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随笔

《悲惨世界》随笔丨格朗泰尔:硬币背面的人生(二)

二 人物基本思想及其成因和人格特征

雨果在介绍格朗泰尔的第一句话中,就给了他一个定评——这是一个混迹在信仰坚定的共和派革命青年之中的怀疑论者。

维基百科对怀疑论的定义是:“是普遍地向知识、事件、意见或信仰持疑问的态度,或怀疑一些理所当然的主张。”

“在一般的情况下,怀疑论是指:

1.以疑问或处置的态度,对一般的事物或向特定对象保持怀疑。

2.相信真正的知识或某特定的领域的知识是不能被完全肯定的。

3.怀疑论者的特色包括:停止对事物的判定、系统性地怀疑、或以批判的态度面对事物和学说。”

根据这个定义,格朗泰尔与第1点和第3点更为相似。在书中,雨果写道:“格朗泰尔特别当心,绝不相信什么。”格朗泰尔在两次独白中也分别提到“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要相信”。由此看来,格朗泰尔的思想与怀疑论的原则基本一致。然而,与意识到自身知识的局限,为获得更多知识而停止对事物做出定论的哲学怀疑论者不同,格朗泰尔的怀疑论是没有目的的,他的怀疑论甚至不带任何意义,是极端的怀疑,这又使得格朗泰尔的思想走向了虚无主义。

虚无主义作为哲学意义,为怀疑主义的极致形式。认为世界、生命(特别是人类)的存在是没有客观意义、目的以及可以理解的真相。[i]雨果在描述格朗泰尔的思想时这样写道:

“所有这些词语:民权、人权、社会契约、法兰西革命、共和、民主、人道、文明、宗教、进步等,在格朗太尔看来都毫无意义,他总是一笑置之。怀疑主义,人类智慧的这种干性骨疽,没有给他的头脑留下一个完整的思想。他以嘲笑的态度对待生活,这便是他的原则 : ‘我的酒杯满着,只有这一点是真实可信的。’无论何党何派的何种忠心,他都一概嘲弄,不管兄弟辈还是父老辈,也不管青年罗伯斯庇尔还是洛瓦兹罗尔。”

尤其是格朗泰尔在第一次独白时的结尾:

“让上帝见鬼去吧!”

看到这一句,读者们难道不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吗?

我想到了尼采的名言——上帝已死。尼采这句话被视为虚无主义的经典名句——上帝代表宗教统治下人们的精神世界,是一种绝对的道德观念,因为宗教本质上即一种道德引导。上帝消失意味着彼岸的崩塌,失去归宿(天堂)的生命变得没有意义,走向虚无。人类要直到二战结束后的20世纪60年代,才开始由存在主义者们来探讨无神世界里的生命的意义。19世纪上半叶的欧洲,正是虚无主义发展的时代,显然此时的格朗泰尔,也正处于虚无主义的状态之中。

因此,格朗泰尔认为法兰西革命毫无意义,也就不会相信重视个人价值的现代社会;他高呼上帝见鬼去,也不会有崇尚道德的宗教生活。他的生命没有凝视的方向,也自然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因此,雨果说“他的畸形而病态的思想软绵绵的,支离破碎而不成形状”。

虚无主义者必然痛苦。法国著名存在主义者加缪曾表示,人一旦意识到彼岸并不存在,生命终将消逝的痛苦便永远不会消失(大意)。因此,在书中,格朗泰尔多次表达他的哀伤和绝望:

“我渴望忘掉人生。人生,不知道是谁的丑恶发明。人生一晃就过去,而且毫无意义。”

“况且,我正伤心,让我对你们讲什么呢?人是坏东西,人是畸形的;蝴蝶是成功之作,人是做坏了,上帝没有把这种动物创造好。人群里一个比一个丑陋。”

“对,我又伤心啦!就像让一个牡蛎或一场革命卡住嗓子的感觉!我又沮丧了!”

