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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悲惨世界》随笔丨格朗泰尔:硬币背面的人生(三)

三 与ABC之友以及安灼拉的关系

众所周知,ABC之友是一个几乎留名后世的共和派革命组织。但既不是共和党又不是革命党的格朗泰尔是如何走进这个组织的呢?雨果解释说是“连带进去的吧”。那么,究竟是谁可以在这样一群法兰西革命的亲儿子之中连带进一个怀疑派呢?

ABC之友是一个秘密团体,主要人物并不多,内部关系并不复杂,但成员之间的关系非常密切,这当然和这个团体的性质有关——过度张扬会使组织过早暴露,过分松散会使组织从内部消亡。从1828年到1832年6月,ABC之友的主要成员就多了一个马吕斯(后来这个小青年还因为谈恋爱做了一段时间的游魂)也印证了这一点。了解马吕斯的入团过程,可以使我们能够一窥ABC之友的运转情况。

十七岁的马吕斯被外公赶出家门后路过穆赞咖啡馆,遇到因一时兴起替自己点名答到而被教授除名的赖格尔(不得不说,赖格尔真的是个幸运E),又正好被从咖啡馆出来的库费拉克撞上,便在库费拉克的担保下成为了他在圣雅克门旅馆的邻居。没过几天两人就一见如故,成为了朋友。然后在某一天,库费拉克突然问起马吕斯的立场,第二天,库费拉克把马吕斯带到穆赞介绍给其他人。

从这一段情节可以发现,雨果把库费拉克形容为ABC的中心是非常贴切的。ABC之友在组织上就是由安灼拉—公白飞—库费拉克三人为轴建立的,安灼拉负责战斗(实践),公白飞负责引领(理论),而这段情节表明,库费拉克在ABC中是负责吸引(招纳成员)的那个人。库费拉克在带马吕斯结识ABC之前,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试探(这里仅指立场和思想上的试探,绝不是在说库费拉克是个虚伪的人,相反,他非常真诚。),说明ABC之友对成员有固定的门槛——民主派且已开蒙。格朗泰尔确已经过思想的启蒙(他是一个了解共和主义的人),但他也确实对一切“主义”都不感兴趣。以库费拉克的标准,他是绝对不会认可将格朗泰尔列为ABC正式成员的。同理,其他的ABC青年大概也绝不会冒着安灼拉和朋友们暴怒的风险,主动将这样一个怀疑论者带进ABC(为什么要给一个革命团体介绍一个怀疑论者?)。格朗泰尔也不太可能像青春偶像剧情节那样,在某个浪漫的地点迷上了安灼拉就一路跟到ABC的秘密集会中(身强体壮的小伙子们可能会把他扔到街上)。综上,我认为合理的推测是:格朗泰尔是被安灼拉连带进来的,而且很有可能从ABC成立之前他和安灼拉就认识。

首先是我注意到雨果在介绍格朗泰尔和安灼拉的关系时说道:“几乎可以说,这种投契是以字母开始的。在字母序列中,O和P是分不开的。”雨果并没有一开始就给出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的典故,而是说格朗泰尔和安灼拉的关系是以字母开始,而字母表中的O和P之所以不分开,是因为它们在位置上相邻。我猜测这也许雨果是想暗示格朗泰尔和安灼拉在位置上也是相邻的,这种相邻可能是地理上的相邻(同乡或邻居),也可能是二人的社会关系上的相邻。

这个推测在书中有一条细微的信息可作证据——即雨果把O和P解释为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我对古希腊文学艺术知之甚少,因此也只能从希腊神话的表象进行分析。俄瑞斯忒斯是阿伽门农的儿子,皮拉得斯是斯特洛菲俄斯的儿子,斯特洛菲俄斯既是阿伽门农的妹夫,也是他的好友,因此皮拉得斯才得以和俄瑞斯忒斯成为好友。雨果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他在选择典故时一定有其深意。因此,我大胆地认为,雨果用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来形容安灼拉和格朗泰尔,也许是暗示这两人在社会关系上的关联——他们两人很可能在ABC成立之前很久就因为社会关系的重合而认识。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格朗泰尔一直跟在安灼拉和ABC成员的后面,围观他们的革命活动却没有被赶走。ABC不比普通大学生社团,这是一个一心一意要针对当局干革命的组织。这样重要的会议,参与者一定是彼此非常信任的核心成员。但我很惊奇地发现,格朗泰尔直到安灼拉在起义前夕开秘密会议时仍在会场(即R坚持帮E去曼恩城关那一次)。既然安灼拉认为格朗泰尔不堪大任,为什么不在这样绝不能泄密的场合赶走他,只是让他喝酒去别掺和他们的事?我认为这不仅是一种怜悯,也是一种人情。这种人情建立在安灼拉实际上对格朗泰尔信任的基础上——即认为他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却也绝不会碍他们的事。这种信任必须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才能建立起来。因此,格朗泰尔极有可能是在ABC之友成立之前就认识了安灼拉,为了跟随安灼拉才被连带进了ABC之友。

