先寇布大腿的瞬间,杨威利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

“抱歉,我想……我应该是勃起了——但我不认为这只是单纯的生理反应。”

杨威利异常认真的神态反而将先寇布逗笑了,“我不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太多变态的事,但是,我必须承认——”他说着,将杨威利搭在自己后腰的手转移到身前,让他感受自己的身体,“我也是。”

“现在离去魔法部录口供还有五个半小时,也许我们可以先讨论下这个问题?”杨威利用食指指了指两人的下半身。

“噢,当然,求之不得。”先寇布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兴奋,但颤抖的声线已经开始出卖它们的主人,“我有好几家伦敦市区酒店的电话——你别误会,基本上都是为了出任务,我自己没去过几次。”

杨威利宽容地摆摆手说,“别解释了,我相信你。我知道这样说有点傻,但——我想让我们的第一次显得更有意义一点,特别一点,最好能独一无二。”

“特别一点的……独一无二的……”先寇布认真思索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眨着明亮的眼睛对杨威利说,“确实有这么一个地方,每一次进去都是不同的场景,并且只会出现在真正需要的时候——”

“有求必应屋?”杨威利睁大眼睛看先寇布,“认真的吗?”

“当然。屋内的布置会完全符合请求人的要求,是绝对只属于我们的地方。怎么样?”

“好的,就这么办。”杨威利笑盈盈地说,“我喜欢这个建议,浪漫大师。”


走进有求必应屋,先寇布和杨威利同时发出了惊叹声。

“傲罗办公室?!”

“室内温泉池?!”

“毕竟总不能真在你的办公室来吧?这可能是唯一一次全真模拟场景。”杨威利带着十分认真指着那张棕褐色牛皮沙发说:“我觉得这应该会是一次相当不错的体验。”

“我说,你可得小心,要是再让我多迷恋你一点,你就要收获一个狂热教徒式的恋人了。”先寇布姿势优雅地托起杨威利的右手,轻吻他的手背。

“那可难办了,我可是预定死后要下地狱的人,不知道地狱有没有为仅有一名成员的宗教领袖准备办公室的先例。”

“如果没有,我们就去组织一场地狱宗教自由游行,你策划我领队——还可以加上几个我们的校友。”

“哎呀,这下说不定要被哈迪斯赶出冥界,不得不去天堂避难了。”

“别忘了提醒我,去天堂前带上几个摇滚乐手,不然日子就太难熬了。”

“好的,好的,我一定记得。”杨威利的眼睛早就笑成了两条弯曲的细线,“去地狱的日子还早,不如现在就打开摇滚乐吧?”

“如果你愿意的话,听着重金属泡室内温泉也是一种独特的体验。”

在强烈的贝斯和鼓点声中,先寇布踏着圆舞曲的舞步,和杨威利滑进黑色花岗岩砌成的温泉水池,他们肩贴肩在水里坐了不一会儿,杨威利就捞起水杯里的柠檬片打起了水漂,并热情地邀请先寇布一起来玩。两人来了不下二十个回合,直到两片柠檬被捏得有些变形了,杨威利才停手,从水里爬起来,穿上浴衣,坐到沙发上。先寇布一只手用毛巾擦着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干毛巾坐到他身边,将毛巾搭在他的头发上,细心地搓着他的头发。

“不擦干容易感冒。”

杨威利有些受宠若惊地任由先寇布的手指隔着毛巾在他的脑袋上游走,这让他感到久违的温暖和舒适,他将手乖乖地放在自己的大腿两侧,静静享受眼下这一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好了,我想应该差不多了,这是二十多年来我的头发被擦得最干的一次。”

先寇布将吸了水的毛巾放到茶几上,说:“我觉得,你应该对你的生活再上点心。”

“我也觉得。”杨威利点点头,“以后再不在酒吧里喝到睡着了。”

“再也不要被人捡去头发做复方汤剂了。”先寇布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还有,看好自己的魔杖。”

“你说得对。”杨威利再一次用力地点点头,然后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明白,现在就是那个时刻。然而先寇布却像被石化了一般,直直地钉在沙发上。

“你……难道是紧张?”杨威利似乎猜中了先寇布的心,主动凑上前一些,“我只是一个没有性经验的人,按说紧张的人应该是我。”

杨威利的黑眼珠闪闪发亮,彷佛一道闪电击穿了先寇布的胸膛,这样的眼神、这样一开一合的两片嘴唇、这样的光、这样的电光火石,他好像曾在什么地方也同样地被击中过,是在哪里呢?先寇布在记忆的海滩上努力找寻着,找寻着,忽然,他找到了,他捡起一片记忆碎片兴奋地叫起来。

“我知道了!“先寇布用力地捏住杨威利的双臂,激动地喊起来,“我知道咒语为什么会反弹了!”

“为什么?”杨威利眨巴眨巴眼睛,等着先寇布做进一步的说明。

“你还记得我六年级你四年级的那次黑魔法防御术课吗?就是你被叫上来和我对抗的那一次?”见杨威利点头,先寇布继续问:“你还记得那次对抗的结果吗?”

“当然记得,我赢了,还用书包不小心袭击了你的胃。”

“是的,是的!”先寇布的手晃动得像在跳舞,“你还记得你打败我时用的是哪一个咒语吗?”

“我想想……我应该用的是缴械咒……难道说——”杨威利的眼睛顿时睁得又大又圆,他的手也舞动了起来,先寇布紧紧抓住他的双手说:“对!你用了缴械咒打败了我,从那以后,我的魔杖就属于你了。而凤凰羽毛杖芯的魔杖对使用者极为挑剔,它绝不会对自己的主人发出不可饶恕咒,所以,咒语反弹了——三十多年前,也同样有一根凤凰羽毛杖芯的魔杖反弹过索命咒。”

“原来如此!”杨威利用了好一会儿才让惊讶的表情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泛着绯红的温柔,“华尔特,我这样的无神论者实在没有办法将这一系列事件称之为‘天意’,但我相信,这是我二十八年来经历过的最浪漫的巧合。”说着,他伸手环住先寇布的脖子,吻了吻他的右脸颊,说:“我们开始吧。”

先寇布仔细地将杨威利浴袍上的腰带解开,手指指尖滑过他因缺乏锻炼而略显单薄的腹肌,一路往上,蜻蜓点水似地落在他的双臂上,轻巧地将留在肩膀上的浴衣脱下。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温泉水的热度,电流一般在他的肌肤上游走。杨威利觉得有些痒,但很舒服,于是他往下滑了一些,将头枕在沙发靠垫上,幸好这沙发足够宽,先寇布得以将双膝都跪上来。他半躺在沙发上,看正跪坐在自己身前的先寇布脱下自己的浴衣,露出他紧实的肌肉,不知不觉间,脸上的红晕又大了一圈。先寇布见状,俯下身又吻了他的嘴唇。

“你真的很美。”他说,然后依次吻遍他的唇角、侧颈、喉结和锁骨,再顺势而上,将他不薄也不厚的耳垂含在唇间,一只手撑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左胸口。杨威利咬住下嘴唇,也没能阻止呻吟声从嘴角溢出。而先寇布彷佛被这声音激励了,他有意地俯下身,若有似无地摩擦身下人的胯部。这下杨威利实在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不用憋着,我喜欢你的声音。”先寇布从沙发上下来,半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一面爱抚着杨威利的前胸,一面顺着他的肚脐一路往下亲吻,这下杨威利干脆弓起了身体,一只手紧紧攥住先寇布的手腕。

“这个……真的可以吗?”杨威利的话里夹杂着急促的呼吸。

“我当然可以,我很愿意。”先寇布再次吻了他的嘴唇,“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不做这个。”

“噢,不,别误会。我是说,你是不是太照顾我了点儿?说起来有点难为情,但……我现在真的感到很舒服……太舒服了……”说着,杨威利用双手蒙住了自己的脸。

先寇布笑了,他温柔地掰下他的一只手,将五指塞进他的指缝,说:“我保证,接下来会更舒服。”说罢,他再一次一路吻下去,每一个吻都像一个诚挚的脚步,坚实有力、郑重其事、绝不含糊,当他终于吻到目的地时,杨威利的心脏彷佛爆开了烟花,流光溢彩,不绝如缕,快乐如涨潮般一浪高过一浪,他死死扣住他的手指,而他看向他的眼神彷佛在鼓励他喊出自己的快乐。在那一刻,语言、声音、眼前的世界都消失了,只留下此起彼伏的呼吸、细细密密的汗珠、他口腔里和他身体里的炽热,和最后一刻天旋地转的白色光芒。

顺过气来后,杨威利终于从沙发上坐起来,亲吻先寇布的三角肌,将滚烫的脸贴上他的臂膀,说:“换你了。”

“你确定要?”先寇布关切地看着他。

“嗯。”杨威利确认道,“我虽然没有实践过,但电影总是看过,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噢,好,好的。”先寇布的眼睛里甚至起了水光,他将杨威利揽进自己的胸膛,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就随时停下来。”

杨威利微笑着向他点头应允。

先寇布自忖自己虽然不像杨威利那样理性,但至少也称得上是一个克制的成年人,然而此刻的他却感到自己即将失控了——因为眼前的这个人,他柔软的肌肤、蓬乱的黑发、细密的睫毛上凝结的水珠、搭在自己背上的双腿、嵌进自己皮肤中的指尖、闪着水光的双唇,和不断从嘴里淌出的声音……这一切如梦似幻,他一次次将手指插进他乌黑的头发中,又担心用力过度拽疼了他而一次次松手。他想说点什么,却只能在喘息的间隙挤出一些俗套的台词——爱呀,美呀,永远呀……诸如此类。而即使这样俗套的台词,杨威利也宽容地收下了,他抱住他,把他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哎呀呀,爱呀,就是这样,翻来覆去,起起伏伏,泪水与汗水、快乐与痛楚、纠缠不清、难分难舍。他最后还是用力过度了,扯下杨威利三根头发。

他们在沙发上又换了一个姿势,这回是先寇布的肩膀上留下了半截牙印。然后是在温泉池里,然后到了床上……最后,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两个人终于用光了所有力气,四脚交缠地睡在一起。


“华尔特,醒醒……华尔特……先寇布,快醒醒,你在做梦吗!”

先寇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杨威利正用食指顽皮地戳着自己的脸,见他终于醒了,才开口说:“已经九点半了。别忘了十点钟我们还要去录口供。”

“噢……对,录口供……”先寇布用手肘支起半个身子,又跌回到床单上,“连再多睡一会儿都不行,成年人的世界太残酷了。”

“我想,你也应该为我们的睡眠缺失负一半的责任。”杨威利用戏谑的语气说,惹得先寇布起身吻他,然后对他说:“睡眠缺失归缺失,但我必须承认——过去的五小时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五小时。”

“我也是。我建议我们以后可以不定期地多安排一些这样的五小时。”杨威利的笑容又带上了他独有的神秘,他接着说:“在这一切之前,我得完成一个仪式。”

“什么仪式?”先寇布好奇地看着杨威利,后者则温柔而庄重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说:

“早安。”

“噢,对!”先寇布想起十三年前在图书馆的对话,凑上前去亲吻杨威利的额头,郑重地回应:

“早安。”

-The End-

2021.02.19

分類
同人 银英

银英丨卡琳/I.高尼夫丨图书馆里的男人

*现代大学AU。超短篇。PG-13。其实和大学没什么关系,只是一个脑内废料。


卡琳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金色微卷的头发,一缕刘海耷在额前,停在他微微下坠的眉尖。比起挺拔的鼻尖上泛起的光,他的眼窝显得有点暗——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睛太蓝,像北欧雪山之中深邃的湖水,金色的睫毛柔顺地点缀在碧蓝的瞳孔上,像天穹中闪动的两帘极光,比两个眉头贴得还要近的是他的两片嘴唇,从他面前竖着的一本机械原理教材来看,他应该在解决一道技术难题。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图书馆,卡琳注意到,只要自己在星期四下午到图书馆的这个位置,就一定能遇到他——这已经是他坐在自己对面的第八次了。他看上去比自己大一点儿,也许已经过完二十二岁的生日,或许是研究生也说不定。毕竟他看上去和围在自己身边的那些咋呼呼的同龄男同学不太一样——更内敛一点,也显得更成熟一点。想到这一点,卡琳的脸上就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卡琳深吸一口气,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金发男子的桌前坐下来,对方礼节性地抬头朝她望了一眼,卡琳敏捷地抓住这缕目光,开口做自我介绍:“卡特罗洁·克罗歇尔,大家都叫我卡琳。”

对面的人显然被这类直截了当的搭讪不太习惯,脸上露出一些惊愕的表情,但很快便恢复了寻常的冷静,回应道:“伊万·高尼夫。”

“我知道。”卡琳用食指指着他桌上写着姓名的笔记本封面,“字写得蛮好看。”

“谢谢。”高尼夫抬头看她,眼眶里的笑意稍纵即逝。

“知道吗?”卡琳终于失去耐心,她站起来,用手撑着木制桌面,直直盯住高尼夫的蓝眼睛,“如果你的嘴能再巧那么一点点,也许今晚我就会把我的餐桌分一半给你。”

“噢,”高尼夫将手中的专业书倒扣在桌面,不甘示弱地回击,“我为我配不上你的餐桌的嘴深深抱歉。”

说话间,卡琳三两下就蹬上了桌子,居高临下地瞪着高尼夫,“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来这里了,枉你长了一张我喜欢的脸。”

高尼夫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皱着眉说:“这位小姐,你不喜欢我的嘴,却喜欢我的脸,可我的嘴就是我的脸的一部分——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可以说得通。”卡琳从书桌上一跃而下,掀翻了高尼夫坐着的椅子,一把将他撂倒在地。她双膝着地跨在高尼夫身上,将试图重新坐起来的高尼夫按回地板上。

“只要你闭嘴。”

卡琳俯下身,将嘴唇贴上了高尼夫的嘴唇。他的嘴唇干燥而柔软,尝起来相当饱满,像一粒被细心刨去果核的车厘子。高尼夫显然仍处在震惊中,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果然,这张脸只要不说话还是很可爱。证实了自己想法的卡琳得意洋洋地吮了一口高尼夫的下嘴唇,用轻巧的吻在高尼夫的脖颈间开拓领地。她像一只金丝雀一般,伶俐地在他肌理紧致的皮肤上留下一连串足迹。他的锁骨反射着点点阳光,如奶油蛋糕上撒的一层薄糖霜,卡琳调皮地舔了一口,身下的男人被她惹得攥紧了五指。

卡琳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扩张,她用纤长的食指指尖挑起高尼夫领口处的纽孔,一个狡猾的笑容后,他露出了更多的皮肤——实际上,并不用把这些因久不见光而显得更加白皙的皮肤放出来,卡琳的右手隔着一层衬衫布料就已经轻而易举地让高尼夫颤抖的手指陷进了自己后腰那富有弹性的肌肤之中。

“我说过,男人要是知道该什么时候闭嘴,就能有意料不到的收获。”卡琳绞着高尼夫衬衫上那颗摇摇欲坠的纽扣,扬起凤眼问被吻得满脸通红的青年:“你可以说话了,有什么要说的吗?”

终于喘顺气来的高尼夫从地板上站起来,牵起卡琳的手往书架的深处走去。

“跟我来,我们去哲学区。”

“为什么是那里?”

“因为这个学校里没人会看哲学的书。”高尼夫的拇指摩挲着卡琳的掌心,“我会向你坦白,从你坐在我对面那一刻开始,我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卡琳,你在想什么!”

卡琳坐直的身子猛地一晃,她回过神来,同一个讨论组的女同学正叉腰看着她说:“我们准备去吃晚饭了,你走吗?”

“抱歉,我走神了,等我一下。”卡琳连忙将桌上的文具和笔记本塞进书包里,用一个潇洒的姿势将书包往背上一甩,头也不回地和同学一起离开了图书馆。

当卡琳的身影从图书馆里彻底消失,金发青年才收回视线,合上了手中的书。

21.01.31

分類
同人 银英

银英丨先寇布/杨威利丨林兹/布鲁姆哈特丨有求必应 5

5.

“想和我一起来场大冒险吗?”

杨威利看着眼前的先寇布,上扬的剑眉掩饰不住的兴奋,彷佛一个在愚人节兴致勃勃要给老师挖陷阱的调皮学生。

“来都来了,还能中途退出吗?”杨威利也露出同样调皮的表情,“我们去哪儿?”

“别问,跟我来。”先寇布拉起他的手,两人的身影“咻”的一声从霍克的办公室里消失了。一番时空扭转后,两人重新回到魔法部正厅。杨威利跟随走在自己前方半个身子的先寇布迈进通往二楼的电梯,随后走进傲罗办公室最深处的一个房间。进门前,杨威利瞥了一眼办公室门口的名牌,身着巫师袍的先寇布的半身像抱着手,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杨威利坐在傲罗主任办公室的棕褐色牛皮沙发上,看先寇布蹲在一盆护法树前,对着乳白色罗马式花盆的边缘敲了三下,一只护树罗锅轻巧地跳了出来。紧接着,他握住护法树的根部将其连着土块拔起,另一只手从花盆底取出一个黑色布袋掷给杨威利。杨威利接住布袋,解开袋口的抽绳,一件泛着神秘光泽的黑色丝绒斗篷出现在眼前。他用手摩挲斗篷的布料,带着不敢相信的兴奋说:“这是——”

“隐形衣,上一届主任在他的倒霉小儿子闹出一系列事件后,自愿秘密捐赠给魔法部傲罗办公室。”先寇布朝墙上相框中那个有着闪电伤疤的中年男子颔首行礼,“感谢大公无私的波特。”杨威利显然被他逗乐了,眼神更加明亮起来,像个刚拿到生日礼物的小孩一样问:“我可以试试吗?”