这些独白都发生在格朗泰尔喝酒之后,酒精对精神是一种麻痹,另一个层面上看也意味着一种清洗——俗语“酒后吐真言”便是如此。因此,不能把格朗泰尔酒后的大段独白当作是发酒疯的胡话来对待,这些语言中有最真实的格朗泰尔的碎片。这样一来,就可以对格朗泰尔好色,好赌博,放荡,酗酒等行为的原因做出合理的推论——对于一个笃信人生稍纵即逝的人,还有什么比纵情享受当下更为要紧的事呢?对于一个因为失去(抑或从来没有过)生命意义而陷入荒诞的人,还有什么比酒精更适合麻痹自己痛苦的精神世界呢?

格朗泰尔因为无所信仰,因而走向虚无主义。而仔细分析他的思想,笔者发现,即使是在虚无主义者中,格朗泰尔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格朗泰尔时常嘲笑人类文明,比如:

“因此,我鄙视人类。难道我们要从总体降到局部上吗?难道要我赞赏人民吗?请问哪一国人民呢?”

“所有文明的民族无不让思想家欣赏战争这种东西;然而战争,文明战争,把强盗抢掠的各种形式,从贾克萨山口雪茄走私者的欺诈,到柯曼什印第安人在险隘道的掠夺,全都汇总用上了。”

“人是坏东西,人是畸形的;蝴蝶是成功之作,人是做坏了,上帝没有把这种动物创造好。人群里一个比一个丑陋。碰到一个就是无赖。女人下流无耻。”

“我恨人类。刚才我走在黎赛留街上,从那个大型公共图书馆前经过。所谓图书馆,就是一堆牡蛎壳,我一想就恶心。用了多少纸张,用了多少墨汁!乱涂乱画!乌七八糟的东西全写出来!说人是没有羽毛的两足动物,是哪个粗野的家伙说的啦?”

“至于法权,你们想了解什么是法权吗?……你们夺取了阿尔巴,我们就占领克吕斯。罗马说:你们休想占领克里斯。于是布伦努斯就拿下罗马,并且高呼:让战败者遭殃!这就是法权。哼!在这世界上,有多少猛禽猛兽,有多少鹰隼!有多少鹰隼啊!一想到这情景,我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在金光灿灿的天空下,我看到的是一个贫穷的世界。万物的创造有失败之处。因此,我深为不满。”

这些透露出格朗泰尔对人类文明深切失望的言辞背后,有着深厚的时代和个人原因。

据推算,格朗泰尔大概出生在1803或1804年,正是法国工业革命刚起步的年代。但长期中央集权的法国因受其分散的小农经济影响,工业发展速度一直比不上邻邦英国。旧的农业社会结构被打破,新的工业社会又尚未建立完善,使得这一时期的法国社会矛盾重重。社会分配不公导致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恶化,阶级与阶级的分化拉大,人性的丑恶在动荡中被放大。而在社会转型时期,比起几乎一无所有因此也无可损失的社会底层,和实力强大到足以在社会变动中自保甚至牟利的上流社会,中间阶层通常会受到更为激烈的冲击。在上一章节中,我们推测格朗泰尔有很大可能是出身城市小资产阶级,即中间阶层,这个阶层在当时的法国社会中人数众多,却没有选举权——无论是法兰西第一帝国时代、波旁王朝复辟时代,抑或是君主立宪的七月王朝时代,因此,从政治身份上来讲,格朗泰尔所在的小资产阶级从不被认为是法兰西的主人。须知政治行为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一个一出生就不被赋予参政权利的人是很难获得对所在社会的认同感的。而格朗泰尔并不是一个善于理性思考的人,他对世界的理解基本上是靠感性。感性的人对人类社会的阴暗面的痛感往往更加强烈,当这种痛感找不到一定办法排解时,就很容易转向对所在世界的否定。格朗泰尔对人类文明的不以为意,很大程度上是带着对时代深深的失望。

此外,仔细阅读格朗泰尔的最后一段独白,我发现,让格朗泰尔对人类如此绝望的原因,也有部分源自于他的家庭——他与父亲的关系。

“先生们,我父亲一直讨厌我,怪我弄不懂数学。我只懂爱和自由。”