格朗泰尔并非因为意识形态而靠近ABC,然而事实上他却十分喜欢ABC之友这个小集体。书中这样描述他:

“格朗太尔是安灼拉的名副其实的卫星,他寄居在这伙青年的圈子里,在那里生活,只喜欢跟他们在一起,他们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他的乐趣就在于在酒气中望着那些身影来来往往。”

在这段话里,可以看出格朗泰尔不仅被安灼拉吸引,也被ABC青年们深深吸引。那是什么在吸引他呢?格朗泰尔不在乎任何“主义”,他对理性思考也没有什么兴趣,因此吸引他的不太可能是某一种意识形态,那就应该是ABC之友的另一大特点——亲如家人的友谊。书中说“这些青年极重友情,成为一家人了”,而格朗泰尔“他的心却离不开友情”,这样才使得格朗泰尔真正和ABC青年们密切联系起来。

ABC青年们个个重视友谊,但被形容为“离不开友情”的却只有格朗泰尔。我认为这也源于格朗泰尔的个人经历。在上一章中,我分析过格朗泰尔应该没有度过一个美好的童年,他在家庭生活中应该没有得到多少认可,因此家庭对于格朗泰尔来说并非是可以归航的港湾,更像是需要逃离的牢笼。从心理学上讲,一个人如果在其第一个生长环境——家庭中没有获得应有的价值感,在青少年时期则会更加强烈地寻求在朋友中的价值感——这就是为什么在很多青春片里,我们发现很多极端重视友情的青少年,往往都有一个糟糕的家庭环境。因为友情实际上是最接近亲情的一种感情,与必须以一对一形式存在的爱情不同,友情的可分享性可以使在更大范围的社会空间里获得承认,也就使得格朗泰尔对友情痴迷到“离不开”的程度。

同时,令格朗泰尔如此沉迷友情的另一个原因,则是19世纪法国男女关系的时代局限。今日的男女爱情关系在经过上世纪的女性解放运动后,女性逐渐获得政治、经济权利,在思想上与男性的差异趋向平等。现代意义上的男女关系,不再只是门第的联合或性的吸引,更是感情的联系和思想的融合。然而在19世纪的法国,女性尚未获得受教育的权利,婚姻在上层社会也仍须经由父母决定(马吕斯就因为自己的外公不同意自己结婚寻死觅活地走向了街垒),上流社会的小姐们是需要在家中等待父母给自己婚配的,在巴黎求学的大学生们自由恋爱对象只可能是处于社会底层的工厂女工们。然而这种恋爱关系的九成九都会因为家乡的婚约而告吹,因而并不能长久,又因为当时的女性没有受教育权,大部分女工甚至无法写字(芳汀就需要依靠代笔人才能给德纳第夫妇写信汇钱),无法像今天的男女关系那样具有精神上互相支持的作用,也很难走向长久(马吕斯和珂赛特虽然是自由恋爱,但他们在结合前有一定的精神交流,加之珂赛特受过一定的教育,会读书写字,马吕斯又人品超凡,因而可以成为恋爱成功的例子)。这样一种从开始就注定只能是露水情缘的男女关系,多半也只会停留在性的层面。性的结合固然会给人带来快乐,但它始终不是格朗泰尔需要的精神寄托——格朗泰尔的精神世界“软绵绵的”“不成形状”,他需要一种更为强大的精神力量来支撑。格朗泰尔没有和谐的家庭,因此不能依靠家庭;他也没有对上帝的信念,因此不能依靠宗教;格朗泰尔用情不专[i],无法拥有马吕斯那样坚贞的爱情(须知马吕斯和珂赛特的结合也是一段典型的浪漫派情节,一般人没这命),因此也不能依靠爱人。可以说,在格朗泰尔的生命中,家庭、宗教和爱情所能起的作用是非常微弱的。

而另一方面,ABC亲如一家人的氛围则让格朗泰尔切实感受到了人与人的温暖,和存在的意义。虽然安灼拉总是呵斥他,但格朗泰尔和其他成员的相处总体是和谐的。虽然雨果说“大家冲着他的好情绪才容忍他”,但梳理书中细节,事实并非仅仅如此。ABC青年们的常聚地之一——科林斯酒楼就是格朗泰尔发现,介绍给ABC青年们的。从带失魂落魄的马吕斯去舞会寻找珂赛特的情节,也可以推论格朗泰尔和经常和库费拉克、赖格尔一起去参加娱乐活动。格朗泰尔也应该常常和ABC青年们一起喝酒,街垒之战开始前,他还在和若李和赖格尔喝酒。这些一同畅饮、享乐、大发议论的快乐,只有当格朗泰尔和ABC青年们在一起时才能感受到,所以他“只喜欢跟他们在一起”。