“当然。”

先寇布刚说完,沙发上的杨威利就消失了,只听沙发上空传来一个声音:“你看得到我吗?”先寇布觉得此情此景十分有趣,强忍住笑意说:“当然看不见,但是沙发上有你的屁股印。”

话音刚落,皮沙发上凹陷的印记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从左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这样呢?还知道我在哪里吗?”

“我是个傲罗,可以听声辩位。”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了,房间里看上去就像从来没有来过第二个人,先寇布环顾四周,像一只丛林中狩猎的豹,不动声色地嗅了嗅周围的空气,梧桐、湖水和羊皮纸,他在心里默念,然后朝房间的东北角走去,谁知伸出手却扑了空,他又循着气味移动的方向走去,又只抓住空气。如此三番,连续失利让先寇布更加来劲,他从猎豹变成了狮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这次一定要抓住!先寇布暗下决心,忽然,他猛地回过身,朝右后方扑去。

“找到了!”先寇布用身体压着一团透明的物体,得意地扯开隐形衣的布料,正努力憋笑的杨威利终于忍不住,抱起肚子在地板上咯咯地笑出声来,先寇布见状也笑起来,两个人就这么在地板上互相笑了一会儿,直到先寇布意识到——自己自始自终都坐在杨威利的大腿上,才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但愿没暴露,先寇布想,考虑到此刻的杨威利也正笑得满脸通红,应该不会想太多。

“好玩吗?”先寇布把坐在地上的杨威利拉起来。

“嗯。”杨威利依然在笑,他用力地点点头,“高峰体验。”

“先别下结论,我向你保证,这绝不是今天最刺激的事。”说罢,先寇布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心脏。


“我进来了噢——感觉怎么样?”

“等等——别——别那么急,我还没准备好。”

“没关系,你慢慢来……现在呢?”

“我——我弄好了,进来吧……不,不用担心我,我能适应,再进来一点……”

“准备好了吗?”先寇布掌住杨威利的腰。

“准备好了,动吧。”杨威利确定地回复。

“一、二、三——”

一团透明的物体缓慢地从楼梯间挪到霍格沃茨教师公寓的走廊上,再缓慢地移动到一扇镶金条红木门边。

“东西准备好了吗?”先寇布朝杨威利的耳朵里悄悄吐着气。

杨威利点点头,右手亮出一张便利贴大小的透明软塑料片,根据先寇布半小时前紧急开设的傲罗专业技能入门讲座,杨威利需要在安德鲁·霍克下午出门上课的瞬间,将软塑料片卡在锁片上。“冷静、勇气、细心、毅力,最后——绝对的信任。”先寇布双手用力地捏住杨威利的手臂。

两个人身体重叠地挤在隐形衣里,贴着墙静静等着,杨威利乱糟糟的头发挠得先寇布的鼻头有些痒,他试着在打喷嚏的欲望变成现实前将脸挪开一点。斗篷内留给他活动的空间并不大,他只好尽量将自己和杨威利的脑袋错开,却不小心将嘴唇贴上了他的耳廓。虽然只是一瞬间,先寇布仍感到身前的杨威利倒吸了一口气,他刚想道歉,却听见了门锁打开的声音——安德鲁·霍克身穿黑色戗驳领米白色西服套装,手提黑色压纹皮包走了出来,正当红木门即将合上的间隙,杨威利用见缝插针的敏捷将塑料片卡进锁舌与锁片之间。更幸运的是,霍克顺手带上门后便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走廊的尽头。待他的脚步声在楼道中渐渐消失,先寇布伸手将门打开一条缝,两人一前一后迅速地闪进霍克的家中。

不出二人所料,安德鲁·霍克的家就是他的另一个个人博物馆,先寇布省下对客厅中的霍克镀金半身像评论的时间,和杨威利分工合作,杨威利去书房,他则去卧室寻找线索。先寇布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再沾上一身金粉亮片一无所获。他又打开床底的几个抽屉,里面横七竖八地放着一些杂物和一个小坩埚,先寇布拿起干锅,一股介乎于草药和氨气之间的味道冲进他的鼻腔,他被呛得捂住鼻子干呕了几声。等他恢复过来拉开另一个抽屉,伸手在一堆说不上名字的药草中摸索,忽然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银制便携酒壶。先寇布拧开瓶盖,一股复方汤剂的残留气味扑鼻而来。他的嘴角露出胜利的笑意,起身准备将新发现的证物和杨威利分享。

当他转过身来时,眼前的景象却像摄魂怪一般扼住了他呼吸——安德鲁·霍克一只手捂住杨威利的嘴,另一只手握住魔杖对准他的脖子,狭长的眼睛发出危险的光,直直盯着先寇布。

“还好我今天忘带笔记本折了回来,不然我可就错过了最重要的访客——把魔杖交出来。”

“什么?我没明白,什么魔杖?”先寇布试图拖延时间,却激起了霍克更多的愤怒,他青筋毕露地朝先寇布吼道:“你的魔杖,交出来!别想耍花招,夺命咒是没有反咒的!”

霍克握住魔杖的手激动地一抖,几束白光从魔杖头部迸出,其中一束擦过杨威利的侧颈,划出一条血痕,他抿住嘴唇,双眼紧闭——看上去真的很疼。

“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先寇布举起双手,刻意将魔杖以水平方向夹在右手手指间,“你不过来我怎么交给你?”

“你以为我傻吗!当然是你扔过来!”霍克此时的表情狰狞而扭曲,为了不激怒他,先寇布只得将手中的魔杖扔到霍克脚边。杨威利锁紧眉头,睁大眼睛看着他,彷佛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哈哈,像你这样的人,傻就傻在总要坚持什么正义和人道。”霍克的笑变得愈发狰狞,然后,他将手中的魔杖对准了先寇布。

一束红光闪过,先寇布失去了知觉。


五百英里外的伦敦市区,太阳正准备落山,街上的路灯尚未亮起,整个城市显得灰蒙蒙的。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一片深红色砖墙之中,嵌着一家白绿相间招牌的小咖啡馆。在落地玻璃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林兹和布鲁姆哈特凑在一起的头在现代风格的窗花下若隐若现。

“我还是有点担心……”布鲁姆哈特双手握住马克杯,“还有十分钟才下班……”

“放心吧,我们的主任虽然喜欢从背后突然出现,但还没有道德堕落到在这个点查岗。”林兹说着,伸出右手覆上布鲁姆哈特的左手背,见对方没有拒绝,他便伸出食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手腕内侧,只见布鲁姆哈特的手突然颤抖了起来。

“怎么,不喜欢?”林兹有些担心地问,布鲁姆哈特依然没有回话,而是闪着膨胀的瞳孔,指向自己斜前方的落地玻璃窗。林兹疑惑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后看去,继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出现在眼前的是此时此刻的他最不想见到的画面。

“你怎么来了?!”


先寇布足足努力了三次才将彷佛灌了铅的眼睛完全睁开,有几缕额前的头发失去了本来的造型,正戳在他的睫毛根部,他想用手拨开,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他的手被手铐铐住了。更绝望的是,身后紧贴着自己的,还有一张同样的折叠座椅,和用同样方法铐住的杨威利——准确来说,他俩的手被两副手铐交叉着拷在了一起。

“你醒了?”杨威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平时的音量小了很多,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们在哪儿?”先寇布四下张望,只看到一扇被关上的窗户,从窗外的景观来看,他推测自己应该在一处很高的地方。当终于回忆起醒来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后,他连忙问:“霍克呢?”

“天文塔,你应该没来过这里——这是给nerd和失恋之人准备的地方。”杨威利说,“我醒来时就没见到霍克。”

“我很抱歉……”先寇布懊恼地说,“我应该走在你后面,这样我就会记得反锁房间门——这是我查案的习惯动作。”

“别说这些,明明就是我太粗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别人搞到了头发,还从没有关门的习惯。”杨威利诚恳地说道。

“这不怪你,你本来就不应该被要求做这些,而我——明明向你保证了要保护你的安全……”

先寇布还没说完,杨威利却打断了他。

“别这么说,别,如果有得选,我最不愿意是你陪我困在这里。其实我在拘留所的时候就想过会不会见到你,但我又觉得不会这么巧,可偏偏就是那么巧,真的是你,我……”杨威利停了下来,听声音好像是喉头哽咽了一下,他被反剪着的手摸到先寇布的,勾住其中几根手指,先寇布的心脏彷佛被车轮碾了一下,他也用力地勾住那几根细瘦的手指。

“你什么?”先寇布小心翼翼地问,虽然他的理智告诉他,此时此刻他的心脏不应该因为这样的原因扑通狂跳,但——去他的理智,为了他别说做罗密欧,做卡西莫多他也愿意。

“我……其实……那个……我——”

杨威利的话被木门的开门声打断,安德鲁·霍克带着一脸扭曲的笑,提着一桶液体走了进来。是煤油。先寇布堪比警犬的鼻子立刻拉响了警报,他扭头看了杨威利一眼,对方显然也嗅到了这股极其危险的气味。

“看来你们俩都醒了,正好,我还担心你们直到谢幕都还在睡,那就太遗憾了。”霍克将煤油桶放在门边,对着两人说。

“手铐加煤油,你很聪明嘛,不愧是全优生。”先寇布讽刺地说,霍克彷佛只听进了最后三个字,脸上露出自豪的神情,说:“你以为我会这么傻,用全身束缚咒,然后再让你施破解咒吗?”

“你的目标是我,放了他吧。袭击魔法部官员的量刑比袭击学校教师重多了,何必呢?”杨威利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带一丝波澜。

“你以为我会袭击他?”霍克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笑声,“开什么玩笑!我现在可是拉文克劳学院理事,我怎么会做这样自毁前途的事?要袭击魔法部官员的人当然是你杨威利了!”霍克从怀中摸出杨威利的雪松木魔杖在二人面前挥舞,“为了让你们死得明白,我就大致说明一下你们的结局吧——傲罗先寇布将畏罪潜逃的杨威利追到了天文塔,被困兽犹斗的杨威利残忍杀害,当杨威利点燃煤油准备毁尸灭迹时被我发现并阻拦,在打斗中,杨威利不慎跌进火场死亡。而我,将作为和罪犯英勇对抗的楷模在散学典礼上接受学校的表彰。”

“非常完美的计划,要不是我的手被铐住,我都想为你鼓掌。”杨威利继续用淡然的语气说。

“那——等等,” 先寇布插进两人的对话,“既然我都要因公殉职了,可以让我最后说几句话吗?”

“说吧。看在巫师世家先寇布家族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后人的份上,有什么遗言尽管讲,只是,别想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招。”霍克的眼神冷酷而凶狠。

“没什么花招,我只是想坦白一个放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先寇布清了清喉咙,开始说:“杨威利——其实,我还在霍格沃茨当学生的时候就被你深深吸引住了。痴迷、爱慕、敬佩,我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你身上挪开。毕业以后,我以为距离和时间会冲淡这份感情,但是我错了,在重新见到你的这两天里,我对你的感情甚至比从前更强烈,我想亲你的额头,想吻你的嘴唇,想和你在傲罗办公室的沙发上来一次痛快又刺激的办公室性爱。”先寇布一面说,一面伸手握住杨威利颤抖的手,“噢对了,天知道在你家的那天晚上我有多煎熬,我好想抚摸你贴在枕头上的头发,把你的手贴在我的胸口上,听一听我的心脏跳得有多厉害。也许现在不是讲这句话最好的时机,还可能显得有些变态,但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所以,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啧——啧——啧——”霍克一边从嘴角发出不屑的声音,一边拖长节拍地鼓着掌,“多么感人的爱意,如果我用这个情节写一部爱情悲剧,说不定能在科利瑟姆剧院上演呢。谢谢了学长,为此我就特别为你默哀一分钟吧。”说着,安德鲁·霍克戏剧性地以哀悼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别怕,记得我的话。”先寇布捏了捏杨威利的手指,轻声说,后者同样柔和地“嗯”了一声。

一分钟过去了,霍克重新睁开眼睛。

“时间已经耗得差不多了,我还得回去准备明天的早课呢——你那么痴情,我就不让你立刻死吧。”说罢,霍克将杨威利的魔杖对准先寇布。

“crucio!”

不,不要是现在!杨威利绝望地闭上眼睛,一滴水珠滑落他低垂的下颌。

尽管霍克的声音尖细又响亮,然而,那支雪松木魔杖却没有任何动静,连半点火花都没有冒出来。霍克显然也对当下的状况不明就里,他举起魔杖,又施了一遍钻心咒,依旧没有任何的反应。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谁知道你竟然这么迟钝。”先寇布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难道没有疑惑过,为什么11月1号的晚上,在黑魔法防御术教室,你击昏了杨威利,抢走了他的魔杖,却没有办法用他的魔杖放出黑魔王标志?或者,我这么说吧,你难道没有疑惑过,以你的魔法和这根属于当代最优秀巫师之一的魔杖使出的神锋无影,怎么竟然不能让一个十三岁少女当场死亡?”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杨威利根本就不是什么优秀巫师,也不配在学生和学校里享受这样的声誉!”霍克的脸上青筋暴起,先寇布想,现在不需要膨胀咒他也能飞起来了。

“因为我的魔杖杖芯是独角兽尾毛。”杨威利插话道。

“什么?!”

“独角兽尾毛,睿智,具有敏锐的观察力,魔法稳定,受到很多研究型巫师的钟爱。但能被独角兽尾毛的魔杖选中的巫师却并不多,因为这类魔杖会抵抗黑魔法。因此,在你用杨威利的魔杖向安妮·威廉姆斯发射神锋无影时,魔杖主动减弱了魔法的效力,后来更是拒绝放出黑魔王标志,于是你不得不用自己的魔杖放出黑魔王标志——所以,如果检查你的魔杖,我想一定会出现相应的咒语。《巫师宪章》第379条修正案明文规定,不允许任何个人、团体、政治组织释放出黑魔王标志。安德鲁·霍克,你将面临故意杀人未遂罪和反巫师和平罪的起诉,你将在阿兹卡班安度晚年——你的职业生涯、你的人生都将永远与荣耀和光明无缘。”

“闭嘴,你给我闭嘴!”霍克的双眼放出血腥的红光,他的五官挤成一团——这副模样,已经难以称得上像一张人脸了。他一把掏出自己的魔杖,朝先寇布嚷道:“只要你们死了,就没有人想到来检查我的魔杖,我——”

话音未完,窗外忽然闪过一只半透明的物体,甩下一束耀眼的白光,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咒传上塔楼。

“安德鲁·霍克,我们都知道是你干的了——噢,‘我们’指的是霍格沃茨和魔法部,放下魔杖出来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林兹到了!”先寇布的神情振奋起来,与此同时,身后的杨威利轻轻喊了一声:“总算好了!”

急急忙忙站在窗边打探地面情况的霍克还没看到地面,就被从座椅上一跃而起的先寇布扑倒在地,一把抢过他手上的两根魔杖扔向不远处左手腕上还挂着一只没来得及开锁的手铐的杨威利,后者以空前的敏捷接住这两根魔杖。

“带着魔杖去找林兹,快!”

杨威利向先寇布投去确认的眼神,拔腿就往门边跑。

“谁都别想走!”

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刀刺向先寇布的脸部,后者躲开了偷袭,却失去了平衡,身体在地板上翻滚了一圈。霍克趁此空隙取出身上的第三根魔杖,向先寇布施了一个障碍咒,紧接着,又用火焰咒点燃了煤油桶,火势迅速封死了天文塔唯一的出口。杨威利见势,迅速转身将霍克的魔杖准确地抛向窗外,说:“无论如何,起码魔法部会知道究竟是谁放出了黑魔王标志,人要学会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霍克四顾眼前的景象,熊熊燃烧的火焰四下窜升,短暂失去行动力的先寇布仍在艰难地挣扎,只有他和杨威利,一人一根魔杖,面对面地站立着。

“真是决斗的好地方。”霍克发出几声狞笑,“现在这样,更好。”

“我热爱生命,并没有什么兴趣要抛弃生命和你决斗。”杨威利诚实地回应道,“况且,如你所见,我手上的魔杖使不出什么高深的黑魔法。”

“你没有选择,杀了你,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得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

说罢,安德鲁·霍克举起魔杖,一句令所有巫师胆寒的咒语挟着阴森的绿光射向杨威利。

“Avada Kedav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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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先寇布/杨威利丨林兹/布鲁姆哈特丨有求必应 4

4.

“W-O-W!”

站在空旷的魔法部喷泉前,杨威利发出了一声拖长的惊叹。

“别告诉我你是第一次来。”先寇布好奇地看了杨威利一眼。

“当然是第一次,之前也没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杨威利全然不顾先寇布惊讶的眼神,神色自若地欣赏起深色大理石墙壁上的花纹来,没看几块,便被先寇布拉离了现场。

“先查案好吗?以后你想看我天天带你来看,把你自己看成大理石都行。”

“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住了。”杨威利被拽得不得不小跑几步才跟上先寇布的步伐,仍不忘强调道:“我的记忆力很好。”

“放心吧,等这事结束了,你想来多少次都行,你要是不相信的话——需要立一个血盟吗?”