这句话夹在两段略显胡闹的内容中间,很容易被读者略过,但这一句话却是了解格朗泰尔的人格成因的关键。从心理学上讲,无论讲述者描述的是否是事实,至少是该事物在讲述者心中造成的事实。因此,无须去讨论格朗泰尔的父亲是否真的讨厌他的儿子,至少在格朗泰尔心中,他的父亲显然是讨厌他。他父亲讨厌了他多久呢?格朗泰尔说是“一直”。又因为格朗泰尔父亲讨厌儿子的原因是他“弄不懂数学”,数学又是一门需要从儿童时期就开始学习的学科,因此可以推论,格朗泰尔的父亲至少从格朗泰尔还是一个幼童时就不喜欢这个儿子。无疑,格朗泰尔对亲子关系的体验是糟糕的。根据埃里克森的社会心理发展阶段理论,一个人如果在人生的最初阶段没有办法与双亲和家庭建立良好的互动关系,很大程度上会阻碍一个人健康人格的形成。格朗泰尔没有提到自己的母亲,我们只好先假设在他的家庭中母亲的角色是缺位的。格朗泰尔长期处于这样一种压抑的父子关系之中,很难说他能在家庭中感受到什么快乐。家庭就是一个儿童进入的最早的社会,格朗泰尔的父亲不承认自己儿子的价值,格朗泰尔也无法感到自己在家庭(社会)中的存在有价值,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中长大的孩子,当他开始面对真正的人类社会时,也更容易倾向于否认人类社会和人类文明,以达到自我防御。因此,很难说格朗泰尔的虚无主义不是受到了其父亲冷漠态度的影响。

看到这句话的读者,也许都能看出格朗泰尔和父亲紧张的关系。但实际上,格朗泰尔接下来说的话则更为重要:

“我是好孩子格朗泰尔!”

我把这句话加粗,是希望大家能尽量设身处地地理解格朗泰尔说出这句话时的心情。他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呢?格朗泰尔喊出这句话时,同他一起喝酒的赖格尔早就去造街垒了,前一句是若李在跟他说话,但格朗泰尔对着比自己还年轻的若李说自己是个好孩子,逻辑上也说不过去。因此,这句话可能也只可能对一个当时不在场的人——格朗泰尔的父亲说的。这句话几乎喊出了格朗泰尔痛苦的大部分根源。

格朗泰尔时年已经29岁左右,横竖都是一个成年人,无论如何再称自己为“孩子”也显得不妥。因此,这句话应该是格朗泰尔替年幼时的自己说的,这一句呼喊也道出一个令人心酸的事实——尽管格朗泰尔的父亲一直讨厌格朗泰尔,格朗泰尔却一直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可。

这是符合人性的。对于一个幼童来说,家庭就是他所能接触的全部,而父亲——既是家庭之中最高的法律制定者,又是儿子成长路上的第一个榜样。当这样一个极具权威的角色表示对儿子的不认可时,此时人格尚未发展健全、自我意识尚未觉醒的儿子的本能反应不会是反抗,只会是设法顺从父亲的意愿,然而感性的格朗泰尔“只懂爱和自由”,因此他也无法通过迎合父亲的意愿获得认同。一直以数学才能衡量格朗泰尔才能的父亲,看不到格朗泰尔其他的优点,自然也不会对他对出多高的评价。格朗泰尔的才华在家庭中被冷漠的掩盖,但却未能熄灭他心中对亲情的最后一丝期待。也许格朗泰尔在生命最后的一天里喊出的这句话,正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对父亲的关怀、家庭的温暖的最后一次争取。

虽然格朗泰尔的父亲不认可格朗泰尔的才华,虽然格朗泰尔的虚无主义也在某种程度上浪费了他的才华。但客观来讲,格朗泰尔的人格在道德上和法律上都是合格的。雨果虽然说他“好色,爱赌博”,也“经常醉醺醺的”,但细究起来,这些特征都没有伤害到他人。格朗泰尔好色,也会在酒馆里调戏来往的女工,但是他没有用不正当的方式去抢夺、哄骗。他爱赌博,这也没有伤害他人,顶多就伤害伤害他的钱。格朗泰尔的种种行为,放在19世纪初的法国,就是一个普通的巴黎大学生的作为,算不上高尚,但也实在不能算卑劣。唯一可能会干扰他人的缺点便是酗酒,但他醉酒之后最常干的事也无非是发发议论,大声嚷嚷,也谈不上违法乱纪。只是其他ABC青年们都更加重视自我约束——尤其是作为格朗泰尔正面的安灼拉更是清教徒一般高度自律的人物,才使得格朗泰尔的缺点突出了起来。