在书中还有一处细节,我认为也印证了ABC对于格朗泰尔的意义:在ABC在筹备起义时,安灼拉找不到人去曼恩城关,感到十分难办。格朗泰尔极力说服安灼拉让自己试一试,安灼拉终于勉强答应以后,格朗泰尔短暂地离开了穆赞咖啡馆。

“他出去五分钟就回来了,回家换上了罗伯斯庇尔式坎肩。

‘红色。’他走进来,眼睛盯着安灼拉说道 。

接着,他一只有力的手掌,一下将猩红坎肩的两个角按在胸上。他走上前,对着安灼拉的耳朵说:‘放心吧。’”

我第一次读到这一段时,有一个疑问一直困扰我:一个事实上的怀疑主义、虚无主义、悲观主义者,为什么会在家里存一件罗伯斯比尔式的坎肩?

格朗泰尔出去五分钟就回来,说明这件坎肩确实是之前就放在他家里,不是他临时跑去买的。罗伯斯比尔式的坎肩极具共和意味,而格朗泰尔根本不信任何主义。书中也没有提到格朗泰尔穿过这件坎肩,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在安灼拉和其他ABC青年面前穿。买一件和自己的思想完全不同的坎肩,又不穿出去,格朗泰尔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的看法是:这是格朗泰尔内心一直以来希望能真正融入ABC之友的愿望。在上文中也提到,我认为在使格朗泰尔成为一个怀疑论者的原因中,客观原因大于主观原因——他并不是经过理性思考,而是受生长环境和个人经历的影响才使他成为一个怀疑论者。成为一个怀疑论者并没有使他获得快乐,反而让他不得不通过酒精寻找一时的解脱。当他看到ABC的青年们因为拥有信念而富有活力和欢乐时,他应该是很羡慕的,所以他才乐于“在酒气中望着那些身影来来往往”。格朗泰尔一直苦于自己没有办法获得信仰,他应该也希望自己能拥有一些信念,拥有那一种坚定的快乐,否则他不会热爱ABC到“只喜欢跟他们在一起”。哪怕那件红色的罗伯斯比尔式坎肩只是信仰最表面的象征,但还有什么比让一个怀疑论者格朗泰尔拥有一件共和派坎肩更能说ABC和安灼拉对他的意义的呢?

这个唯一让格朗泰尔感受到快乐的地方,就是格朗泰尔阴郁而虚无人生的唯一意义,他漂泊的灵魂也因此得到了归港的安宁。因此,当街垒之战即将结束,醒来的格朗泰尔发现他的朋友们已经全部牺牲,他唯一信仰的对象安灼拉也处在军队的集火范围内,他存在的所有意义即将永远被摧毁,他的人生将重新回到阴冷无依的状态——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因此他选择了共和主义,选择和他的朋友们、和他的信念一同前往另一个世界。我始终认为,对于感性的格朗泰尔来说,是不是为共和而死其实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决定要和给过自己温暖的火光永远呆在一起。了解了这些,我认为才能理解雨果说格朗泰尔“离不开友情”的真正原因。

格朗泰尔与安灼拉的关系一直是ABC之友中最扑朔迷离,也相当吸引人的部分。即使是最粗心的读者,也能注意到雨果在描写到格朗泰尔和安灼拉的互动时,隐藏了十分丰富的潜台词。但作者始终没有明确定义二人关系,更使得格朗泰尔和安灼拉的关系成为全书中最值得深究的一组人物关系之一。

雨果形容格朗泰尔的性格时,说他“自命不凡”,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在书中格朗泰尔第一次醉酒后高谈阔论,调戏经过的女工,赖格尔试图让他住嘴[ii],他却“越发起劲”,回应道:“莫城的鹰,收起你的爪子,你那样对我不起一点作用,那姿势就像希波克拉底拒绝阿尔塔薛西斯的陈词滥调。你就不必费劲劝我安静。”。大家在科林斯热火朝天造街垒时,格朗泰尔对着酒楼女佣人水手鱼大发议论,库费拉克让他闭嘴[iii],他则“回敬道:‘我是花花太岁!’”当他想要发表议论时,从不在意别人是在讨论法律问题,还是要准备战斗,他一定要完成全套的自我表达,几乎没有人能够打断他。格朗泰尔在大多数时候是十分吵闹的,比如雨果形容他在说话时“在占据的角落叫嚷,那声音震耳欲聋”、“翻来覆去拼命地论争”、“高谈阔论”、“高声咳嗽”,“提高嗓门儿”、“大笑不止”[iv],可以看出,格朗泰尔是一个很难被管束,极为随性的人。但当格朗泰尔面对安灼拉时,他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比如在里什弗店事件中,格朗泰尔对安灼拉的态度,可谓做小伏低(“干什么都行 ,给你擦皮鞋也干。”),说得口干舌燥,只是为了能帮得上安灼拉的忙(原文比较长,也是比较著名的片段,具体可以对照原文,在此不作摘抄)。并且,在格朗泰尔和安灼拉的对话时,他的表情动作和平时迥然不同。我把涉及到的部分摘录下来:

“他走进来,眼睛盯着安灼拉说道。”

“他走上前,对着安灼拉的耳朵说。”

“他挨着窗口坐下来,臂肘撑在桌子上,以难以描摹的和蔼神情望着安灼拉。”

“格朗泰尔那双温柔而惶遽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

“格朗泰尔声音严肃地回答。”

“他扭过头,声音柔和地对安灼拉说。”

从这些描写可以看出,自命不凡的格朗泰尔一到安灼拉面前,就自觉收敛起不羁,成为“安灼拉的名副其实的卫星”。他看向安灼拉的神情十分温柔、近乎庄严,耐人寻味。20世纪的人本主义心理学家埃里希·弗洛姆(Erich Fromm)在《爱的艺术》中写道:“温柔绝不是如弗洛伊德所说是性本能的升华,而是博爱的一种直接表现,既表现在爱的生理形式中,也表现在爱的非生理形式中。”雨果用“佩服、喜爱并崇拜[v]”来形容格朗泰尔对安灼拉的感情(这句话在李丹、方于译本中没有出现,在李玉民和潘丽珍译本中均有出现),同时结合全书情节,格朗泰尔对安灼拉的感情确已超越一般意义上的友情的意味,但严格来讲,这种感情也不能用一般意义上的爱情来定义。根据《悲惨世界》原著的内容,只能说格朗泰尔对安灼拉确实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强烈感情,但奇就奇在,也许连格朗泰尔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感情到底应该如何分类,所以他“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也不想弄清楚,只是出于本能钦羡自己的反面。”我经过了一些思考,做出以下解读,(绝对绝对只是)仅作为对于原著内容的思考。(绝对绝对没有阻止嗑CP的意思,说实话我自己也嗑得很嗨。纯嗑CP的话我完全不计较这些,不过在这里说这个就和本文的写作出发点不符了。)

我认为格朗泰尔对安灼拉的感情确实可以用来形容。但我想要说明的是,我所理解的格朗泰尔对安灼拉的爱,并不是狭义的爱情,也绝非源自性本能的升华。

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这样定义爱:“爱首先不是同某一个人的关系,而更多的是一种态度,性格上的一种倾向。这种态度决定一个人同整个世界,而不是同爱的唯一‘对象’的关系。”因此,首先应当把爱看作是一个人对世界的感情,而不仅是狭义的对某一个人的爱情。爱的表现形式是极其丰富多元的。实际上,所有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亲情、友情、爱情)、人与世界的感情(博爱、神爱),都以爱为基础,并不存在哪一种爱一定优先于另一种爱的排序。须知即使是狭义的爱情,最高尚、持久的层级也绝不是两个人出于性本能的相互吸引,而在于精神的共鸣和相互支持。正如法国著名作家圣埃克絮佩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所言:“爱不是两个人的互相凝视,而是两个人共同望向相同的远方。”因此,我认为,在看待格朗泰尔对安灼拉的感情时,不应从爱情出发,而应从博爱出发。

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写道:“一切爱的形式都以博爱为基础。”“博爱是对所有人的爱,其特点是这种爱没有独占性。”按弗洛姆对博爱的定义,博爱即一个人对于人类、对于宇宙万物的爱,这样的一种爱恰恰和格朗泰尔的人格特征产生了重合。他的多情正是博爱的一种体现,而他自己也表示“我只懂爱和自由”,这里的爱,应是一种博爱。格朗泰尔对安灼拉的爱是以博爱为基础的,在书中也有印证,他称赞安灼拉时说 “多美的大理石雕像”,明显带有一种艺术家对宇宙的艺术品——人类——珍惜、欣赏的美学意味,说明他对安灼拉的热情实际上仍源于对人类的美的追求,而绝非是对安灼拉个人的独占。在书中,也看不到格朗泰尔这份感情的独占意味,格朗泰尔热爱安灼拉,他也热爱看安灼拉和他的朋友们来来往往,最后甚至也连带热爱了共和主义,因此,格朗泰尔对安灼拉的爱不应该是仅限于恋人之间的以独占为目的的爱情那么简单。而透过格朗泰尔的博爱,也照应了雨果对他“本身是由两种表面上互不相容的成分构成”的描述——格朗泰尔怀疑文明、痛恨人类,同时又以巨大的狂热追求人类中存在的美,这种狂热又使得他对安灼拉的热爱带上了一些神爱的色彩。