“那倒不用,我晕血。”杨威利朝先寇布吐出半截舌头,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两人蹑手蹑脚地推开调查组办公室的毛玻璃门,一簇小小的银白色火苗悬在桌上规律地跳动,为烛光打着均匀节拍的,是来自办公长桌那头的两阵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杨威利定睛望去,是肩挨着肩呼呼大睡的两个人,一个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套毛呢马甲,另一个身着制服,背上又盖了一件样式相同但略显宽大的制服外套,一个人的头歪斜地枕着自己伸直的左臂,柔软的棕红色头发蹭在伙伴的右肩,另一个人则左臂弯曲,四根修长的手指停在伙伴的左手指尖前。

杨威利眨了眨眼,微微抬起头,用眼神和先寇布商量道:“我们在这儿等他们睡醒吗?”

“那倒不用。”先寇布露出神秘的微笑,走上前去,轻轻捏了捏布鲁姆哈特的右肩。

“卡斯帕……我再睡五分钟……”布鲁姆哈特嘟囔着,伸手勾住先寇布的食指摇晃。

“只要你松手,想睡多久都可以。”先寇布强忍住笑,就着布鲁姆哈特勾住的食指晃了两晃。

终于察觉到异常的布鲁姆哈特努力睁开眼睛,看清楚来人后连忙起身道歉:“我没想到是你——”话刚说了一半又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跳起来:“我怎么穿了两件外套?”

当然是因为有一件不是你的。先寇布刚想开口,只见一旁的林兹也像另一只受惊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主任!你不是说明天早上再来吗?”

“很遗憾,现在就是那个‘明天早上’。”

“啊——我睡了这么久!”林兹嚷了起来。

“对,睡了这么久,还没有被冻醒,真有你的。”先寇布机敏的眼睛弯成弧线,扫过林兹单薄的衬衫和背心,林兹显然被先寇布的眼神扼住了声带,在第三次欲言又止后,他咳嗽了一声,顶着滚烫的脸颊滑向门边。

“我——去给你们买咖啡!”

“记得给你的那杯加点儿冰,You’re so hot, babe!”先寇布朝正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喊。

杨威利再也忍不住,一只手扶着桌沿笑出声来。


“我们在人事处查了杨教授的履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30分钟后,布鲁姆哈特将几份文件在办公室中央悬浮排列开来,先寇布迅速而仔细地掠过文件上的信息,再次确认文件上的信息——杨威利,男,28岁,毕业于霍格沃茨的拉文克劳学院,20岁留校任教,八年后被破格晋升为教授。履历没有任何异常,唯一的异常是身旁的杨威利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档案上的照片大发感叹,“工作夺走了我的青春。”他撅着嘴,耸耸肩,试图做出追怀的表情。

布鲁姆哈特继续说:“工作记录也查了,平时没有违规记录,期末评教分数很高,学生在OWLs考试中的通过率非常高。”

“因为加班引发的报复性酗酒次数也非常高。”杨威利再次插嘴。

“我们还和霍格沃茨的教职人员谈了话,”林兹端起面前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接着补充道:“绝大部分人表示,杨教授平时不太爱参加社交活动,但为人友善,向他求助总会得到热心的帮助。虽然看上去有nerd的嫌疑,但冷不丁讲出来的笑话很好笑——总而言之,杨威利教授,除了偶尔会喝倒在伦敦市中心的酒吧中,不得不让他的麻瓜好友拉普一家深夜驾车送其回霍格沃茨,和几次因为即将迟到在旋转楼梯间狂奔吵了画像们的懒觉之外,他完全算得上是霍格沃茨风评最好的教授之一。”

“这么说吧。”布鲁姆哈特补充道:“基本上,所有接受谈话的人都表示,杨威利是一个很受大家欢迎的人。”

“等等。”先寇布高度机敏的雷达搜索出了一个疑点,“你说‘基本上’,也就是说,还是有人不欢迎他?”

“那当然,有一半的人能喜欢我就已经很不错了。”杨威利在一旁认真地补充。

“是这样的,当我们按照杨威利的人事关系网逐个询问时,有一位同学院的老师说自己还要开会就先离开了,所以我们并不知道他对杨威利的态度。”

“这名老师的姓名是?”先寇布问道。

“安德鲁·霍克,霍格沃茨的草药学教师。”林兹翻开文件再次确认,“也是拉文克劳的学生,比杨威利低两个年级,以全优的成绩留校任教。”

“课业表现很优秀嘛。”先寇布在记忆中努力寻找关于安德鲁·霍克的姓名,却一无所获,虽然这个霍克是全优生,但格兰芬多首席风云人物华尔特·冯·先寇布显然对母校的考试排行榜并不在意。他顺口问杨威利:“你和他来往多吗?”

“当学生的时候经常听到他的名字,一起开过几次级长会议,工作以后反而没再交流了。”

“没有交流不等于没有矛盾,你无意中抢了他的女朋友也说不定。”先寇布努力在不那么刻意的情况下偷瞥杨威利的眼睛。

“抱歉,我没有交过女朋友。至于他有没有无意中抢过我尚未谋面的女朋友,我就不知道了。”

“男朋友呢?”

“抱歉,也没有。”杨威利在不经意间将头扭向另一边,“我不像你,随时都有成打的恋爱可以谈。”

“别把我说得那么不堪,我——”与先寇布的脸部温度一起升高的,还有他说话的声调。林兹见状,忙摆手打断两人的对话。

“两位,在这个时候就不要打关于恋爱和性向的辩论赛了,别忘了结案期。”

在林兹的提醒下,两人终于又将对话的重心放回到案件上来。忽然,先寇布想起了什么,扭头问布鲁姆哈特:“霍克说他要去参加什么会?

布鲁姆哈特向笔记本再确认了一次,答道:“拉文克劳学院新任理事就职会议,昨天下午两点有一场理事会议,我们确认了拉文克劳学院11月1日发出的公告,安德鲁·霍克确实在会议的参会名单上。”

“草药学教师……倒是一个能搞到流液草和两耳草的好职位。”喃喃自语的先寇布回想起在霍格沃茨的走廊上与血人巴罗的谈话,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有必要再查一查这个人。”


“我有一个问题。”

霍格沃茨的走廊上,杨威利皱着眉头问先寇布:“在撬开别人的办公室门锁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敲门?”

“噢,你说得对。”先寇布恍然大悟收起魔杖,“抱歉,平时出任务不怎么见活人,习惯了。”随后,他上前敲了敲面前年代久远的木制暗纹门,两人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门却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看来还得靠撬锁。”先寇布重新从兜里抽出魔杖,被无声的开锁咒击中的门锁失去功效,门轻轻开出一条缝,先寇布一手掌着门把手,斜靠在门框上,说:“一起去看看?”杨威利看了看所身处的这条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走廊,只好跟着先寇布走进了房间。

进入霍克办公室内部,两人立刻感到几十股视线向自己射来,在弄清楚视线的源头后,连向来不愿意对他人发表意见的杨威利也忍不住说道:“太夸张了。”

“是的,上一个在霍格沃茨这么干的人还是吉德罗·洛哈特,那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先寇布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神态各异的安德鲁·霍克自画像,又拉开挂满礼服的衣柜门,用手指拉出几套闪着金光的礼服,瘪嘴说道,“在办公室弄一整个衣柜的礼服,亏他想得出来”。末了,他走到另一侧的书柜前,看着整齐摆放在书本前的奖杯和荣誉证书,说:“看来,他对自己的功名很在意。”先寇布机敏的目光在这些被擦得锃光瓦亮的金色小奖杯和证书上移动,过了一会儿,他像发现了什么,又开口说道:“但是,你看,这些奖杯和荣誉证书上的日期,最近的一个也是七年前,也就是说,他在从霍格沃茨毕业以后几乎没有任何新成绩。”说着,他拐了拐杨威利的手臂,说:“这点倒是和你完全相反——读书时几乎没什么名气,成年以后晋升速度却快得像坐火箭,没到三十岁就是教授了。”

“都是运气。”杨威利低下头谦逊地答道。

“你谦虚了,据我对你的了解,你远远低估了自己所拥有的能力。”

“是吗?”杨威利将自己转向先寇布,明亮的黑眼睛拽住先寇布的视线,说:“你说,我有哪些能力?”

先寇布用食指捋了捋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认真地一一数来:“你有智慧,学习力强,脑子里总有数不完的新奇点子;有思想,看问题很深远;有正义感和责任心,总是在为弱者说话;最重要的是——”说到这里,先寇布的喉结动了动,“尽管吃了那么多的苦,你的内心却一直保持善良,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点。”

“我……”杨威利明亮的眼睛波光涌动,“我没想到,我还以为——”

杨威利正想说下去,却被走廊上传来的一阵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打断了。“有人来了!”先寇布压低声音紧张地说,“快躲起来!”

杨威利四下张望,更加茫然地问:“往哪儿躲?幻影移形来得及吗?”

“不行,这么近距离的幻影移形,等于打开霍格沃茨的公共广播说‘有人潜入了教师办公室’。”先寇布一边说,一边四下寻找可能的掩体。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鞋跟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的圆舞曲节拍此刻听在两人耳里,宛如日后以非法入侵罪接受魔法部审理时的法槌声。情急之下,先寇布一把拉开衣柜的大门,对着杨威利的耳朵说:“忍着点。”他刚用尽全力将两人硬塞进充满金粉和亮片的衣柜里,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衣柜的空间有限,杨威利感到自己的头正枕在先寇布的手背上,他的另一只手此刻紧紧支撑着木制的侧板——为了保持平衡,并且不将他78公斤的体重全部压在他身上。柜门外的人蹬着响亮的脚步走进房间,在另一侧墙壁前停下来。他似乎打开了书柜门,一边哼着歌一边在整理什么,暂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半侧躺在衣柜底部的杨威利渐渐感到肌肉在抗议,而先寇布横在自己脸侧的手臂则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杨威利想了想,用尚未被压住的右手食指在先寇布的大腿外侧写起字来。

“你快撑不住了。”

先寇布花了足足一分钟才在脑袋里拼出杨威利的手指留言,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别逞强,我能承受得住。”杨威利继续写道。

先寇布咬紧牙关,看着身下的杨威利,仍然有些犹豫,一滴汗却不合时宜地从他的下颚滴落,划过杨威利的侧颈,紧接着,杨威利写下了第三条信息。

“相信我。”黑暗中,先寇布感到自己好像被捏了一下大腿。

先寇布终于让步了,他慢慢收回集中在右臂的力量,杨威利则用手肘撑起自己的身体接住他缓缓下落的上半身,再无声地躺回衣柜底部。在麻木了的右臂终于恢复知觉后,先寇布用右手食指在杨威利的锁骨之间艰难地写完一句话。

“要是我身体有什么变化,那是最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

漆黑一片的衣柜里,先寇布将脸一头扎进不知为何物的棉织品中,究竟是紧张还是绝望,他自己也难以分辨。相比起进退两难的自己,身下的杨威利倒显得更自然一些,他甚至将夹在两人身体之间的手掌抽出来,轻轻放在自己的腰侧。然而,这个约等于拥抱的动作让先寇布心底一颤,身体的温度不可避免地升高了。最糟糕的事真的发生了,命运女神果真爱开玩笑。他绝望地想,出去以后该怎么解释,怎么解释才显得自己不那么变态。突然,他卡在杨威利两腿间的右腿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触感和热度。

…………不会吧?

不会吧!先寇布差点叫出声来,为了证实心中的疑问,他试着挪了挪右腿,身下的杨威利似乎轻喘了一声,双手一把抓上自己的后腰。

“抱歉,生理反应。”

杨威利在他的后腰沟上缓慢地写道,心脏正跳着回旋踢踏舞的先寇布只好双手攥紧周围的棉布料。酷刑,真是酷刑,全天下的酷刑也比不过现在。先寇布心里想着,又有一滴汗珠掉下来。时间、空间,和先寇布小腿的知觉一起消失了,此刻,在他的世界里,除了杨威利手指在自己后背轻微的摩擦声,和他吐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声,其他的所有感官仿佛都消失了。他无能为力地任凭那朵玫瑰色的火苗如燎原之势在心房里蔓延,在他体内徒劳地旋转回荡,他感到杨威利似乎将脸转向了他,呼在他脖颈上的温度更热了。然而为了不让柜门外的人心生疑窦,两人只好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奇怪的拥抱,直到关门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安德鲁·霍克终于走了。


重见光明时,先寇布终于领悟,比衣柜中的紧张更令人崩溃的,是经历了衣柜中的紧张后,仍要在爬出衣柜后与对方四目相对。他坐在衣柜的底部,用手掌遮住半张脸,声称自己腿麻,要杨威利等他缓缓,后者反而显得不以为然,在先寇布身边坐下,轻拍他的肩,说:“生物本能,别太在意。”

先寇布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十分需要一个可以转移二人注意力的话题。终于,在一番搜肠刮肚之后,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题。

“他刚才回来,好像把什么东西放进了书柜。”

“好像是,而且,他的心情似乎还不错。”杨威利的脑海里出现一刻钟前在衣柜外盘旋的不成调的歌声,“多亏他专心哼歌,没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你说得对。”先寇布的双腿终于恢复了知觉,他站起来向前走去,双手拉开书柜门,说:“让我们也来分享他的快乐——看看他到底把什么东西放了进来。”说罢,他灰褐色的眼睛又恢复了狼一般的机警,在书柜的各个角落来回扫描。当尚未发现异常的先寇布准备再来一遍扫描时,杨威利用食指指向一本有些年头的《魔法史》,说:“这本书刚才是正着放的,现在它倒过来了。”

先寇布惊讶地扭头看向杨威利,语气中带着赞叹:“你怎么做到的?”

“我说过了。”杨威利轻轻地笑了,说:“我的记忆力很好——包括图像记忆力。”

“有兴趣来傲罗办公室做侦探顾问吗?我保证你成为魔法世界的大侦探波洛。”先寇布向杨威利眨着期待的眼神。

“那谁来做我的亚瑟·黑斯廷斯?”杨威利一本正经地抬头问先寇布,后者顺势将右手抚上左胸腔,向杨威利鞠躬道:“你看智勇双全的在下如何?”

杨威利笑出了声,说:“你比黑斯廷斯机智多了。”说罢,伸手将书架上的那本《魔法史》拿在手中。不一会儿,他又开口道:“你还在看阿加莎·克里斯蒂?”

“一直在看,甚至有几本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要我给你背诵几段吗?”

杨威利摆摆手,说:“改天吧。”然后,他将手上的《魔法史》递给先寇布,问道:“你要检查这本书吗?”

“当然。”先寇布接过书,数百张旧得发黄的书页被翻得沙沙作响,忽然,一张对折的纸飘落在两人脚下。先寇布捡起来一看,是一份盖上作废章的文件,内容是拉文克劳学院新一任理事会成员候选人名单。他迅速浏览完全文,然后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问杨威利:“你知道,你本该是拉文克劳学院新一任的理事会成员吗?”

“当然不知道。”杨威利扫了一眼文件中的会议时间答道,“不然我还得用呆在拘留所实在走不开的理由向院长请假呢。”

“你可长点心吧,杨。”先寇布不禁提高了声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有人为了让你无法参加昨天的理事会议,不惜让你背上故意伤害的罪名——而这个怀着纯粹的恶意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可是,他自己也在名单上。”杨威利指着名单的最后一个名字说,“即使不排除我,他也已经是理事会成员,何必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我想,他这样做的理由,也是这份文件被放在这里的原因。”先寇布轻拍杨威利的肩,“杨教授,你是我见过的最正直的人,但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不是,有的人为了得到权力和地位,就会成为变态。”

“你是说,安德鲁·霍克他——”

“对,我是说,安德鲁·霍克极有可能患上了某种精神疾患,比如自恋型人格障碍症。”先寇布进一步追问道:“你想,已经作废了的文件,本应该毫无用处,留下来被人发现还可能成为重要证据,他为什么要冒险收起来?”

杨威利真诚地摇头。

“我的想法是——如果他并不是为了‘藏匿’,而是为了‘收藏’呢?作为某一种胜利的证据。”先寇布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捏住杨威利的肩膀,“你太直率了,像他这样的人,学生时代是所有人追捧的绩优生,成年后却连你的脚扬起的灰尘都赶不上,好不容易进了学院理事会,却又排在你的后面,我猜他心里一定很怨恨你吧。”

“就算他恨我,但至于去袭击一个无辜的学生,还放出黑魔王标志吗?”