在阅读的过程中,读者不难看出格朗泰尔确实是一个博学的人,这一点在他的两次长篇大论中颇有显现。即使在个个才华横溢的ABC青年之中,他也能算个艺术家和哲学家。此外,格朗泰尔对朋友实际上非常热情,也非常重视友情。雨果说他“既爱嘲弄人,又很热情。”“他的头脑抛开了信仰,可是他的心却离不开友情。”ABC朋友会的日常聚会地点——科林斯酒楼就是他发现以后介绍给大家的。[ii]马吕斯找不到珂赛特,也是库费拉克、赖格尔和他把马吕斯带去了舞会寻找[iii](当然没找到)。就连格朗泰尔最让安灼拉失望的曼恩城关事件,也其实是因为格朗泰尔急于帮助自己的朋友。只是他热情有余,而自律不足,很快就被里什弗店的工人们拉着一起打牌了——这也确实不能怪他,格朗泰尔可以搞艺术,可以搞哲学,但他根本不是干革命的料。据上文分析,格朗泰尔没有感受到多少来自亲情的温暖,也不像马吕斯那样拥有忠贞不渝的爱情,自然会在友情上投入巨大的精力。格朗泰尔并不是一个共和派,他甚至也不支持暴力革命[iv],他却仍然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了ABC的好友们,并最终付出了生命——有几个怀疑论者能心甘情愿为朋友去死呢?即使只论这一点,格朗泰尔也绝非只是一个无能的酒鬼,他担得起英勇的形容。

格朗泰尔的一生大部分时候情绪沮丧而伤怀,对世界绝望,但他也曾表达过对某一类生活的憧憬:

“我生来不适合当巴黎人,也就是说,不能像羽毛球那样,永远在两把拍子之间弹来弹去,忽而落到闲逛的人群中,忽而落到喧闹的人堆里!我生来适合当个土耳其人,终日观赏东方娇憨的女郎跳美妙而淫荡的埃及舞,如同一个正人君子在做梦,或者适合在博斯地区当个农民,在威尼斯当个由贵妇围着的贵族,或者在德意志当个小王宫,将半个步兵交给日耳曼联邦,自己悠闲自在,洗了袜子晾在篱笆上,也就是说晾在国境线上。这才是我生来的命运!”

在这段田园牧歌式的景象中,我们也许可以一窥格朗泰尔内心真正的理想——与其他积极投身社会事务的ABC青年不同,他渴望脱离社会,过小国寡民的悠闲生活。然而命运终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作为安灼拉的背面,他注定要和自己的翅膀一起葬身街垒。

TBC

[i] 引自维基百科“虚无主义”词条。

[ii] 《悲惨世界》原文为:“科林斯不仅是联络地点,也是聚会地点之一。是格朗泰尔发现了科林斯,先是冲着赫拉斯那句话进去的,继而又冲着大肉鲤鱼再次光顾。”

[iii] 《悲惨世界》原文为:“9月有一天,马吕斯见风和日丽,便打起了精神,让库费拉克、博须埃和格朗泰尔拖到索镇舞会,期望也许能在那里找见那姑娘,真是白日做梦!自不待言,他没有见到他寻找的人。‘怪事,凡是丢失的女人,都能在这儿找到啊。’格朗泰尔肚子咕哝道。

[iv] 《悲惨世界》原文为:“依我看,你们的革命也无所谓,”格朗泰尔说道,“我并不厌恶现政府,那是套上软布帽的王冠,权杖也安了雨伞。对了,我倒是想,今天这样的天气,路易-菲力浦的王权可以有两种用途,权杖一端对付百姓,撑开雨伞的一段对付老天。”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