神爱即人对于神的爱,是爱的宗教形式。博爱是“同等人之间的爱”[vi],而神爱则是不同等的,它的姿态是仰视的。这有一点类似于格朗泰尔对安灼拉的感情——他钦佩、崇拜安灼拉,总被安灼拉“斥退又复来[vii]”,对安灼拉做小伏低到愿意为他擦鞋,甚至连和安灼拉一同赴死前仍要寻求他的许可,这些情节都说明,格朗泰尔和安灼拉的关系是有一些不平等的。但这也不能怪安灼拉,客观来讲,超越了友情界限的是格朗泰尔,这一点恐怕是情人只有法兰西的安灼拉一直以来没有察觉的。

而格朗泰尔之所以能一直习惯于这种不太平等的关系,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安灼拉——这个注定要做他的正面的人所表现出的高贵的人性魅力,另一方面,恐怕也与他童年时的亲子关系有关。在心理学中,儿童与父母的关系会影响其成人后的依恋关系(网上文章不要太多,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搜搜看)。上文中提到,格朗泰尔的父亲一直讨厌他,因此父亲对他是疏离的;格朗泰尔却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因而对父亲始终有所期待。我猜测,格朗泰尔生命中第一个斥退他他又复来的人,极有可能是他的父亲。这种亲密关系的模式被格朗泰尔沿袭到成年,当他遇到他人生中最闪耀,也是唯一的恒星时,这种略显病态的相处模式反而成为了维系两人关系的关键——只要能做安灼拉的卫星,格朗泰尔是绝不会主动离开的。

格朗泰尔作为安灼拉的卫星,却总受到安灼拉的“呵斥,粗暴地赶开”,书中安灼拉和格朗泰尔的三次对话中,就有两次是安灼拉让格朗泰尔走开[viii]。问题是,安灼拉真的那么讨厌格朗泰尔吗?

雨果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他在文字间隐藏了很多细节。在写格朗泰尔时,他说:

“有的人生来仿佛就是当背面,反面,对立面。他们是波吕丢刻斯、帕特洛克罗斯、尼索斯、厄达米达斯、埃菲斯蒂翁、佩什梅雅佩什梅雅:医生杜勃勒伊的朋友。那类人物,只有背靠另一个人才能生活;他们的姓名是接续部分,总写在连词 “和 ”的后边;他们的存在不属于自己,而是他人命运的另一面。”

格朗泰尔确实是背面,但雨果并不认为背面就是可被切除、被无视的。更重要的是,雨果在举历史上做背面人物的例子时,他所列举的人物也十分有深意(关于安灼拉与格朗泰尔关系的文学典故,豆瓣Nymphe有文欢迎去看: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02764899/)。这几位人物与他们的正面的关系都是:兄弟、挚友,而古希腊文化中的男性挚友间常带有同性恋人的意味。我的古希腊文化知识也有限,就选我比较熟悉的帕特罗克洛斯(Patroclus)和埃菲斯蒂翁(又名赫菲斯提昂,Ἡφαιστίων)讲,正好亚历山大大帝和埃菲斯蒂翁两人也自比阿喀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这两组关系的核心都是战士、朋友、兄弟和恋人,感情深厚到不分彼此,阿喀琉斯为人高傲,但唯独对帕特罗克洛斯十分亲近;亚历山大大帝则曾当众表示埃菲斯蒂翁也是亚历山大。这两组关系的另一个核心即是同生共死。帕特罗克洛斯在特洛伊战争中被赫克托尔所杀,阿克琉斯即使反抗神的预言也坚持为帕特罗克洛斯报仇。他死后,骨灰和帕特罗克洛斯的骨灰混合在一起,埋进同一个墓穴。亚历山大大帝也是在埃菲斯蒂翁病逝(一说毒杀)后不到一年突然死亡。细究雨果使用的典故,就可以发现,雨果说格朗泰尔是安灼拉的背面,绝不是贬低,正是在说明格朗泰尔和安灼拉对于彼此的意义——一枚硬币一定要有正面和背面。雨果只写出了格朗泰尔需要安灼拉,但不代表雨果认为安灼拉不需要格朗泰尔。在文中,雨果给出了提示:“在字母序列中,O和P是分不开的。”

毫无疑问,安灼拉是ABC中最光芒万丈的,雨果在塑造这个人物之初就赋予了他一些神性。但即使是太阳神,也会有缺点。雨果这样描述他:

“他十分严肃,就仿佛不知道天下还有所谓女人。他只有一种迷恋,就是人权,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清除障碍。”

“他视而不见玫瑰,不理睬春天,也听不见鸟儿歌唱;他看见爱娃德奈裸露的酥胸 ,也不会比阿里斯托吉通更为动情,在他眼里,就像在哈尔莫狄乌斯眼里那样,鲜花只配掩藏利剑 。他在欢乐中也不苟言笑。凡遇同共和无关的事物,他总怕被玷污似的垂下目光。”

“哪个多情女子去试探他,那就自找倒霉!康伯雷广场或圣让 ·德博维街的年轻女工 ,见到这张逃学的中学生面孔,这副少年侍从的模样儿,见到这金黄的长睫毛、这蓝眼睛、这迎风蓬乱的头发、粉红的脸蛋、鲜艳的嘴唇、洁白的牙齿,如果要饱餐这整个曙光,走到安灼拉面前搔首弄姿,那她就从一副惊人而凶狠的目光中突然看到深渊,从而明白不该把以西结的威猛天使,同博马舍的风流天使混为一谈。”

首先,安灼拉和大部分活泼幽默的ABC青年不同,他最常有的表情应该是很严肃的,甚至有点凶。他用凶狠的目光赶走了所有想来谈恋爱的女工;库费拉克有一次在卢梭街调侃卢梭,也被安灼拉很不客气地制止了[ix]。雨果写格朗泰尔总受安灼拉粗暴对待,固然是因为见不惯格朗泰尔放纵自我的样子,但还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这就是安灼拉一贯的处事方式。其次,对于人类和自然的美,安灼拉绝不会主动去欣赏、去追求。安灼拉是一个英勇的战士,因此实际生活中他其实没有多少生活情趣。这样看来,格朗泰尔确实就是安灼拉的背面,他们两人在性格上有非常明显的互补关系——安灼拉有信念,格朗泰尔有怀疑;安灼拉自律,格朗泰尔随性;安灼拉禁欲,格朗泰尔多情;安灼拉理性,格朗泰尔感性。雨果说,“这就像互补色的规律一样简单。我们缺少的东西吸引我们。” 毫无疑问,安灼拉的性格深深吸引了格朗泰尔,那么,格朗泰尔也(哪怕在某种程度上)吸引安灼拉吗?

这里涉及到一个人性的常识——在人与人的关系中,所有能够长期维持的关系都是双向的,它一定会带有彼此吸引的意味。上文分析过,格朗泰尔与安灼拉极有可能认识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如果只是单纯的格朗泰尔狂热—安灼拉厌恶,这种关系从人性的逻辑上讲不可能持久——更重要的是,如果只是这样简单的关系,雨果没有必要费心为二人设置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O和P)的典故。因此,我认为,安灼拉对格朗泰尔的吸引是被察觉的(格朗泰尔明确知道安灼拉吸引他),因而表现得非常强烈;而格朗泰尔对安灼拉的吸引是隐蔽(安灼拉毫无自觉),因而这种吸引表现出来时,它显得非常微弱,但并不代表它是不存在的。

雨果写安灼拉对格朗泰尔的态度,说他“瞧不起这个怀疑派”,“也瞧不起这个醉鬼”,可见安灼拉对格朗泰尔最大的意见一是意识形态,二是生活习惯。实际上,这二者并不构成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人格上的否定。安灼拉本人并不是一个因为意识形态就和朋友绝交的人,马吕斯的立场就和ABC正式成员不一样,然而安灼拉依然把他看作朋友。而格朗泰尔醉酒时大吵大嚷确实挺惹人烦,轻言细语是叫不醒一个醉鬼的,这一点也确实不能怪安灼拉。但在书中,安灼拉并没有表现出对格朗泰尔真正意义上的排斥。安灼拉两次要赶走格朗泰尔,都是要他不要掺和他们的革命,而并非断绝他与ABC同格朗泰尔的社会关系。这一点反而暗示了安灼拉对格朗泰尔的态度——他并非不想要格朗泰尔这个朋友,他只是很清醒地认识到格朗泰尔的性格并不适合革命。格朗泰尔是因为安灼拉的原因才得以和ABC建立如此密切的关系。甚至,我认为,格朗泰尔能够跟在ABC青年们的后面参与各种秘密会议,如果没有ABC领袖安灼拉的默许和信任也是无法做到的,而信任不就是人际关系中最关键的纽带吗?并且这种信任即使在意识形态和生活方式不同的情况下仍能维持,这显然是安灼拉实际上并不排斥格朗泰尔的证明。