“这样的人阿兹卡班里多到能办一场加长版摇滚音乐会,对于这样极端自我中心又长期沉浸在成功幻想中的人来说,他们并不会有什么同理心,他人在他们眼里只是实现目的的工具。”先寇布打开笔记本,在脑海里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我的推理是,安德鲁·霍克是一个极端的自恋狂,因对自己的竞争对手——也就是你——心生嫉妒和怨恨,利用自己草药学教师的职务之便,制作了复方汤剂,假扮成你在黑魔法防御术教室里袭击了安妮·威廉姆斯,这样,轻则使拉文克劳学院取消你的理事会候选人身份,重则可以让你获罪。这样,他便可以继续维持自己对成功的幻想。”

杨威利听完不由鼓起掌来,说:“优秀的演绎法,但是,没有证据的推论无法说服法庭的法官——现在并没有能证明霍克和这件事有关的直接证据。”

“是的,我们需要一个不容争辩的铁证。”先寇布灰褐色的眼珠转了几转,然后,他带着神秘的表情对杨威利说:“想和我一起来场大冒险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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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 随笔

《银英》阅读笔记丨杨威利:充满矛盾和胜利的丰富人生 二(二 )

(二)杨威利的主要思想

杨威利的精神世界丰富而深远,堪称他的人物形象中最具魅力、最受人瞩目的一部分。亚列克斯·卡介伦曾经评价杨威利为“那家伙自脖子以下全部都是多余的”[1],田中芳树也在《银英传》第二本第一章中这样形容杨威利——“他最了不起的地方并不是头盖骨的外面,而是其中的大脑。”在本节内容中,笔者将尝试阐述杨威利的主要思想,以期窥其广袤深远的精神世界之一斑。

1.人文主义

在杨威利的思想中,具有十分明显的人文主义倾向。人文主义有两大特征——一是理性,二是博爱。在这一节中,笔者分别对其进行阐释。

1.1理性

哲学上的理性是一种运用理智的能力,是一种经过审慎思考,以推理的方式,推导出合理的结论的思考方式。[2]根据这一定义,杨威利无疑拥有典型的理性思维。又因为杨威利的内敛,很大程度上压抑了他内心感性的表露,使得杨威利的理性显得更加突出。

杨威利习惯用理性去解决问题,田中芳树写道,当他在面对任何一件看上去难以解释的事情时,都会“在人类理性和思维的范围内找出解答”[3]。他很少用非理性的态度看待事件,这点也可以从他对待鬼神的态度上体现出来——他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波利斯·高尼夫曾转述过杨威利对于神和宗教的看法:

“幻想出‘神’这种东西的人,是历史上最大的骗子。他值得钦佩的地方唯有其想像力和商业才干。从古到今,不论哪个国家,有钱人不都是贵族、地主和寺院吗?”[4]

杨威利曾在开玩笑时说“如果从明天开始,退休金突然增加十倍的话,那么就算叫我去信神也可以”[5],这可以作为杨威利是一个无神论者的间接证明。可以说,杨威利的理性思维具有非常强的人间性,是一种重现世的思想。

杨威利对历史的巨大热情也可以看作是其理性的佐证。历史是一门强调思维的学科,要对历史事件做出客观合理的分析,就需要运用高度的理性和严密的逻辑去甄别、解读、分析史料。虽然在事实上,杨威利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历史爱好者,并没有进入专业研究的领域,但考虑到杨威利为从事历史研究多次表达退役意愿,应该可以合理推测,杨威利始终在为进入历史专业领域作准备,据此,可推测他在研读历史的过程中,也进一步强化了自身的理性思维。

笔者认为,杨威利之所以能够得到“魔术师”的赞誉,并非因为杨威利真有点石成金的魔法,恰恰相反,却是因为他有着强大的理性。战争是人类付出成本最高的活动,因其是以无数人的生命和对政府财力巨大的消耗作为代价的,对于一个舰队司令官而言,对战术和形势的误判会造成大量生命——甚至包括自己生命——的消失,因此,理性是一名优秀的军事指挥官最应该具备的素质。要实现理性思考,就需要借助缜密的逻辑。关于这一点,读者不难从杨威利每一次对战局和时局的运筹帷幄中体会到他极其严密和清晰的逻辑。笔者认为,杨威利之所以能够在多次作战中诱使对手一步步走进他设计的情境中,固然因为他的机敏和通晓人性,更重要的是他强大的逻辑使他能够对局势进行全面和客观的推理,从而思考出相应的对策。杨威利并不相信战场上真的会有非理性的奇迹,也不相信军事将领可以靠直觉获胜,所以,他对尤里安坦言:

“什么魔术、奇迹的,都是不知道别人的辛苦才会说出那种话。我是应用了古代的用兵术,把敌人的主力和根据地分隔开来加以各个攻击。只不过是稍微起了些效果,才不是使了什么魔术呢!”[6]

要使逻辑得以发挥真正的作用,就需要掌握第一手的准确信息,因此,杨威利对于情报的获取非常重视。在尤里安的记忆中,有一回杨威利甚至因为得到了期待已久的关键情报而手舞足蹈起来。在得到情报以后,杨威利对信息的处理和分析也显示了他思维的强大——在德奥里亚星域会战中,掌握情报仅三十分钟,他就制定出了作战计划,实在令人惊叹。[7]在战场上,杨威利强大的理性是其统率军队的重要资本,也是他保持常胜不败的关键。田中芳树写道,面对瞬息万变的战局,他能够“马上恢复理智,下达命令。这是杨和莱因哈特所共通的优点。”[8]只是,杨威利本希望用理性和逻辑为自己在历史学界谋求一席之地,却没想到命运安排他将理性和智慧抛洒在战场上,这也许是同盟军之幸,但站在杨威利个人的角度,不能不说是一种吊诡的遗憾。

1.2.博爱

作为一个本应有着鲜明立场,敌我分明的同盟军事领袖,杨威利却是全书中最具有博爱精神的人。他曾在与尤里安·敏兹的对话中,表达过这样的观点:

杨怃然说道。

“尤里安,希望你不要对敌国民众的生死抱着漠然的态度。”

“对不起。”

“不,不用道歉。不过,如果你带着‘国家’这副太阳眼镜来看事情的话,视野就会变窄,眼光就变得短浅。我希望你尽可能地不要只拘泥于敌我双方来思考问题。”[9]

在这段话中,可以看到,杨威利虽然身为同盟军队中的一员,却没有将“同类”的概念局限在同盟社会内部,而是跳出了主权国家的范围,将全体人类看作一个整体,对其施以广泛的同情心与仁慈——这是非常典型的博爱思想。《银英传》中的国家战争可以认为是宇宙规模的意识形态战争——同盟与帝国都以各自的意识形态为武器,对内进行社会动员,对外进行长期战争。虽然有费沙这样一股第三方的政治势力,但费沙社会规模本身不大,其管理者们比起政治优势更关心经济利益,此外,其领主鲁宾斯基又受到地球教的资助,很难称其为一股真正独立的政治力量。在这样的一种政治格局之下,身处不同社会的人们早已习惯用意识形态将世界分为“敌”与“我”,要跳出固有的思维模式实际上非常困难。杨威利在说这一段话时的表情是“怃然”,可推测在他的人生经历中,应该对人类之间用“彼我”划分以制造对立和仇恨深有体会,同时也感到十分痛心,因此他不希望尤里安——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学生和孩子也跟其他人一样,被意识形态限制自己的视野和仁慈。在上一节中,笔者阐述了杨威利包容的性格特征,这一特征加上他开放的思维和强大的智慧,最终形成了他的博爱精神。有关杨威利展现出博爱的时刻,笔者在此做出不完全的列举:

多多杀敌也意味着使银河帝国的许多女子陷入和她相同的境遇之中。那时候,帝国的女子们又向谁表达她们的悲哀和愤怒呢?[10]

实际上杨的确是感到愤怒。以死来弥补败战之罪倒也可以,但为何不自己独自去死呢?为何要强制部下陪着自己一起走上绝路呢?[11]

有战争就必须要获胜。那么胜利的意义又在哪里?让敌人产生许多伤亡,给敌人的社会带来损伤,使敌人的家庭离散。方向虽然不同,结果却一样。[12]

“在我的指挥下,死了几百万将兵。他们谁都不想死,谁都想过着和平富裕的人生,就连我也是这样。如果每个珍贵的生命都不用死就解决问题的话,那么战争本身或许就不见得那么可恶了……”[13]

从这些心理描写中,可以看出杨威利对于个体生命一视同仁的珍视,对藐视生命者的愤怒,以及目睹生命消逝的痛惜。此外,笔者发现,在整部《银英传》中,除了伊旺·高尼夫在和波布兰就同盟政府是否应该接纳银河帝国幼帝流亡而发生的辩论中表达过人道主义原则应高于意识形态之外[14],很少再有其他人明确表达过类似观点。虽然银河帝国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同样也以仁心著称,但受社会环境所限,他在国家观念上恐怕仍然认同贵族社会的身份等差,也承认军人与军人、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敌我立场,并没有展现出如杨威利一般的博爱思想。此外,即使受时势和身份所限,杨威利也在力所能及之处践行他的博爱:

即使如此,如今也到了极限了。由于不断供给占领地居民,第十三舰队的粮食几乎见底了。担任补给工作的乌诺上校爆发了不安和不满。

“民众所追求的不是理想也不是正义,只是粮食。如果帝国军运来粮食的话,他们大概又会跪倒在地,高喊皇帝陛下万岁吧!这帮家伙好像只是为了满足本能才生活的,为了让他们吃饱就非得要我们饿着肚子才行吗?”

“这是为了不使我们变成鲁道夫。”(杨威利语——笔者注)[15]

在这一部分的情节中,读者通常将视线集中到同盟政府不切实际的军事政策以及随之而来的亚姆利扎会战的惨败上,却忽略了《死线》这一章在分别塑造杨威利和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人格形象上的重要作用——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下令在同盟军占领的帝国边境地区实施坚壁清野的焦土政策,意在消耗远征的同盟军物资,更是向同盟军队抛出了“人道还是生存”的尖锐难题。如果我们承认莱因哈特·罗严克拉姆是一位优秀的政治家,就应该承认他在实施政策时能够充分考虑其产生的后果,并认为自己能够承受相应的代价。笔者认为,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对这项政策的走向大致应有如下三种预测:第一种,如果同盟军队坚守人道主义原则向边境人民发放物资,那就让同盟军队因为饥饿而陷入崩溃。第二种,如果同盟军队因缺乏物资而退兵,只要帝国再次接管边境并分配物资,被同盟军队放弃的原帝国人民便会因为同盟社会组织能力不足而更加依赖帝国政府。第三种,如果同盟军队选择为生存强行在当地征收物资,则可以挑起边境人民与同盟军队的矛盾,无论是仇视还是暴乱,都会削弱同盟军队的力量以及其在意识形态上的合法性。如此看来,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以上的哪一种,对于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招揽人心、壮大自身实力来说都是极为有利的。因此,就连杨威利也忍不住说“实在做得太漂亮了,罗严克拉姆伯爵”[16]

从功利主义的角度来说,该政策确实在当时发挥出了最大的效果——大量消耗同盟的物资,挫伤了同盟军队的士气,使其成为同盟军队在亚姆利扎会战中溃败的引子。然而,在莱因哈特·罗严克拉姆的焦土政策背后,却是一条只有在专制或独裁社会才能适用的逻辑——人民是政府治理的工具而非目的。如《韩非子·六反》中论述君主对于人民应“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因此,人民作为统治者建设强大国家的手段,理应被利用、被驱使。因为在人治主义——西方政治学中称为马基雅维利主义——的逻辑中,强大的国家与君主才是最高价值。因此,当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使用奥贝斯坦建议的这项策略时,幕僚们并没有表现出反对,即使是最仁慈的齐格飞·吉尔菲艾斯的态度也是迟疑而非明确反对,当莱因哈特向他解释“这是为了胜利”后,便没有再多言。然而,在以天赋人权、人人生而平等自由为基本理念,认为人才是构建社会的最终目的的社会中,这一条逻辑是不能被接受的。正是基于此,杨威利才会想,“自己绝做不到这么彻底。即使明知这么做会胜利也绝做不到吧!这就是罗严克拉姆伯爵和自己之间的差别,也是自己对他感到害怕的原因”[17]。这一句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理解为杨威利自忖和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组织能力的差别,然而笔者认为,这句话的更重要的一层内涵是在点明民主原则与专制原则的根本不同,即民主社会是基于自由、平等、博爱等人文主义基本理念而建构的人类社会形态。诚然,宇宙历796年的同盟民主已经式微,但在经过了两个多世纪的民主建设和改造的社会中,最基本的博爱精神依然存在。而一旦接受了“人民是手段而不是目的”的逻辑,民主就将彻底崩溃。博爱的理念要求无差别地平等地爱一切人——即无论其是同盟人,还是帝国人,都应被看作是平等的人类。所以,杨威利顶着全舰队饥饿坚持向边境地区人民发放物资,从动机上看,是不希望自己成为亲手破坏民主原则的鲁道夫大帝;从结果上看,则是以自身的博爱和莱因哈特的威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2.批判性思维

理性让杨威利用冷静与理智看待人事,也使他更能够审辨地分析事实,因而,在杨威利的思想构成中,批判性思维占了十分重要的地位。由于中文语境的缘故,常有将“批判思维”误解为“批评思维”的情况,认为其仅是对事物的批评和质疑,而忽略了批判性思维的真正含义。批判性思维具有多个不同的定义,一般包括理性的,保持怀疑的,和无偏见的分析,或者是对于事实证据的评估。[18] 因此,批判性思维并非是批评事物,质疑也只是批判性思维的多种表现之一。关于杨威利的理性和重事实证据,笔者已在上一部分阐述。从杨威利的言行来看,保持怀疑与无偏见的分析,也确是他思想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在《银英传》的故事里,杨威利的后世形象是“民主旗帜的守护者”。在同盟政府瓦解后,原同盟人民的反帝国运动中,就有人喊出“自由、民主共和政治和杨威利万岁!”[19]的口号,把杨威利与自由、民主、共和并列,将他的形象上升到与政治信念并列的地位。然而,杨威利自己对于信仰的态度,却不如其拥护者们这样坚决。

在《银英传》第五本第七章,巴米利恩会战前,杨威利和先寇布有一段十分具有代表性的关于信念的谈话,先寇布说杨威利“是个即使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也不完全相信自己是站在正义一方的怪人”,继而又说他“没有任何信念却每战必胜。以唯心主义者的观点来看,这实在是难以允许存在的事实”,杨威利的反应也十分耐人寻味:

“我一向认为,最坏的民主政治也胜过最好的专制政治。所以我才会为了优布·特留尼西特而同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作战。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信念。”

嘴上虽这么说,杨的心中却不得不承认先寇布的指责是对的。他并不完全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同时,田中芳树也这样写道:

如果坚信只有自己才是正确的,所有反对自己的人都是邪恶的,才能成就大事的话,那么杨似乎是没有办法成就什么大事业的。[20]

从上文可以看出,杨威利是一个不认同二元对立思维的人,也不愿轻易对人或事做出单一的价值判断。在他的认知中,并不存在一个绝对不变的唯一真理——更遑论认为自己是掌握绝对不变的唯一真理的人,同时,他也并不相信宇宙中存在着某一种绝对正确的信念。对此,他自己的解释是:

“其实所谓的信念,不过是人们为使自己的过失或愚蠢行为正当化,所使用的一种化妆而已。妆化得愈厚,其下面的容貌就愈丑陋。”

“为了信念而杀人,其实比为金钱而杀人更恶劣。为什么?因为金钱在大众间具有共同的价值,但是信念则在仅限于本人使用时才有价值。”[21]

当读到这里时,笔者再一次想起英国哲学家罗素的话:“我绝不会为了我的信仰而献身,因为我可能是错的”。罗素说这句话时自有其语境,但其表达的主旨和杨威利在上文中的解释类似。信念是个人判断和选择的思想意识,因此,信念是因人而异的,任何一种特定的信念都不具有普世性,因为它是“化了妆的”,也是“仅限于本人使用的”。既然个人信念不具有普世性,就不应该过于执着地视其为恒久不变的唯一最高价值。对于一个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来说,更是应该时刻反思自己,基于事实和证据,不断辩论,不断调整和修正自己的观点——保持怀疑和无偏见的分析,正是批判性思维的另一大特征。

杨威利不愿过于坚持信念,也不认同将人类的道德、信念、价值完全对立的二元对立思维,一方面是因为个人的主观价值判断并不等于普世的人类价值,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极容易造成思想的固化和停滞。在杨威利和尤里安·敏兹关于战争、国家和人类社会的数次讨论中,他多次提醒尤里安,要跳出国家和意识形态的框架去观察事物,因为思想一旦成型,便有僵化的可能。梁启超说“文明成为结晶体之后,流弊必滋”,也有类似的意思。既然如此,为防止思维的停滞,就必须保持开放,随时准备好打破自己。杨威利有思想,却从不认为独有自己有思想;他有信念,却不执着于信念的唯一正确,这样一种审慎的批判性思维,使他即使最终成为同盟社会末期众望所归的民主守护者,也避免了走上一条卫道者的道路。

3.和平主义

先寇布曾评价杨威利“是个即使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也不完全相信自己是站在正义一方的怪人”[22],杨威利之所以会表现出这样矛盾的一面,固然因为其审辨的思维,也因为他虽然身为军人,却是一个和平主义者。

杨威利向往和平,这一点在《银英传》故事伊始便有明确的描写:

他(指杨威利——笔者注。)心中真正想要的不是飞黄腾达而是从军界引退,不是军人的荣誉而是平民的和平。[23]

在杨威利的回忆录里,也留下了一句话:

 “唯有能够忍耐和平之无为的人,才能成为最终的胜利者。”[24]

军队的本质是一种暴力武装,军人的任务是制造死亡。即使在和平时代,军人也难以避免使用致命武力及武器,战争时期更是如此。因此,在军队中常使用正邪二分的办法,将交战的对手看作邪恶的一方,强调自身行动的正当性,以排解军人心中对于制造死亡的不安和负罪感。但是,由于杨威利强大的理性和批判性思维,使他对于自己正在“杀人”这件事有着高度的自觉。

在杨威利的心理活动中,屡见其对自己正在杀人的反省。由于数量较多,笔者在此仅列举部分文段:

杨知道这是自己自私的一面,因为他正在让别人家的孩子去杀人。但是,杀人毕竟不是杨的本意。[25]

杨反省自己:杀了多少敌人?抢夺了多少东西?欺骗了敌人多少次?[26]

对杨来说,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杀人如麻者,并不是现在才有的事。[27]

对他来说,他所希望过的生活模式似乎已经建立,但是为了获得这小小的幸福,却牺牲了多少生命啊,这种想法永远不会从他的脑子里消失。[28]

“一想到自己杀害的人之多,真是感到害怕。只死这么一次的话,恐怕也没有办法补偿了。这个世界真是充满了不均衡哪!”[29]

“在我的指挥下,死了几百万将兵。他们谁都不想死,谁都想过着和平富裕的人生,就连我也是这样。”[30]

在这些字句中,充满了杨威利对由自己所制造的死亡的深深愧疚——不仅为己方,也为敌方。在杨威利的心中,始终认为自己应为这些流血和死亡负责。

“哦,不,人类全体会如何也无所谓。我只是想,我到底怎么做才能对得起那么多的流血呢?”[31]

但当他看到第十三舰队战死士兵的母亲所送来的一封信——“你和杀人凶手是同伙”——时,他的情绪又变得阴郁了。[32]

姑且不论雷内肯普本人,当一想到雷内肯普的遗族,杨就忍不住替他们难过。或许把他作为复仇对象的人,又要增加几个了。[33]

杨心里想着,就算只有这么一次,阎罗王也肯定会为自己保留一个特别席位吧。[34]

从以上文段中可看出,即使在战时状态,杨威利仍没有试图将己方和敌方军士的死亡合理化,也不曾产生为自己的作为脱罪的想法。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杨威利脑海里仍存在着类似“赎罪”的想法:

这个伤口已经变成血的喷泉了,杨的两只手全被染得鲜红。不过和过去因他而流的血比起来,这还是微乎其微……[35]

一个具有博爱精神的人文主义者,极大概率也会是一个和平主义者,这样的人基于自由意志,应该是不会进入军队的。然而,由于命运的玩笑,抱持着和平主义思想的杨威利却成为了一名同盟军队的军事将领,又因为时势推动和才能过人始终无法顺利离开军队。和平主义的底色让杨威利无法接受战争存在的合理性,这就成为了杨威利长期以来自我厌恶的深层原因——战败会造成己方的大量伤亡,战胜则会造就敌方的大量伤亡,无论如何,杨威利都无法逃脱自身高度道德感对自己“杀人”的指控。在杨威利的价值判断中,战争始终是一种无意义的恶:

尽管杨已俨然成为无人能出其右的战争名人,但战争在他眼里却一文不值。[36]

“百分之九十的战争,确实源于一些让后世人呆若木鸡的愚蠢理由,其余的百分之十,则是源于一些连当时之人都会震惊的理由……”[37]

为什么而战——这个问题是杨经常思索的,可是,越是在理论上探求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就愈来愈确定——战争是无意义的。[38]

“战争和恐怖主义只会使一些无辜的好人白白丧命,所以必须要否定它们。”这也是他(指杨威利——笔者注。)曾经说过的话。[39]

今天看到海尼森的主战派集会的实况出现在银幕上,感到不高兴的杨提督说道:

“尤里安,复习一下基本的问题吧。为什么战争是不好的事,因为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比它更能大量地生产无意义的死、无益的死和无谓的死了。不是吗?”[40]

由此可见,无论同盟社会如何塑造“不败的杨”“奇迹的杨”“魔术师杨”的军神形象,杨威利始终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一种价值,自然也不会认可自己军功的价值,为此,他干脆把军队授予自己的勋章全收起来放进地下室和橱柜的角落里[41]。杨威利曾对尤里安·敏兹说“我好像在做一堆蠢事”[42],也可作为其认为战争无意义的证据。因此,作为个人的杨威利在面对战争时,态度是非常消极和沉重的:

杨啪地丢开手中的资料,仰面倒在了沙发上。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他不得不扪心自问,自己所做的事情意义何在?当想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毫无意义时,杨的心情就轻松不起来了。[43]

杨注视着屏幕,仍然保持着坐在桌上的姿势,他摘下了军用贝雷帽,对着遭到败亡命运的敌人,不禁俯首黯然。他非常地疲倦,胜利总是使他非常地疲倦。[44]

“每次战争一结束,他就会想起自己对战争的厌恶,就会有些不开心。”(尤里安评论杨威利语。)[45]

基于此,在杨威利事与愿违的军旅生涯中,才多次提及和平,并尽自己的最大努力促成和平。在宇宙港面对主战派老妇人的言论时,杨威利的回答是“威尔长大时,世界也应该和平了。您也不需要强迫他去当军人”[46]。在第七次伊谢尔伦攻略战前,对杨威利尚未放下戒心的先寇布问他想要的和平是否可以永久保持,他的回答可作为对其和平主义思想的总结:

“在人类的历史上原本就没有永久的和平。所以我也不会有如此期望。但历史上确实存在过长达数十年的和平而丰裕的阶段。如果说我们必须为下一代留下某些遗产的话,我想最好还是和平吧。而把前一代遗留下来的和平维持下去,就是下一代的责任了。如果每一代都不忘记自己对下一代的责任,那么大概就能保持长时间的和平吧?如果忘记了自己的责任而把先人的遗产坐吃山空,那人类就得再从头开始了。也好,那也不算是坏事。”[47]

笔者认为,只有理解杨威利的和平主义思想,才能更充分地理解杨威利始终未对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进行致命攻击的原因——作为无法摆脱军人身份的和平主义者,杨威利当下所能做的,即是尽自己的努力,用战胜皇帝逼其和谈的方法来停止战争。笔者认为,无论是从个人层面还是战略层面,杨威利并不想真正杀死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48],从而引发银河帝国的社会混乱,造成更多的混乱和流血。比起皇帝的首级,他更想要和平协议。正因为如此,在回廊之战后,杨威利才冒着种种不确定的风险坚持前去与莱因哈特皇帝和谈——最终为其所渴望的和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这里,田中芳树用希腊悲剧式的笔法,充实了杨威利的史诗英雄形象。

4.民主主义

杨威利的民主主义无疑是其思想中最为鲜明和重要的组成部分。如果说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被看作是专制政体的伟大领袖,杨威利则可以被视为是现代民主社会的理想公民。笔者曾于2018年写过一篇随笔《再谈杨威利的民主主义》,时隔两年后再读,不免发现文中有颇多错误,也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在本节和下一节中,笔者将尝试从社会和个人两个层面,对杨威利的政治理念进行阐述。

《银英传》的时空设定是距今一千五百年后的人类星际移民时代,由于田中芳树并未在文中对民主的概念作出超出现代民主政治范畴的创设,因此,笔者仍以现代政治学的界定来解读《银英传》中的民主概念。民主(希腊语原词为:δημοκρατία)一词的原意为“人民的权力”,是一种政体形式。何为政体?政体(form of government)是国家政治形态,正如其英文原意,这是一种政府组织结构,其核心内容为:国家权力归于人民,国家权力由人民直接或间接行使。在现代民主社会中,政府首脑和议会议员均由选举产生,代表全体公民行使国家权力。同时,民主也是一种政治理念,是一种要求社会建设保护和有效实现人权的环境。因此,现代民主主要包括四个方面的内容:其一,通过自由公正的选举产生政府;其二,公民积极参与政治和公民生活;其三,保护所有公民的人权;其四,法律和程序适用于所有公民。[49]以上四个方面都同时包含了制度和文化两个层面,须知只有制度与文化互相支持,一种政治哲学才能在社会中扎根。从田中芳树的描写中,读者可以看到,同盟的政府结构并未严格遵守现代政府理论的分权原则,通过洁西卡·爱德华参加选举的情节,可以推测议会的存在,同时也有职权类似责任内阁的最高评议会。然而,同盟社会又存在与国防部长(内阁成员)联系密切的极端的国家主义团体忧国骑士团,以及丧失了民主精神只谋求一己私利的政府高级官员,霍克违反程序的升迁也可以看作是军队系统的腐败。综合以上情节,同盟应该是一个民主运行机制存在缺陷,民主精神也正趋向衰微的社会。但是,从人民选举议会成员这条民主体制的底线来看,同盟又确实是一个承认人民主权,并且拥有相应运行机制的社会。虽然同盟民主制度存在十分严重的结构漏洞和政治腐败,但仍应将其归于民主政体的范畴。综上所述,自由行星同盟是一个已经建立起相应民主政体,却因民主法制理念丧失正逐渐走向衰弱的社会,称其为“民主的末世”亦不为过。

虽然同盟社会已经出现忧国骑士团这一类与政府官员联系紧密的秘密政治组织,也有罔顾人民生命鼓吹战争的政客,但从田中芳树的描写来看,同盟社会中依然有相当数量认可民主原则的公民。比如积极参与议会选举以期推动社会改良的洁西卡·爱德华,主张人人平等的比克古及其参谋长邱吾权,在同盟沦陷后拒绝为皇帝莱因哈特破坏民主程序的前同盟政府公务员,更遑论在杨威利第十三舰队的主要成员中,除了帝国贵族后裔先寇布和流亡而来的梅尔卡兹,其他人都表现出了对民主制度和理念的高度认可——波布兰在同盟接受幼帝流亡时勃然大怒,认为自己应只为民主而战,高尼夫则强调人道主义,亚典波罗更是以民主主义的革命者为自豪,至于卡介伦、派特里契夫、姆莱、费雪等人,虽然没有明确表达过对民主的看法,从其言行中也能看出人人平等和自由意志等基本民主原则。有理由相信,虽然同盟的民主正在走向衰弱,但经过两百多年的建设,自由、平等、博爱等民主理念此时仍是同盟社会的共同价值。

由此可见,杨威利从出生以来便成长在民主的制度和文化之下,这无疑是他民主思想的来源。巴米利恩会战后,杨威利与莱因哈特皇帝有过一次会面,当莱因哈特邀请杨威利加入自己麾下时,杨威利答道:

“如果我生在帝国,就算阁下不来邀请,我也一定会投效阁下麾下。但是,我是喝着和帝国人不同的水长大的。”[50]

从杨威利的回答中,无疑印证了上文的观点。杨威利是一个理性的人,他指出,如果不是因为他生在民主社会中,他也许就会抱持与民主不同的意识形态。一些读者将这段话的前半段理解为杨威利向莱因哈特表示投诚的意愿,我认为是对语境的曲解——结合后半段内容,杨威利分明是在理智地指出意识形态是建构的产物,以表达一个生长在民主社会中的人无法接受另一种对立的社会形态。杨威利思辨的头脑和柔和的性格使他极具包容力,但并不意味着所有的政治观念和文化在他心中都具有同等价值,田中芳树写道:“即使就杨本身而言,他对民主政治的忠诚,从另一面来看的话,也就是对专制政治的憎恶。”[51]这句话很清楚地指出——杨威利认为民主的政治观念是一种值得自己付出忠诚的价值。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目睹同盟种种破坏民主制度和文化的作为时屡次发出尖锐的批评,甚至因此遭到忧国骑士团的报复,以及在审查会上被指控藐视国家。如果不能理解杨威利批判同盟社会的建设意味,便会对杨威利的立场产生误解。

诚然,如果杨威利的民主思想仅是社会建构的结果,那么他就将只是一个被动接受民主意识形态的普通人。但笔者认为,民主是杨威利做出的价值选择,当莱因哈特指出同盟给予杨威利的待遇和他的功绩不符时,杨威利回答道:

“我本身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回报,而且我喜欢这种水的味道。”[52]

此外,巴米利恩会战前,杨威利面对先寇布的质疑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

“我一向认为,最坏的民主政治也胜过最好的专制政治。所以我才会为了优布·特留尼西特而同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作战。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信念。”[53]

虽然紧接着杨威利便意识到自己并不完全相信刚才所说的话,但笔者认为,这是杨威利的理性和思辨所致——他不愿意执着于信念的唯一正确,但这并不等于杨威利认为自己的信念是错误的或毫无价值的。结合杨威利在全书中的种种言行,可以确认在杨威利心中,民主制度和观念具有相当高的价值。田中芳树也在后文中写道:“民主共和政治是最好的体制,这个想法从未在他(指杨威利——笔者注)心里动摇过,不过他却一直以直接与间接的方式,体验着这个体制以最差的形态被运营时的状况。”[54]因此,杨威利的民主思想固然是社会建构的结果,更是其经过理性思考后做出的价值选择——并非是民主主义选择了杨威利,而是杨威利选择了民主主义。所以,杨威利才会在自由行星同盟这个“最差的民主体制”中,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求一线转机。他的所有行动并非为同盟政权的延续,而是为保存民主的制度与文化。莱因哈特·罗严克拉姆看出了这一点,向他直言道:“你的忠心只是针对民主主义”[55]。杨威利在当下并没有做出明确答复,但当同盟终将面对它不可避免的末日之际,田中芳树这样描写他的心情:

他不能接受这一事实——自冒险进行一万光年远征的国父亚雷·海尼森以来的历史,以及无数人所蓄积的希望、热情、理想、野心、喜怒哀乐,这长达两个半世纪的历史竟然只能叠在一具叫鲁道夫·冯·高登巴姆的死尸头上。[56]

不久后,他又向童年伙伴波利斯·高尼夫坦陈:

“从旧银河联邦被鲁道夫·冯·高登巴姆篡夺而灭亡,到出现亚雷·海尼森为止,整整经过两世纪。民主共和政治一旦被连根拔起,要复活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反正是要花费几代人的心血,最好能多少减轻下一代人的负担。”[57]

这一段话可以看作是杨威利对于自身行为的自白——他以前所未有的勤勉和积极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在民主式微的时代中,能保留一丝民主的可能,以待其复萌之日。须知革命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亦非一代人所能完成,杨威利十分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无法看到那一天的来临,但如果贪图一时怠惰,将所有问题都抛到下一代人手中,这样的“非公民”行为恐怕这才是杨威利最不能容忍之处。美国第16任总统亚伯拉罕·林肯在《葛底斯堡演说》中提到,理想的民主政体应包含“民有”“民治”“民享”三层含义。[58]民主的内涵不仅在于主权在民的权力归属,更在于公民自治的公共精神,惟有做到这二者,社会才能共享民主成果。逃避建设社会的艰辛而妄谈享受文明果实,这绝非以民主社会公民自处的杨威利所认同的行为。为了理想的社会形态,为了履行公民的责任,杨威利接受了自己作为“前人”的命运,甘愿竭尽所能换取一株民主的嫩芽。因此,杨威利的民主主义并不消极,相反,他的言行昭示他正是一个民主社会中的理想公民形象。

5.个人主义

经由上文,可以得见,杨威利在个人层面固然退守和消极,但却从未否认和逃避作为一个现代社会公民应有的责任,并且,其在对个人权利的理解上也十分具有现代性。对于杨威利最经典的形象片段之一,当数德奥里亚星域会战前夕他对军士的发言:

“战争快要开始了。虽不是愉快的战斗,但正因如此,不打胜则更无意义。我们已经胜券在握,请各位轻松作战,别太勉强。这场战争最多不过关系到国家的存亡,和个人的自由及权利相比,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59]

杨威利这段最为人所熟知的发言,深刻地震荡了众多《银英传》读者们,笔者至今难以忘记在幼稚懵懂的少年时代读到这段话时,在思想上激起的巨大波澜。这段话之所以常作为杨威利最具代表性的名言出现,即是在这段话中蕴含了杨威利最具代表性和最为身处现代社会的读者们认可的思想构成——个人主义。

由于在中文语境中容易对“个人主义”产生字面上的误解,在进行阐述前,需要对个人主义的概念做简单的说明。笔者在此引用维基百科对“个人主义”词条的定义:个人主义是一种道德的、政治的和社会的哲学,认为个人利益应是决定行为的最主要因素,强调个人的自由和个人权利的重要性,以及“自我独立的美德”、“个人独立”、个人价值。个人主义反抗威权以及所有试图束缚个人的行动,尤其是那些由国家或社会施加的强迫力量。因此个人主义反抗将个人地位置于社会或共同体之下的集体主义。简言之,个人主义强调个人权利高于集体利益,社会与国家的目的是促进人的自由。美如此看来,个人主义的内涵与利己主义相去甚远,它并不强调个人私欲的满足,而是一种以认可人的理性为前提的个人自决,是经典自由主义理论的重要构成。美国历史学家苏珊·邓恩(Susan Unn)在解释美国的自由主义时说,自由意味着这样一种权利,即个人自治,按自己的愿望形式,以及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追求他们所设想的私人利益和幸福。[60]杨威利曾对尤里安说过,民主主义就是“复数的政党、复数的报纸、复数的宗教、复数的价值观……”[61] 而“复数”即是理性与自由的产物,美国第4任总统詹姆士·麦迪逊认为,理性的人们总是以不同的方式看待问题,那是因为理智在本质上是有缺陷的。他坚称:“只要人的理智会继续犯错误,并且他是在自由的状态下使用它,那么不同的观点就会形成。”[62]在麦迪逊的眼中,不同的观点不仅不会伤害个人自由,实际上,多元性就是一个社会保障个人自由的证明。对此,杨威利也有相似的看法:“让多样性的政治价值观共存才是民主主义的精髓,不是吗?”[63]在杨威利管理第十三舰队时,即使身处强调国家和纪律的军队中,杨威利也有别于其他军事将领,“一向对部属的言论极为宽容,有时候甚至达到被当时的上司及后世的历史学家批评为‘放纵得太过火’的程度。”[64]这并不是在说杨威利缺乏管理能力导致军纪涣散,而是作者想表达杨威利在行为上对个人主义的坚守。

同时,也应说明,个人的自由权利不仅包括“选择去做什么”的自由(积极自由),也包括“选择不做什么”的自由(消极自由),或者说,一种免于被干涉的自由。由于这样的一种自由权利是被动的,它通常被认为是“这样的自由状态已经拥有并将维持现状”,也就是说,这是一种不需要人们去主动争取就能够获得的“默认的”自由。在亚斯提会战后,杨威利出席同盟政府组织的集体慰灵会,他对这样以告慰亡灵之名行国家主义之实的政治集会及其反感,不仅在台下公开发言与国防部长唱反调,在被要求全员起立时,他更是拒绝起立,与在场质疑他爱国心的军人发生了语言冲突。

“军官,为什么不起立?”