此外我也注意到一个细节,在里什弗店事件中,格朗泰尔穿好红色的罗伯斯比尔式的坎肩后向安灼拉告别时,是 “对着安灼拉的耳朵说”的。这个动作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这是一个需要在二人配合的情况下才能完成的动作。从心理学上讲,人与人之间能够达到的最近的的物理距离可以作为其社会关系程度的证明,当进入直径0.5米这个范畴就可以称为非常亲密的关系。要对着一个人的耳朵,大致二者只有0.1-0.2米的距离,这样近的距离,当一个不到如此亲密程度的人靠近时,绝大多数人的身体都会本能的闪躲,然而在书中,安灼拉并没有表现出来。因此,我认为,格朗泰尔之所以能够如此长时间的做安灼拉名副其实的卫星,实际上是得到了安灼拉的默许的。

安灼拉为什么会默许格朗泰尔对自己的狂热呢?或者用书中的语言来讲,就是安灼拉“仅仅从高傲的态度对他表示一点怜悯”,安灼拉怜悯格朗泰尔的什么呢?我认为雨果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用安灼拉对格朗泰尔的怜悯,完成了对安灼拉博爱的补充。

当我们暂时放下格朗泰尔的怀疑论和酗酒两个缺点,格朗泰尔实际上是一个很可爱的人:他热情、温柔、善良、重情义、有人性;他会武术、会跳舞;知道城里好吃的好玩的,乐于和朋友分享;他博学、聪明,也许在艺术哲学上还颇有造诣;此外,他还同情人类,也因此反感战争和暴力。在格朗泰尔身上,展现出的是一种人类感性的美——即使这种美长期被虚无和酒精掩盖,当在街垒中醒来的格朗泰尔彻底抛弃了这两团阴影后,他的灵魂也能散发出明媚的光辉。安灼拉对格朗泰尔的怜悯,与其说是一种善意,不如说是他的灵魂本能地对于人类隐藏的美的一种嗅觉,也许也是他对格朗泰尔的一丝期望。

而这种期望最终导致了里什弗店事件后的安灼拉爆发的失望,也引发了在街垒之战时安灼拉对格朗泰尔的粗暴呵斥。格朗泰尔向安灼拉苦苦争取才让他同意自己去里什弗店策动工人,格朗泰尔直到走之前的表现都很好,然而当对革命踌躇满志,只是仍对格朗泰尔有所怀疑的安灼拉绕路走进里什弗店时,听到的却是格朗泰尔激动地打牌的声音。那一段描写相当精彩,安灼拉“推门进去,叉起双臂,让两个门扇反弹到他肩上”,完整地听完了格朗泰尔和对手一局牌的对话,这个连库费拉克开卢梭几句玩笑都会不客气地呵斥的战士,看到刚才还在自己耳边保证完成任务格朗泰尔穿着红色的罗伯斯比尔式坎肩打牌,会愤怒到什么地步?对话越细越长,安灼拉的愤怒就越大。因此,在街垒之战上安灼拉说格朗泰尔“什么也做不来”,这件事极有可能就是导火线。

雨果写他们二人的关系是“呵斥又复来”,在穆赞咖啡馆,安灼拉让格朗泰尔走开,格朗泰尔也只是半开玩笑式地说“你真没良心”,但在街垒上安灼拉让格朗泰尔离开,格朗泰尔的反应却不同寻常:

“格朗泰尔!”安灼拉喊道,“快走开,到别处灌酒去。这是陶醉的地方,而不是迷醉的地方。不要玷污街垒!”

这句怒斥在格朗泰尔身上产生了奇效,就好像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将他浇醒了。他挨着窗口坐下来,臂肘撑在桌子上,以难以描摹的和蔼神情望着安灼拉,对他说:

“你知道我信服你。”

“走开。”

“让我在这儿睡一会儿吧。”

“到别处睡去。”安灼拉嚷道。

然而,格朗泰尔那双温柔而惶遽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答道:

“让我在这儿睡吧……一直睡到我死去。”

安灼拉以藐视的目光端详他:

“格朗泰尔,你什么也做不来,信仰,思考,意愿,生和死,统统不行。”

格朗泰尔声音严肃地回答:

“走着瞧吧。”