一位满脸横肉的中年军官怒道。他和杨威利一样佩戴着准将的徽章。杨转眼一看,平静地回答:

“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不想起立时当然就有不起立的自由。我不过是在行使这种自由罢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想起立?”

“我有不回答的自由。”[65]

在这一幕中,杨威利申明了自己的观点——一个自由的国家应该保障公民在不侵犯他人同等自由的情况下免于被干扰的权利。之后不久,他在同盟首都海尼森市经过国父亚雷·海尼森的塑像时,又有一段内心独白:

杨想:“这就是统治者为了掩饰执政失败的惯用伎俩。如果国父海尼森地下有知,定会为之叹息吧?他的愿望并不是要人们为他筑起那高达五十米的白色纪念像,而是要建立一个没有当权者恣意侵犯公民的权利及自由之危险的社会体制吧!”[66]

从这段心理活动中可以看出,杨威利将公民的个人权利和自由看作最高价值,不容任何强权以任何理由侵害之。诚然,杨威利的性格温和、包容,但并不意味着他在对社会、国家和个人的问题上态度暧昧,相反,他确信“民主共和政治是最好的体制,这个想法从未在他心理动摇过”[67],这个信念贯穿了他的一生,他也用自己的一生实践、维护和保留了这个信念。


[1] 引自《银英传》第三本第三章。

[2] 关于“理性”的概念,摘录自维基百科“理性”词条。

[3] 引自《银英传》第六本第五章。

[4] 引自《银英传》第二本第七章。

[5] 引自《银英传》第六本第五章。

[6]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五章。

[7] 原文为:“三十分钟后,杨向全体人员宣布了作战计划。在他得到了自己所要的情报之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制定出作战计划,真是令人不可思议。”(《银英传》第二本第五章)

[8]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九章。

[9] 引自《银英传》第五本第五章。

[10]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四章。

[11]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五章。

[12] 引自《银英传》第二本第九章。

[13] 引自《银英传》第九本第九章。

[14] 见《银英传》第四本第四章,伊旺·高尼夫与波布兰关于银河帝国幼帝流亡的争论。

[15]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八章。

[16]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八章。

[17]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八章。

[18] 节选自维基百科“批判性思维”词条。

[19] 引自《银英传》第十本第三章。

[20] 引自《银英传》第六本第二章。

[21] 引自《银英传》第六本第二章。

[22] 与前一句,均引自《银英传》第五本第七章。

[23]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十章。

[24] 引自《银英传》第九本第三章。

[25] 引自《银英传》第二本第五章。

[26] 引自《银英传》第三本第九章。

[27] 引自《银英传》第五本第八章。

[28] 引自《银英传》第五本第十章。

[29] 引自《银英传》第九本第一章。

[30] 引自《银英传》第九本第九章。

[31]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九章。

[32]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十章。

[33] 引自《银英传》第六本第七章。

[34] 同上。

[35] 引自《银英传》第八本第五章。

[36] 引自《银英传》第二本第一章。

[37] 引自《银英传》第六本第五章。

[38] 引自《银英传》第八本第四章。

[39] 引自《银英传》第八本第六章。

[40] 引自外传《尤里安的伊谢尔伦日记》。

[41] 原文为:“杨得到的是自由战士一等勋章、共和国荣誉章、海尼森纪念特别功勋大章等几个具有夸张名号的勋章。杨回到家后,把原来装着勋章、大小刚好合适的小盒子拿来当肥皂盒,勋章则丢在橱柜的一角。”(《银英传》第二本第九章) “他们对杨如此地厚待,说来杨应该极为谦卑地搓着手、低着头,卑躬屈膝地请求加入他们的行列才是,哪知道这小子竟然将神圣的勋章搁在木箱的箱底,还把木箱放在地下室里。”(《银英传》第六本第五章)

[42] 引自《银英传》第八本第六章。

[43] 引自《银英传》第二本第一章。

[44] 引自《银英传》第三本第八章。

[45] 引自《银英传》第八本第四章。

[46]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四章。

[47]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五章。

[48] 原文为:“‘在巴米利恩会战时,我并不想杀死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尤里安,这是我的真心话。’”(《银英传》第七本第八章)

[49] 以上摘自维基百科“民主”词条。

[50] 引自《银英传》第五本第十章。

[51] 引自《银英传》第八本第四章。

[52] 同上。

[53] 引自《银英传》第五本第七章。

[54] 引自《银英传》第九本第四章。

[55] 引自《银英传》第五本第十章。

[56] 引自《银英传》第七本第四章。

[57] 引自《银英传》第七本第四章。

[58] 原文为:“And that government 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shall not perish from the earth.”

[59] 引自《银英传》第二本第五章。

[60] 《姊妹革命——法国的闪电与美国的阳光》,[美]苏珊·邓恩 著,杨小刚 译。

[61] 引自银英传外传《尤里安的伊谢尔伦日记》。

[62] 《姊妹革命——法国的闪电与美国的阳光》,[美]苏珊·邓恩 著,杨小刚 译。

[63] 引自《银英传》第七本第八章。

[64] 引自《银英传》第五本第二章。

[65]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四章。

[66]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七章。

[67] 引自《银英传》第九本第四章

分類
阅读笔记

201101丨《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美]孙隆基.中信出版社,2015)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LilyLindbergh(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785248170/

本书写得通俗易懂,作者从中国人的“良知系统”、“二人”关系、中国人的“个体”、国家与社会、对待世界的态度,以及 “现代”中国人政治行为的“文法”规则七个部分探讨了中国社会中典型的文化现象,并剖析这些文化现象背后的“深层结构”。虽然该书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但文中提到的不少现象至今存在,堪称中国社会走向现代的顽疾。也不得不令关心中国命运的每一个人深思:中国社会究竟应该如何洗清文化中的沉疴,真正走向现代呢?

本书成书的20世纪八十年代,正是两岸社会与文化摆脱意识形态束缚,走向开放与宽容的起点。台湾从戒严中走出,正积极构建现代民主社会架构,大陆则也宣布进行改革开放,以前所未有的主动姿态意欲融入世界。但中华文明受千年来礼教与专制文化所限,在走向现代的过程中自然是充满坎坷和重重障碍。在穿越旧世界“迷雾”的路上,需要强光照耀,因此,也不难理解孙隆基在行文与思想的激烈,以及在“文化脱敏”上的坚决。此外,孙隆基在书中以文化结构作为解读社会的方法论,对当时尚未走出阶级史观的大陆史学界的启发意义是重大的。

当然,本书的时代性过强,因此在时过境迁后,就容易留下争议。首先,书中所举的部分中国人在公共场合的行为,实际上并不全由文化结构,而是由物质水平导致,其本质也不应归于文化,而应作为教养看待。

其次,书中谈及的很多现象,仍是小传统的范围。而无论小传统所涵盖的人数多少,其都不足以传承文明,也不是文化的全部。谈论中国文化,也应将大传统和小传统分开看待。又因为二者的原则在很多方面存在冲突与难以互通指出,所以中国社会的问题显得尤为复杂。孙隆基在书中数次提到,士大夫文化并不在其讨论范围,但事实上,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够传承至今,正是有赖于士大夫阶级对于大传统的传承与发扬。因此,市民文化(小传统)也许是社会的表象,但其终究无法构成文明的真正内核。因此,孙隆基在书中谈及的中国文化,实际上应是中国文化的小传统部分。当然,以中国社会数量如此之众的小传统而言,也不免使人担忧:如果有朝一日,一个文明的小传统完全杀死了大传统,那就是该文明不可避免的真正没落之时。

本书最大的问题,是作者缩短了中国历史的时间轴,将帝制时代的中国历史等同于中国历史,而忽略了秦朝之前的中国国家与社会形态。因此,才会说“中国社会无力做自我组织,必须由国家组织”。

尽管如此,但我依然认为这是一本值得阅读、值得被“刺痛”、被“伤害”的书。以中国社会与国家之巨,只有“痛”才能“醒”,才有反思的可能。也惟有一个开始反思的民族和文明,才有在未来世界继续生存与活跃的希望。诚如孙隆基所言,中国文化对于自身的态度总是在自负与自大之间不断摇摆,中华文明何时会迎来真正的平等的自信,这将是走向现代的中国必须解决的重大命题。

分類
同人 银英

银英丨先寇布/杨威利丨林兹/布鲁姆哈特丨有求必应 3

3.

“你看见什么了?”要不是眼前的桃金娘只是一团半透明的雾气,先寇布恨不得一把抓住桃金娘的肩膀,将她的秘密摇晃出来。

“嘻嘻,别着急嘛,上一个美男子也像你这样着急忙慌的,都不肯好好和我说话,哼。”桃金娘一边说一边撅着嘴将头靠上先寇布的肩膀,先寇布无可奈何,只好受着,继续耐心和她周旋。

“霍格沃茨有一个女孩被袭击了,我现在正在寻找袭击者的线索,你看到的那个人也许就是重要嫌疑人。”

“袭击者?”桃金娘半透明的眉毛蹙起来,疑惑地说:“可是这个人只是想搞搞万圣节恶作剧而已吧。”

“恶作剧?”先寇布的傲罗雷达发出无声的警报,他继续追问道:“能告诉我,这个人想做什么恶作剧吗?”

“当然是变装舞会了!”桃金娘的脸上浮起兴奋的神情,“过去的一个月,那个男人每天都来,但他总用斗篷的帽子盖着脸,看上去不太友好的样子,又不帅,我才懒得和他说话呢。他每天都花一小时蹲在隔间里煮他的坩埚,直到万圣节那天晚上,他走进隔间,再走出来时,就是另外一副模样了。他走的时候还跳起了奇怪的舞步,看上去很兴奋的样子。”

查案经验丰富的先寇布的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即使如此,他仍然继续向桃金娘确认:“你看清他变装的样子了吗?”

“没有。那个男人就像一团乌云,根本看不清楚相貌,我觉得他比我还适合住在下水道里。”说到这里,桃金娘又发出一阵笑声,“不过他好像变装成了一个亚洲人,当他走出盥洗室时摘掉了帽子,我看见他当时的头发好像是黑色的。”

先寇布有些激动,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握住桃金娘的手。他向桃金娘问道:“可以告诉我这个男人去的是哪一间隔间吗?”

桃金娘努嘴指向盥洗室靠窗的倒数第二个隔间,说:“喏,就是那一间。”

先寇布上前拉开隔间的门,昏暗的灯光下,年代久远的抽水马桶水箱正嘀嘀嗒嗒滴着水,乍看之下和盥洗室其他六个隔间没有任何区别。先寇布掏出魔杖,借照明咒发出的光从隔间天花板检查到地板,从门闩检查到下水管,机敏的灰棕色眼珠不肯放过任何一处异常。忽然,他在扫过马桶与地板连接处的一块地砖时,几点深棕色的污渍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在污渍边上蹲下来,确认这是某种深色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留下的痕迹。先寇布从口袋中摸出一张采样纸,这是林兹的麻瓜警察朋友送给他的,他又分了几袋转送给先寇布——“麻瓜也有麻瓜的魔法”,当时的林兹这么说——而之后的几次办案证明,林兹并没有夸大事实。先寇布用采样纸对深棕色污渍取了样,将采样纸放在鼻头下嗅了嗅——草蛉虫、流液草、两耳草的气味——复方汤剂的标准配方,他在心里笃定地说。然而在这些药草味之外,似乎还有梧桐树叶、羊皮纸和湖水的味道,先寇布思虑起这些味道可能属于的主人,一时竟然有些出神。

然而一个优秀傲罗的职业本能使他很快便恢复了理智,伸出两根手指,从污渍的周边捡起几根头发——这回是乌黑的颜色,长度在5厘米上下。先寇布还注意到,这些头发都没有发根,从整齐的断面上看更像是被利器切断过一样。他沉默了几十秒,随后露出了然的笑容,说:“桃金娘,你说得没错,是有人在玩变装游戏——只不过,这回他玩得有点大了。”


杨威利头枕着双手躺在铁长凳上,睁着失眠的黑眼睛盯着拘留所的天花板。经过24小时的努力,他总算从当时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在脑海里反复思索事情的始末。可是,无论他多么努力,却始终找不到足以使自己洗脱嫌疑的线索。自己的魔杖、自己的教室,一个正巧和自己发生了冲突的学生——连他自己都不敢百分之百地确定他没有袭击安妮·威廉姆斯。杨威利想起头一天晚上还没读完的那本书,长叹一口气。到底还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呢?杨威利有些绝望地想。

杨威利正想着,忽然听见开锁的声音,他坐起身来,一位面无表情的看守用一成不变的语调对他说:“杨威利,你可以走了。”

杨威利从另一个和看守相貌相差无几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纸袋,里面是他的随身物品和他的魔杖。杨威利怀着失而复得的兴奋握起自己的魔杖,几朵零星的冷烟花从魔杖头部串出。“看来你也很想我嘛。”杨威利开心地对魔杖说。

“我……呃……不想打扰你们久别重逢,但可以先出了这里再亲热好吗?”站在拘留所门口的先寇布实在忍不住朝杨威利轻轻咳了一声,后者这才看清先寇布,欣喜地冲他笑道:“是你保释了我?”

先寇布错开杨威利的视线,又咳了一声,说:“准确来说,是证据保释了你。在桃金娘的盥洗室里找到了用你的头发制作的复方汤剂,于是,你袭击安妮·威廉姆斯的嫌疑便小到足够保释了。”先寇布故作轻松地挥挥手,假装一小时前他与魔法部长的激烈争论并没有发生。魔法部长没有被他的莫名坚持气得头发由直变卷又由卷变直,他也没有用傲罗的名誉向魔法部长担保杨威利绝不会在获释后离开霍格沃茨和伦敦。最后,在先寇布异乎寻常的坚持下,魔法部长终于让步了,只要杨威利满足一个条件,就可以保释回家。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做的吗?”杨威利抬头对先寇布说,后者想起魔法部长的话,小心翼翼地说:“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

“什么事?”杨威利好奇地问。

先寇布的脑海中浮现出魔法部长肥大的脸——“杨威利可以被保释,但直到结案前,都必须有人盯着他”——他实在不敢想象,在学生时代几乎每年都要发起一次魔法世界权利运动的杨威利听到这句话后会有什么反应。“世界本就是自由的,如果有选择,没有人喜欢活在他人的控制之中。”五年级的杨威利躺在霍格沃茨的草地上,一边翻着手中的小精灵解放运动论文,一边对着单腿弯曲坐在一旁的先寇布说。

“你知道吗?”先寇布注视着杨威利被风吹起的黑色卷发,“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一位宗教领袖。”

“真的吗?还是算了吧,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个人崇拜。”杨威利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论文纸卷滚到两人之间的草地上,“要是真有人把我当宗教领袖一样崇拜,那可就难办了。”

太晚了,杨威利。先寇布在心底暗想,崇拜、爱慕,和迷恋,现在你的方圆一米内就已经有人这么干了。

见先寇布犹豫不决,支支吾吾,杨威利试探地说:“该不会是什么神秘的魔鬼交易吧?”

杨威利过于认真的眼神终于逗笑了先寇布,他解释道:“应该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过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说吧,我刚在拘留所里呆了24小时,已经对‘不好受’有初步的认识了。”

先寇布终于想到一个委婉的说法:“虽然你的嫌疑小了很多,但从另一方面想,指向你的证据过于明显,正说明你极有可能才是凶手真正的犯罪目标,这样的话,你就成了本案最重要的证人之一。所以——在这个案子结束前,我会24小时在你身边。”

“噢,那就是还要继续监视我咯?”两人在空无一人的伦敦街道上走着,路灯经过杨威利的眼睛,一股锐利的光从他的角膜划过。

“对魔法部来说是这样——这是你保释的条件——但对我个人来说,不是这样。”先寇布转向杨威利,“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凡事都有缘由。”

救命。看着杨威利那双黑眼睛中闪烁着倔强的求知的光,先寇布在心里无助地呼救。拉文克劳的刨根究底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学院传统?他难以招架,只好搜肠刮肚,挑出一个说得过去又不会引发怀疑的理由:“非要说的话,应该是——一个杖芯是独角兽毛的巫师,不会是热衷于黑魔法的人。”

“噢……噢,这样。”杨威利竟然真的接受了这个理由,这让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神秘的温和,“谢谢你。”然后,杨威利向先寇布伸出右手,示意他握住。

“我现在依然有幻影移形的自由吧?”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先寇布的双脚踩在了杨威利宿舍的木地板上。杨威利先松开手,点起炉灶的火,扭头问先寇布:“红茶喝吗?”

“有咖啡吗?”先寇布反问。

“没有那种泥水一样的东西。”杨威利耸耸肩,“不过有前天剩下的三明治,吃吗?”

没有选择的先寇布只好点头同意,眼睁睁看杨威利从空荡荡的冰箱里掏出大半盘三明治,悬在一根蜡烛上缓慢解冻。杨威利,你这些年到底是靠什么维持生命体征的?先寇布忧伤地闭上了眼睛。杨威利却不以为然,拿起一块率先恢复常温的三明治塞进嘴里。

“真令人怀念——一部分自由,和隔夜食物的味道。”

先寇布站在房间中央,眼睁睁看着杨威利吞下一整块三明治,又喝掉半杯红茶,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么,我可以去睡了吗?”

“当然,卧室在那边。”杨威利用眼神向先寇布示意卧室的方位,而当向杨威利道过晚安的先寇布走进卧室后,却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惶遽。并不是因为卧室的床和地板上都堆满了厚厚的书,而是——

“呃……那个……如果我没有数错的话,”先寇布扭过身子朝仍在沙发上咽最后一口红茶的杨威利说,“你的卧室只有一张床?”

“是啊。”杨威利头也不回地答道,“但是是房间的上一个主人留下的两米宽大床,足够两个人睡了。”

这下先寇布的感觉从前所未有的惶遽升级成了史无前例的惊慌,他甚至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没等他开口,杨威利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要先去洗澡吗?”

“啊,噢,好。”先寇布的声带机械地震动,顺着杨威利手指的方向走进浴室,踩进浴缸里。他特意将热水管的水龙头关小一些,指望微凉的水让自己冷静下来。杨威利似乎在外面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这让先寇布更加不知所措。怎么办?先寇布甚至开始埋怨母校霍格沃茨为什么不开一门暗恋心理学课程造福青少年,以致于此刻的自己冥思苦想,直到浴缸里的水彻底冷掉,才被几个寒战逼得跳出了浴缸。

当他走进卧室时,散在床上的书已经被杨威利摞了卧室地板上,杨威利见先寇布进来便说:“你先睡,我洗个澡就来。”

先寇布机械地答了一声,在半张床上躺下,却难以合拢眼皮。他一会儿想想尚未有新线索的案件,一会儿又想想浴室里的杨威利,内心宛如一片被羚羊群疾驰而过的草原。忽然,一阵海潮漫过,羚羊消失了,带着海盐味沐浴露味道的杨威利钻进了另一半被窝。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睁眼睡觉的习惯的?”杨威利好奇地问,“你在霍格沃茨的时候不这样。”

“我们又没做过室友,你怎么知道我睡觉有哪些怪癖?”先寇布反问。

“可是我们一起露营过,你忘了吗?”杨威利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落,先寇布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他当然记得那次,那是他在霍格沃茨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他的父母抽中了尼罗河圣诞游轮双人大奖,果断地抛下独生子赶赴埃及,霍格莫德村和酒吧里莺莺燕燕的男女同学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新鲜,于是他只好捧着蛋奶酒,孤零零地坐在图书馆里看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当杨威利悄无声息地坐今他面前的椅子上时,他正紧蹙眉头看大侦探波洛揭晓凶手。

“你在看什么?”杨威利的声音让先寇布着实吓了一跳,看清来者后,他将书的封面面向杨威利回答道:“《尼罗河上的惨案》。”

“噢。‘人生空幻。一点爱情,一点仇恨,还有互道早安。’”杨威利念起小说中的短诗,“我喜欢。”

“一点爱情还是一点仇恨?”先寇布问。

“互道早安。”杨威利答。

“务实的爱情观,看来你注定和情杀无缘。”

“别开我玩笑,我没有你懂爱情。”杨威利说着抬眼朝先寇布抛去一瞥,先寇布觉得此刻的杨威利有着超越十五岁少年的严肃神情。

“没有人真能搞懂自己的爱情。”先寇布带上十二万分的真诚,看着杨威利的眼睛说。杨威利听完,笑着点点头表示同意,便继续看手上的《近代巫术发展研究》。又过了一会儿,先寇布突然想起什么,向杨威利问道:“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我在霍格沃茨最喜欢的地方之一。”杨威利头也不抬地果断答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在圣诞节还留在霍格沃茨?”

“你不也留在霍格沃茨?”

“我父母丢下我去旅游了,去了埃及。”

“我父母去世了。”

说这句话时,杨威利依然低着头,略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的半张脸,看不清他真实的表情。先寇布意识到自己开启了一个不该谈及的话题,连忙合上书,绕到杨威利的身旁坐下,轻拍他的背说:“我很抱歉,我不该说这个。”

“这不怪你,你事先并不知道。”杨威利摇摇头,“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她并没有太多印象,父亲是在半年前遭遇了坩埚意外事故,既然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哪里过圣诞节都差不多。”

先寇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轻抚杨威利的背,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华尔特·冯·先寇布,快做点什么,让他高兴起来——哪怕只有一秒钟,拜托你。一个声音在先寇布心里疯狂呐喊。忽然,他拉起杨威利的手,斩钉截铁地说:“走,我们去霍格莫德!”

“可是,我没有监护人许可——”杨威利显得有些犹豫。

“别担心,格兰芬多还有另外一条通往霍格莫德的路。”先寇布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跟我来。”

先寇布牵起杨威利的手一口气从图书馆跑到格兰芬多塔楼前,报上进门口令,“Audaces fortuna iuvat.”[1]

“哇,非常格兰芬多!”杨威利竖起大拇指。先寇布朝杨威利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示意他跟上自己。两人穿过公共休息室,走进格兰芬多男生宿舍的一个房间内。

“这是你的房间?”杨威利弓着腰,看着正钻进床底一通乱翻的先寇布。

“对。我的室友回家了,不会有人发现你来过这里。”

杨威利耐心地等先寇布翻了好一会儿,终于,他从地板上爬起来,摇晃着一块旧羊皮纸说:“看,霍格莫德的通行证。”

“哇,没想到你竟然有活点地图!”杨威利兴奋地叫起来。

“一位傲罗暂时借给我的——我在一件案子里帮他翻译了一些德语文件。”先寇布解释道,接着,他带着顽皮的笑将活点地图递到杨威利手上,“想试试吗?”

“当然,我在书里已经看过它的使用办法很多次了!”杨威利从口袋中掏出魔杖,轻敲羊皮纸说:“我庄严宣誓我不干好事。”

羊皮纸打开了,霍格沃茨变成一个个墨点在杨威利的手掌上铺开,先寇布用手指着一条通道说:“独眼女巫通道,从这里就可以去到霍格莫德。”

两人说走就走,在活点地图的帮助下,成功地避开人群,来到蜂蜜公爵的店中。五彩缤纷的糖果吸引了少年男女巫师,没有人注意到房间里多出两位从秘密通道中爬出来的少年。

“我们去哪儿?”杨威利问先寇布,后者神秘地说:“别问,跟我来。”

杨威利安静地跟在先寇布身后,穿过人声鼎沸的商店街道,又经过安静的巫师小屋,他们绕过一片白雪皑皑的小树林,来到一潭碧蓝的湖水边,洁白的雪映在透明的天空中,又折射到晶莹剔透的湖面上,即使是最伟大的巫师,也无法与自然这位造物主所创造出的魔法相提并论。

“这里真美。”杨威利由衷地赞叹道。

“等等,还有呢。”先寇布用魔杖对着天空划了一道弧线,一簇簇雪花从天而降,落进湖心。当雪花接触到湖面时,一个个光点从湖底升起来,在碧蓝的湖面上闪烁,彷佛跌落地表的银河星海。

“这些荧光鱼平时都在湖底生活,只有在下雪时才会浮到湖面上来,不过它们分不清自然雪花和人工雪花,我偶尔想看它们的时候就会用这招。”

“要我说,没有女孩能招架得住你这一招。”杨威利微微抬头,认真地看着先寇布,“浪漫大师。”

“别瞎说。除了你,我没给其他人看过这个。”先寇布有些急切地说,杨威利只是低头“噢”了一声,便岔到了别的话题上。

之后,他们搭起了帐篷,先寇布用新学的魔咒布下了边界——这样既能阻挡冬天夜里的寒风,也能让经过这里的其他人无法看到这顶小小帐篷。完成了这一切之后,他们躺进帐篷的睡袋里,通过帐篷的入口处观赏北半球冬天的星星——猎户座、天狼星、毕宿五……先寇布听杨威利一颗一颗地数着,记不清数到哪一个星座时便睡着了。

“你当时睡得非常沉,眼睛也闭得特别严实。”杨威利平躺在床上淡淡地说,“不过,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不记得也很正常。”

“不,不,我记得。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事。”先寇布终于闭上了眼睛,他有点不敢看杨威利的表情。

“我当然记得,我的记忆力很好。”杨威利一如既往波澜不惊的声音敲击着先寇布的耳膜,忽然,先寇布又睁开眼睛,灰棕色的瞳孔机敏地转着。

“那么,你能不能运用你超群的记忆力,回忆一下最近可能得罪了什么人?”

杨威利苦苦思索了一阵工夫,继而遗憾地说:“真不记得,我每天除了给学生上课就是在宿舍和图书馆看书,基本没有社交活动——我没有得罪别人的条件啊。”

“你再想想,这个人可是恨你恨到要让你身败名裂,应该不会是一些生活琐事。”先寇布提醒道,“大部分带有明显恶意的犯罪,不是为名利,就是为仇恨,你会不会是在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却没有意识到?”

“嗯……有可能。”杨威利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要真是这样,我就算会摄神取念,也没法左右别人的想法。”

“也是。算了,这么干想着也不是办法。先睡吧,明天去傲罗办公室看看林兹他们有没有找到新线索。”

“对,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想开点。”

要是做不到,你就要进阿兹卡班了,上点心吧杨威利。先寇布看着杨威利清澈的眼睛,他宁愿自己被噬魂怪连吻三遍,也不想让噬魂怪靠近杨威利一丁点儿。

“放心吧,会好的。”先寇布不知道是说给杨威利听,还是说给自己。

“我相信你。”黑暗中,杨威利的手背轻轻碰上先寇布的手背。


[1] 拉丁语,意为“勇敢的人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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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别样的悲哀

又看了一遍八佰,才发现原来上周日只看了后半段,完整看过以后,这确实是中国拍出的主线清晰层次丰富艺术感足的抗战题材电影。虽然一头一尾有教科书般的旁白(还有教科书般的数据错误,但考虑到那是官方宣布的数字,导演可能也无可奈何),事件也避开了最惨烈的罗店选择了四行仓库,大概因为罗店的指挥官是日后参加了内战的黄维,而1941年被暗杀的谢晋元很明显是国民革命军军官中为数不多的“完美”抗战者,此外,也有一些技术上的问题,但我现在只想在这里自我投射一下。 整部电影不仅是在说一场战斗,四行仓库的走势就是整个抗战的走势,在四行仓库里里外外发生的所有事,就是抗战八年发生的所有事。更重要的是,没记错的话,这是中国第一次用这样的手法尽可能中立地表现中国国民革命军的正面战场。 我从小就喜欢历史,因此也喜欢历史课,但中学时代对我来说最残忍的就是听我的历史老师在讲台上讲抗日战争,我上学时还是大纲版教材,教材上总有一个子目叫做“KMT消极抗日积极内战”。那个时候,我刚知道自己的曾爷爷在武汉会战中阵亡。我大可在课下和同学愤怒辩论,但我不能在上课时站起来对老师说,你说得不对,如果国民革命军真像教材里说的那样,为什么我老家的人要给我曾爷爷立雕像?我奶奶说,我曾爷爷是个典型的军官,不爱说话,做事干净利落,吃饭时背挺得笔直,吃完也坐得端端正正。我疑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消极。 后来,我和家人一起找到了更多的资料证据和远方亲戚的口述。我曾爷爷在武汉不是阵亡是被俘,是国民政府误发了阵亡通知书,不久他和其他中国军人在战俘营起义逃了出来,进了黄埔在广西的校区继续参军(我爷爷家里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中途写过信来)。找到了他的序列,又顺着序列找到了他在黄埔同学录上的照片,打开扫描件,我爸说,这是他,不说这个籍贯叫这个名字的只可能是我爷爷,更因为照片上的人和我大伯(我爷爷的堂哥)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爸爸第一次见到他爷爷的样子,他在黄埔的那张照片上的领章就是一朵梅花,48年底在褒扬令上的军衔到了少将,加上家里发生了更惨烈的事,我爷爷不可能再留他的照片。于是,我爷爷——和历史教科书抹去正面战场一样——抹去了他的存在。我爷爷从此没有父亲,那个和他父亲样貌姓名一模一样的人,在历史的轴上,孤身一人走过豫中、南京、定陶,后来又是南京,再后来就只剩长久的沉默。甚至直到今天,我也只能是“宁可相信”他最后活了下来,却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活了下来。 据说,他的阵亡通知到了后不久,我爷爷的母亲就跟家里的一个佣人跑去了隔壁县城,历史的尘埃落在了他的头上,他也只能和他不存在的父亲一样扛着。烧掉仅存的照片,看雕像被拆毁,捱过一个又一个黑夜。 前段时间,一位PKU的大学教授提到,当他们在做家史收集时,有一位学生的作品让她很动容——他写了自己的爷爷当年因为“一念之差”加入了KMT之后的种种遭遇,使这部家史在众多谈及自己祖辈红军和革命背景的作品中显出一种别样的感觉。 我听完,除了也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外,也为至今在谈及这些事时仍要使用“一念之差”感到深深的悲哀。

分類
同人 银英

银英丨先寇布/杨威利丨林兹/布鲁姆哈特丨有求必应 2

2.

在魔法部二楼的一间临时会议室里,H-111案件调查组成立了。

“111的意思是……我们今年已经办了110个案子了?”布鲁姆哈特掰起手指计算今年以来的所有案件。

“是11月1日的意思,要真办了110个案子,你的巫师棋记录会被我碾压110次吗?”林兹一边说,一边将手上的热咖啡递给布鲁姆哈特,后者满脸通红地争辩道:“我哪有那么差,我赢过派特里契夫!”

林兹从嘴角漏出啧啧的笑声,怜悯地看着布鲁姆哈特:“你可以不可以听一下你刚才说的话有多可怜,说得我都心疼。”

“要我说,其他时候你也挺疼他的,那么,疼完我们可以开会了吗?”

林兹回头,先寇布手拿一叠文件夹倚着门框朝两人说话。林兹向先寇布投去一个“兄弟一场不要坑我”的眼神,收到先寇布“兄弟一场我这是帮你”的眼神回复。反倒是布鲁姆哈特率先反应过来,起身上前接过先寇布手中的文件夹,切断了两人的眼神通讯。

“这是H-111案件的全部资料。”先寇布用悬停咒将文件飘到林兹和布鲁姆哈特眼前展开,“11月1日晚十点,霍格沃茨校园管理员安格斯·费尔奇在巡夜时经过黑魔法防御术教室,看到里面有灯光透出后进教室查看,声称目击到本校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杨威利正在用魔杖袭击三年级学生安妮·威廉姆斯,但杨威利坚称自己对袭击学生一事毫无印象。”

“用闪回咒呢?看看他的魔杖发出的最后一个魔咒是什么”林兹问。

“魔法部已经没收了他的魔杖——刚才部长秘书把它转交给了我。”先寇布抽出一根笔直的魔杖,14英寸,雪松木,底端环绕着一圈浅浅的月桂叶暗纹。“魔杖管理处的人查了这根魔杖的资料,杖芯是独角兽尾毛,得找一个有相同杖芯的。”

先寇布话音刚落,布鲁姆哈特小心翼翼举起手来:“我的杖芯正好是这个。”

“什么?”林兹惊讶地扭头,“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也从来没问过我。”布鲁姆哈特有些失望地回答,抽出自己的魔杖,朝桌上杨威利的魔杖施出闪回咒。顷刻间,几缕半透明状的冷光从杨威利的魔杖中射出,布鲁姆哈特确认后肯定地说:“确实是神锋无影。”

“再往前看看。”

布鲁姆哈特点点头,继续用闪回咒调查,一个酒泉咒,一个食物咒,再往前是呼神护卫和博格特驱逐咒。

“好了,可以停了。看来我们已经回溯到他的黑魔法防御术课堂了。”听到先寇布的指示,布鲁姆哈特收起了魔杖。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杨威利的魔杖确实发出过神锋无影。”林兹看着魔杖说。

“但是,黑魔王标志又怎么说呢?”先寇布依然难以完全说服自己,曾经连在学校里看见一群蚂蚁搬家都要绕道的杨威利,会对一个13岁女孩使出一个如此残暴的黑魔法。

“难道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放出黑魔王标志的办法——”

林兹的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便被一只飞得像一架F4U战斗机的猫头鹰撞开了。先寇布用手接住将桌面当作甲板滑行的金色猫头鹰,取下系在它脚上的信。

“信上写了什么?”林兹好奇地问。

“安妮·威廉姆斯醒了,我们可以知道11月1日晚上究竟发生什么了。”先寇布将信对折,放进自己的口袋。


三人幻影移形的地点是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的走廊,先寇布刚在地板上稳住重心,一个潇洒的声音便从身前传来。

“你怎么来了,先寇布大叔?”奥利比·波布兰身着紧身皮夹克和牛仔裤,一头橘红色的卷发上冒着橘红色的泡泡,睁大眼睛看着先寇布。

“同样的问题我还想问你呢,波布兰小弟。”话虽如此,先寇布却丝毫没有因为波布兰的存在露出惊讶的表情,“不好好在对角巷做你的生意,来这里干嘛?”