在ABC选中科林斯酒楼造街垒前,格朗泰尔——这个悲观主义者,就表达了对这场起义的悲观态度。在这段格朗泰尔的独白里,多次出现死亡的意象(“今天是6月5日,天差不多黑了;从今天早晨起,我就等待白昼到来。白昼没有来,我敢打赌这一整天也不会来了”),当安灼拉来找赖格尔时,他又做了“要午饭不要棺材”“不去给他送葬”的双关。格朗泰尔看安灼拉的眼神,温柔并不反常,反常的是惶遽。根据情节,这绝不是安灼拉第一次用粗暴的态度赶他,也绝不会是格朗泰尔第一次赖着不走,那么,他惶遽的对象只可能是死亡——他担心的不是安灼拉会赶走他,而是担心这将会是安灼拉最后一次赶走他。这样也能合理解释第二天格朗泰尔酒醒后,为什么能在如此短的事件里就下决心同安灼拉一起死——因为这根本不是一次临时起意的死亡,格朗泰尔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和安灼拉一起死在街垒上,因此才会请求安灼拉让他睡在科林斯直到他死去。格朗泰尔是一个不相信任何主义,也不崇尚暴力的人,他没有办法抱着坚定的信念和安灼拉一起战斗,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做安灼拉的皮拉得斯——即完成自己和安灼拉共同的死亡。

安灼拉和格朗泰尔之死是全书中最令我动容的情节。因此,虽然本文写到这里字数已经严重超出预期,也真的非常感谢坚持看到这里的朋友们。但我还是想再来回顾一下这个场景:

“士兵们的目光,都盯着退至墙角仿佛用弹子台掩护的安灼拉,居然没有瞧见格朗太尔。中士正要重复发命令:‘瞄准 !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就在他们身边喊道:

‘共和国万岁 !也有我的份儿。’

格朗太尔已经站起来。

他错过的整个战斗的无限光辉,此刻在这醉时改观的明眸中闪耀了。

他重复喊着:‘共和国万岁! ’以坚定的步伐穿过大厅,面对一排枪站到安灼拉身边。

‘你们一次打死两个人吧。’他说道。

他扭过头,声音柔和地对安灼拉说:‘你允许吗?’

安灼拉微笑着握住他的手 。”

如果我没有发现错,这是全书中安灼拉唯一一次微笑着与人握手。安灼拉比较严肃,因此他与人相处的方式比其他人要冷淡一些,比如他在给十七岁的马吕斯解释共和国时,只是把手搭在马吕斯的肩上[x]。安灼拉身上有一种凡人难以接近的威严,也使得他很少和别人有肢体接触。即使在亲吻吊唁马伯父老头时,他的吻仍是一种庄重的信仰。而微笑着握住格朗泰尔手的安灼拉展现出的却是一种温柔,我认为也只有如此,才能表现安灼拉和格朗泰尔对彼此的最终接纳和期许的实现。我猜测,也许安灼拉也一直希望格朗泰尔终有一天能理解、认可自己的信念。当格朗泰尔的怀疑和酣醉彻底消失后,展现在安灼拉面前的是崭新的格朗泰尔——一个热情、温柔、善良、重情义、有人性的战士,两个人终于一同望向了相同的远方。安灼拉通过格朗泰尔获得了温柔的博爱,格朗泰尔通过安灼拉获得了坚定的信念,此时,两个灵魂紧密连接在一起,硬币的正反面终于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契合,格朗泰尔和安灼拉用自身的死亡完成了O和P的结合。

2019.2.20

※本文引用的《悲惨世界》中译本皆为李玉民译本。


[i] 《悲惨世界》原文为:“他多情地注视所有女人,那神气仿佛是说无论她们哪一个:‘只要我原意!’”“格朗泰尔回敬道:‘我是花花太岁!’”

[ii] 《悲惨世界》原文为:“博须埃伸手指他,试图让他住口。”

[iii] 《悲惨世界》原文为:“‘住口,大酒桶!’库费拉克说道。”

[iii] 《悲惨世界》原文为:“格朗泰尔已经酩酊大醉,在占据的角落叫嚷,那声音震耳欲聋。他翻来覆去拼命地论争。”“格朗泰尔一阵高谈阔论,接着又一阵高声咳嗽,自作自受。”“格朗泰尔提高嗓门儿。”“格朗泰尔正抵达酒神颂歌的最高境界,他见水手鱼又上二楼来,就拦腰把她抱住,冲着窗户大笑不止。”

[v] 《悲惨世界》原文为:“格朗太尔佩服 、喜爱并崇拜安灼拉。”

[vi] 引自《爱的艺术》。

[vii] 《悲惨世界》原文为:“他总受安灼拉呵斥 ,粗暴地赶开 ,但是斥退又复来。”

[viii] 《悲惨世界》原文为:“‘那好 ,别掺和我们的事 ,去喝你的苦艾酒吧。’”“‘格朗泰尔!’安灼拉喊道,‘快走开,到别处灌酒去。这是陶醉的地方,而不是迷醉的地方。不要玷污街垒!’”

[ix] 《悲惨世界》原文为:“安灼拉立刻呵斥库费拉克。”

[x] 《悲惨世界》原文为:“这时,他感到安灼拉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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