“当然是等我的性冷淡工作狂男朋友下班啦。”波布兰撅着嘴用眼神瞥向他身后的病房,“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心甘情愿被考勤制度约束的成年人嘛。”

“他这么说,我稍微有一点受伤啊……”布鲁姆哈特在林兹耳边小声说,林兹无奈地朝他耸耸肩。

“你说谁性冷淡,荷尔蒙喷泉?”一个冷峻的声音从波布兰的脑后传来,引得他像触电一样转身往后喊道:“我受伤了,我的绝大部分荷尔蒙明明都喷到了你的身上!”

伊万·高尼夫对波布兰的抗议充耳不闻,走到先寇布跟前对他说:“57号床,刚醒不久,你们可以有15分钟的时间。”

“谢谢。”先寇布带着林兹与布鲁姆哈特正准备朝病房方向走去,又被高尼夫叫住继续叮嘱:“安妮·威廉姆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你们的问题尽量温和一点。”先寇布朝他点点头,转身快步走进房间。

“真羡慕。”波布兰看着先寇布一行的背影,“什么时候你对我也能像对病人一样温柔?”

“当你的胸口也被神锋无影打出九个洞的时候,我一定对你千依百顺柔情似水。”高尼夫勾起波布兰的肩膀,今天第一次朝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安妮·威廉姆斯半躺在病床上,也许是失血过多,她的脸显得相当苍白,一双眼睛盯着床边的先寇布三人,她的母亲坐在一旁的单人座椅上,紧张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

先寇布想选择一种适合十三岁少女的语调向安妮·威廉姆斯介绍自己,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十年的傲罗职业生涯里并没有类似的经历。他只好扭头向布鲁姆哈特求助:“你来,我不太会和青少年交流。”

布鲁姆哈特真诚地“噢”了一声,和先寇布交换位置,坐到安妮·威廉姆斯床边的凳子上对她说:“安妮,我想问你一些问题,你可以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吗?”

安妮·威廉姆斯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布鲁姆哈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那么,安妮,你可以告诉我们,那天在黑魔法防御术教室袭击你的人是谁吗?”

安妮·威廉姆斯的眉头皱起来,她的手紧紧攥住被单,嘴角颤抖着,眼睛里闪着不安的光,安妮·威廉姆斯的母亲紧张地站了起来。布鲁姆哈特见状忙说:“没关系,安妮,如果实在说不出来也不要紧,如果你不想回忆,那把这段记忆交给我们,好吗?”

安妮·威廉姆斯迟疑了一阵子,然后小声地回答道:“好。”

布鲁姆哈特用尽量不扰乱安妮·威廉姆斯大脑的办法取出了安妮·威廉姆斯11月1日当晚的记忆,三人便幻影移行回了傲罗办公室。先寇布在会议室中打开冥想盆,倒进安妮·威廉姆斯的记忆,很快,他们便置身于记忆的浓雾之中。当周围的事物逐渐清晰起来,先寇布看见安妮·威廉姆斯正略显紧张地站在黑魔法防御术教室的门口。

“安妮·威廉姆斯小姐,你今天迟到了五分钟,我要扣掉赫奇帕奇五分。”讲台上,杨威利看着她,用平静但严格的语气说。安妮·威廉姆斯的神色紧张起来,她向杨威利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在来的路上走错了旋转楼梯,去了别的地方。”

“安妮,学生迟到会扣掉所在学院五分,这是学校的规则。”讲台上的杨威利继续说。

“可是……可是要是再扣掉五分,赫奇帕奇就是最后一名了。”安妮·威廉姆斯的脸透出绯红,语气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

“我很遗憾,但我想你应该学会为你的行为负责。”听杨威利这么说,安妮·威廉姆斯由沮丧变成了愤怒,气鼓鼓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嘟囔着说:“我恨霍格沃茨。”讲台上的杨威利明显听见了安妮·威廉姆斯的抱怨,向安妮·威廉姆斯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便开始了今天的讲授。

一阵浓雾袭来,教室的布景开始扭曲旋转,下一刻,先寇布发现自己来到了食堂,一封信飘到安妮·威廉姆斯跟前。

安妮·威廉姆斯小姐:

请在今天晚上九点钟到黑魔法防御教室,我们谈一谈今天下午发生的事。

杨威利

又一阵浓雾漫过,安妮·威廉姆斯走进了黑魔法防御术教室,朝已经站在教室中央的背影说:“杨教授,我收到了您的信,我很抱歉今天在教室里说那些话——”

话音未落,杨威利便转过身来,手中的魔杖指向安妮·威廉姆斯,后者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句呼救声,便被连续发出的白光击中了身体。紧接着,时空再次扭曲起来,下一秒,先寇布、林兹与布鲁姆哈特回到了傲罗办公室。

“现在看来,基本是证据确凿了。杨威利在教室袭击了安妮·威廉姆斯。”林兹说。

“但有一点很奇怪,”布鲁姆哈特提出异议,“霍格沃茨那么多隐秘的地方,为什么非要在自己的教室呢,这就好像在说‘凶手就是我,快来抓我’一样吧。”

“也许是冲动犯罪呢?”林兹想了想,提出新的假设,“原本杨威利确实是想和安妮·威廉姆斯谈的,但是他越想越气,于是就临时改变了想法。”

“那他又一时冲动放出黑魔王标志的可能性有多少呢?”布鲁姆哈特甩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林兹愣住了,他摇摇头坦诚地说:“这个我确实没想到。”说罢,他又扭头向先寇布说:“你怎么想,主任?”

先寇布终于松开他从出冥想盆以来就拧紧的眉头,说:“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林兹,你和布鲁姆哈特再去查查杨威利的履历,去和他的同事们谈一谈,看看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我再去现场看看。”


先寇布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幻影移形到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御术教室前,杨威利被带走后,教室便作为案发现场被封锁起来。先寇布向值守的小精灵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走进教室内部。

自从先寇布毕业后,他就再没走进霍格沃茨的教室过,阔别了十三年的木制座椅现在安静地环绕在先寇布身边,他走到前排的座位旁,凝视桌面上留下的划痕与磕碰的痕迹——在这门课上,他总是坐在前排,因为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门课。因为感兴趣,先寇布的黑魔法防御术成绩很好,刚升上六年级,他的老师就邀请他去四年级学生的实践观摩课上做示范者。

那节课,他的任务是和一名四年级学生做对战练习。老师在向同学们介绍完先寇布后,便叫出了他今天的练习对象。

“杨威利,你来。”

先寇布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般看着一脸茫然的杨威利挠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头发走上练习台,看清来者后,他礼貌地向先寇布问好:“好久不见。”

先寇布想给杨威利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于是在大脑里仔细挑拣可以回复的句子。“好久不见”——太普通了,不行。“我们也没什么理由见面。”——太冷漠了,不行。“也不是太久,毕竟我在礼堂食堂图书馆大草坪和拉文克劳塔附近散步时曾远远见到你很多次”——太……诡异了,绝对不行。先寇布在大脑里崩溃地蹲地抱头,嘴上只发出几声“呃——”“嗯——”“呜——”

“你……难道是紧张?”杨威利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先寇布,“我只是一个四年级的学生。”

“我——呃,不是紧张,就是心脏跳得有一点快。”先寇布绝望地说。

“我在麻瓜的书上看到过,紧张时心跳加速是由于交感神经系统的影响。交感神经系统是一组让机体为遇到的有挑战性或威胁性情境做出行动准备的神经,它会在人遇到紧急情况时扩张其瞳孔以接收更多的光,加快你的心跳和呼吸以制造更多的氧气供应给肌肉,输送更多的血液到大脑和肌肉,激活你的汗腺以使身体降温。为了保存能量,交感神经系统会抑制你的唾液分泌和肠蠕动、机体免疫反应及对痛觉和伤害的反应。这些瞬间发生的所有自动反应都是为了提高成功逃跑的概率而做好准备……”

杨威利的两片嘴唇一开一合,正处于荷尔蒙爆增的十六岁青春期的先寇布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当时的脑子里只在想一件事情,就是——杨威利的嘴唇看起来又薄又柔软,如果现在自己吻上他,就能从他的嘴里感受到他的温度和气味,他身上好像有一点肉桂的味道,尝起来一定很好,比全世界所有的男孩和女孩加起来还要好。要是他能吻他,他就要用一只手掌住他细瘦的腰,另一只手抚摸他的黑头发。吻到他和自己都觉得舒适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带着他一起轻轻摇动,就像在跳一支爵士舞。等等,跳舞?他可以邀请他去自己的毕业舞会吗?如果自己拿出十二分的诚意邀请他,他会答应吗?等等,自己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单身,他有女朋友吗?或者男朋友?总而言之,这么可爱的人在被荷尔蒙浸泡的四年级不可能没有个把恋人……

“先寇布——先寇布!”杨威利打断了先寇布的脑内幻想,“要开始了。”先寇布拍了拍头,把正在疯狂飞舞的花蝴蝶们赶出脑袋,重新握好魔杖,说:“好,一会儿你先来?”

“还是你先吧,我不太习惯做先动手的那个人。”

先寇布朝杨威利点头表示同意。老师示意开始后,先寇布率先向杨威利发出一个锁腿咒,被杨威利敏捷地躲开。

“很敏捷嘛。”先寇布对杨威利说,杨威利一边跳一边说:“我是公认的闪避第一名嘛。”先寇布忍住笑,又朝杨威利发出一个昏迷咒,杨威利见状回了一个击退咒,先寇布被迫往后退了好几步。终于站稳后,先寇布咬咬牙,抖了抖魔杖,一群长着尖喙的小鸟朝杨威利飞来,紧接着,魔杖的顶端又发出一道火光——他使出了最近刚学会的火焰咒。

我赢了,杨威利,毕竟我高你两个年级。看着嘴唇紧闭的杨威利,先寇布有些遗憾地在心里想。

然而,没等先寇布弯腰敬礼说“承让”,他的小鸟战队仿佛突然被无数根无形的线提起了脚,齐刷刷地倒挂在教室的天花板上。正当先寇布惊讶地盯着天花板百思不得其解时,杨威利的缴械咒正正地打在先寇布握魔杖的那只手上——他的魔杖弹到了杨威利的脚边。

“怎么回事?!”先寇布喊出来的同时,老师举手宣布对战结束——杨威利赢了,拉文克劳加10分,他们的周围发出了或惊讶或惊喜的呼声。

下课了,学生们先后涌出教室,留下先寇布站在杨威利的座位旁等他收书包,杨威利把一本厚厚的魔法书用伸缩咒放进书包里,然后提起书包往身后一甩,500页书的重量击中了先寇布的胃。

“嗷——”先寇布捂着肚子在地上蹲下来,他忍着胃部的疼痛努力挤出一句话:“可以……一天……只……打我……一次吗……”

杨威利大惊失色,连忙向先寇布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还在这里等我。”

“我……你……哎,算了,下次我站到超过你背包带半径的地方去。”先寇布总算缓过神来,从地上站起来,和杨威利一起走出教室,“我说,今天最后的那个是什么魔咒,你在哪里看到的?”

杨威利朝先寇布露出神秘的笑,说:“告诉你可以,但是你要保证为我保密。”见先寇布做了一个锁住嘴的手势,杨威利才开口继续说:“在图书馆的禁书区,前霍格沃茨校长留下了一本旧教材,上面有一招叫做‘倒挂金钟’。”

“没记错的话,这人在当学生的时候根本是个黑魔法小怪物嘛。”先寇布努力回忆魔法史课上的内容。

“差不多吧,但他后来也是现代魔法世界最勇敢的人之一。”杨威利沉思片刻,然后说,“而且——可怕的其实不是黑魔法,而是将魔法使用成黑魔法的人。”

“这个我懂,就像是那句格言:‘决定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不是我们的能力’——”

“而是我们的选择。”

杨威利抬起头,看着先寇布的眼睛笑了。先寇布忽然意识到,这是杨威利因为自己而产生的第一个笑容。

杨威利的笑脸渐渐消失,先寇布的意识终于回到了十四年后的现在。他环顾四周,讲台附近有一摊血——应该就是安妮·威廉姆斯倒下的地方。有什么地方对不上。先寇布盯着地上的血迹,两只剑眉皱得几乎要拧在一起,忽然,他想到了。

不对,在安妮·威廉姆斯自己的记忆里,她不是在讲台——而是在教室入口处遇袭的,第一摊血迹应该在教室门附近,可那里肉眼看不见任何血迹。先寇布在血迹边狐疑地蹲下来,忽然,血迹边上的几缕头发攫住了注意,他小心地用手套将这几根发丝拈起来,虽然发根的位置沾上了凝固的血液,但从其他部分还是能看出它本来的浅褐色。

浅褐色?

杨威利的头发是深黑色,而下午见到的安妮·威廉姆斯,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发丝根部沾上了血,说明是在安妮·威廉姆斯遇袭后才掉落的,而费尔奇只是目击了现场,也并没有走近讲台,这就表明——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先寇布仔细地将这几缕发丝装进证据袋,他清楚,这个证据对于推翻“一定是杨威利袭击了安妮·威廉姆斯”的结论来讲,还远远不够。先寇布有些失落地走出教室,一个人在走廊上踱步,忽然,一个声音止住了他的脚步。

“你走到我的身体里了,漂亮男孩。”

先寇布抬头,才发现自己正站在血人巴罗半透明的身体里,他连忙后退一步,说:“抱歉,我没有注意到。”

“没关系,单相思中的年轻人都愿意沉湎自我,不怎么注意得到周围的情况。”血人巴罗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副洞察的表情说。

“我没单相思……啊,算了,没什么。”先寇布不想自己的人生可悲到向一个幽灵倾诉感情问题,他决定切换话题,“你现在都在这附近活动了?”

“是的。我想了一千年,现在终于想通了,我决定放下海莲娜,努力向前看。”

“噢,这样……那恭喜你,你有新目标了吗?”和一个幽灵谈论感情话题,先寇布为自己感到一丝悲哀。

“是的,她就像一只精灵,有时候出现,摇一摇我心中的风铃,过一会儿又离开。我每天都来走廊的尽头等她,她不在的时候,我就在这附近转悠转悠,给她带一点花香,或者一滴露水……”

先寇布实在不忍心打断血人巴罗的恋爱散文,但他的傲罗本能让他不得不强行插话:“你是说,你最近都在这条走廊上?”

“是的。白天、夜晚、晴朗、暴雨……我都在这里。”

“那——昨天晚上你在这里见到过什么人吗?”

“有啊。”

“能告诉我都有谁吗?”先寇布满怀对《傲罗职业素养手册》的歉意,在心里默默祈祷起来。

“让我想想。”血人巴罗用拇指和食指拈起自己的八字胡,仔细思索起来,“这条走廊只通往黑魔法防御术教室,晚上的时候通常没人,但昨天确实有两个人经过,一个是一位赫奇帕奇的小姐,另一个是霍格沃茨的教授杨威利。”

“还有别人吗?或者什么其他奇怪的地方?”

“没有别人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她不在画框里,我只好盯着走廊数墙砖,数到第317块时,杨威利走了过去,第559块时,赫奇帕奇小姐走了过去,然后第712块时,杨威利又走了过去。”

“等等,你是说,杨威利从你眼前走过走廊两次?”先寇布的傲罗雷达开始响起来,事情变得更奇怪了。

“对,是两次。我猜他可能是觉得顶着这么一身气味去见一位年轻小姐这个行为太不绅士了,于是幻影移行回去洗了个澡又回来吧。”

“气味?杨威利身上有什么气味?”先寇布努力回想早上见到杨威利的情形,并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气味。

“要我说,我觉得是药草味。一般活着的人很难闻出来,但——你知道,人死了以后很无聊的,只能成天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反而对气味敏感了许多。”

我为什么会知道?我又没有死过。先寇布在心里暗想。无论如何,这个信息值得注意。于是,先寇布继续问:“你还记得杨威利是从哪一个楼梯口走来的吗?”

“第一次是从右边来,第二次是从左边来的。”

“谢谢你,你可能帮了我一个大忙。”先寇布向血人巴罗道谢,“祝你早日住进她的画框。”

“我很荣幸,再见,美男子。”血人巴罗向先寇布鞠躬致意。


先寇布站在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左边是教师宿舍,右边是城堡三楼。先寇布想起来,在他读书的时候,三楼就是教室最少的一层,自从密室事件发生后,这里就不再设日常授课教室,学生们也因为这一层总有一股阴冷悲哀的气氛而不愿意靠近,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产生了霍格沃茨威力最大的怪谈故事的地方。怪谈的主角好像是个女孩,总是女生盥洗室的角落里哭,可能是因为幽灵生涯太寂寞,看到有帅气的男孩子误入就会上前缠住他不放——

对了,桃金娘!

先寇布走向右边楼梯,走进三楼女生盥洗室。盥洗室里只亮着几盏聊胜于无的油灯,亮度最多能照出先寇布的身形轮廓。有轮廓就足够了,先寇布心想。然后,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朝正在漏水的一排隔间说:“我看见你了,桃金娘,你出来吧。”

一团半透明的气体朝先寇布飞来,蛇形缠绕在他的上半身,桃金娘仔细打量了眼前的人一番,说:“嘻嘻,真是个美男子。距离我上一次见到这么英俊的男人,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那么,距离你上一次见到人呢?”先寇布机敏地追问。

“那就很近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爱来我这里玩,我只好在下水道里滑来滑去,滑去滑来。但这个人最近一个月总是时不时就来这里,一来就是好几个小时。”

“桃金娘,好心的桃金娘,”此时的先寇布有一些急切地问,“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桃金娘又嘻嘻一笑,趁机把半透明的五指贴上先寇布的下颌,说:“我当然知道,因为——我全都看见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