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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悲惨世界》随笔丨格朗泰尔:硬币背面的人生(一)

雨果在其经典巨著《悲惨世界》中,用艺术的笔触描绘了1832年巴黎革命的情景,也塑造了一个典型的共和派学生革命团体——ABC之友。在ABC成员的身上投射的是法兰西革命的影子,雨果也将其称为“法兰西革命的亲儿子”。而在ABC的正式成员之外,连带进了一个“局外人”——格朗泰尔(Grantaire),一个既不明确支持共和革命,也不信仰任何理论的怀疑论者。格朗泰尔伴随着ABC从出场到谢幕,在所有泛ABC青年(包括格朗泰尔和马吕斯,为行文方便,下文中的所有“ABC成员”均表此含义)中,他是个人独白篇幅相当多的一个人物,也非常容易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细读《悲惨世界》,能够发现,在格朗泰尔身上,有太多潜在的细节可以挖掘——格朗泰尔绝不是一个“安灼拉最狂热的酒鬼粉丝”那么简单的人物。

一 小资产者的出身与“奇丑”的外表

雨果在介绍ABC之友时提到,所有ABC的青年除了赖格尔,全都来自法国南部[i],因此,格朗泰尔也不应例外。法国南部工商业发达,资本主义经济因素发展较快,因此在法国大革命时期,许多共和主义者都与法国南部关系密切。格朗泰尔的年龄在ABC成员中属于中等。在格朗泰尔自述中提到他与赖格尔同龄[ii],赖格尔在ABC初次出场时是25岁[iii],此时距1832年6月大概还有四年左右,因此格朗泰尔的年龄应是初次出场时的25岁左右,到死时29岁左右。

这些基本情况都是读者极易知晓的,此外,雨果也为格朗泰尔的出身提供了一些隐藏的信息。在行文中,雨果都通过不同方式提到了大部分ABC青年的出身,比如明确表明出身有钱人家独生子的安灼拉和普鲁维尔、孤儿工人的费伊、前贵族库费拉克和赖格尔、以及农民的儿子巴奥雷,马吕斯就更不用说,有一整章都在写他的身世。没有任何出身提示的有公白飞和若李。格朗泰尔介于二者之间,雨果非常隐蔽地写出了他出身。

在格朗泰尔的独白中,他提到过自己的经济状况:

“我从来就没有过钱,也就没有养成有钱的习惯:因而从来不缺钱;不过,假如我富有了,那么世上就没有穷人啦:这是明摆着的事!”

从这句话看,格朗泰尔不认为自己属于有钱人。但因为这一句把格朗泰尔看成和费伊一样出身穷苦,也是不符合雨果描述的。因为在这一句中格朗泰尔也并不认为自己缺钱,他这句话的原意应是他没有像大资产者那样拥有庞大的财富来进行奢侈的生活,但也没有穷困到为生计发愁的地步。

除了这一句,我也找到了一些关于格朗泰尔经济情况的别的证据。最早的一条出现在他在全书的第一次独白中:

“要知道我是个爱享乐的人,常去查理饭店吃四十苏的份儿饭。”

以当时法国的物价水平,四十苏意味着什么呢?在吕一民的《法国通史》中提到,在19世纪中前期的法国,“一个男人一天至少劳动13小时才能挣得2个法郎。在同样的时间里,女工只能挣20个苏,童工则只能挣10个苏。而时价一公斤面包卖30-50生丁,一套男人的衣服卖80法郎。”生丁(cent)是法国货币的最小单位,苏(sou)是生丁的俚语,1法郎等于100生丁。由此看来,格朗泰尔一顿饭就要吃掉一个男工人一天收入的五分之一,一个女工人两天的全部收入。

这样的生活水平也远远超过了作为他的朋友的马吕斯。毫无疑问,离开了外公家的马吕斯是一个在贫穷边缘徘徊的小伙子,雨果提到他的日常开销时这样写道:

“马吕斯住到戈尔博老屋,每年付三十法郎年租金。那是一间没有壁炉的破屋,名为办公室,却只有必不可少的一点家具。家具是他本人的。他每月付给二房东老太婆三法郎,让她来打扫陋室,每天早晨送点开水、一个鲜鸡蛋和一苏钱的面包。面包和鸡蛋就是他的午餐,要花两苏到四苏钱,要看鸡蛋的售价涨落而定。晚上六点钟,他沿圣雅克街走下去,到马图兰街拐角巴赛版画店对面的卢梭餐馆吃饭。他不喝汤,只要六苏的一盘肉,三苏的半盘蔬菜和三苏的甜点心。花三苏钱,面包随便吃。他以水代酒。饭后到柜台付账时,他给伙计一苏小费,端坐在柜台里的始终肥胖、但风韵犹存的卢梭太太冲他微微一笑。然后他就离去。花十六苏钱,能看到一张笑脸,吃一顿晚饭。”

雨果说马吕斯穷困潦倒,但马吕斯通过家中墙壁上的洞目睹德纳第家的情况后也承认,自己还远没有穷到谷底。因此,马吕斯大概只是一个没有多余闲钱的穷学生。但格朗泰尔与之相比,在生活上就要大手大脚得多,除了四十苏一份的饭,在科林斯酒楼,雨果也借若李之口介绍了格朗泰尔在食物和酒水上的开销:

“若李也跟着嚷道:

‘水手鱼和烩兔肉,不要塞(再)给格朗泰尔上酒了!他吃下去多少钱!今天炒(早)晨,他就大市(肆)挥霍,吞下去两法郎九十五生丁。’”

格朗泰尔在吃上的用度,不光远超过马吕斯,若李也觉得是在“挥霍”。在居住条件上,格朗泰尔也不算差。在《悲惨世界》中,提到过一次格朗泰尔的住所:

“格朗太尔就住在穆赞咖啡馆旁边 ,是带家具的出租房。”

                      (巴黎第五区范围示意图)

穆赞咖啡馆在先贤祠附近的圣米歇尔广场上,位于巴黎第五区,又称拉丁区,与巴黎市政厅所在的第四区隔河相对,属于巴黎城区。因巴黎大学的一些学院和索邦大学皆坐落在此,逐渐成为大学生的聚集地,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又成为各种革命组织的聚集地。书中也提到,库费拉克在搬到玻璃厂街之前,同样是在这个区的旅馆居住[iv]。住在这个区,至少能说明格朗泰尔在整个社会中绝不是穷困潦倒的人。除此之外,雨果对格朗泰尔的住处还做了一句补充——是带家具的出租房,在出租房里,带家具的比不带家具的要贵一些。再加上书中在介绍格朗泰尔时的描述:

“他是学得的东西最多的人,知道最好的咖啡是在朗索兰咖啡馆,最好的台球设施是在伏尔泰咖啡馆,知道在曼恩大道的隐士居有美味的烘饼和美妙的侍女,在萨盖大妈店有烤仔鸡,在居奈特城关有水手鱼,战斗城关有一种自酿的白葡萄酒。无论什么东西,他全知道哪里的最好。”

能够在巴黎城中四处玩乐,没有一定的经济条件实在很难实现。格朗泰尔还能样样都能评出个“最好”,也可以侧面看出他在这方面的花费并不少。但严格讲来,格朗泰尔也不是非常富有。他在一段对大银行家的评论中说道:

“真不幸啊,只因昨天有个银行家,那个满脸麻坑的丑鬼看上了她!唉!女人窥伺老财,不亚于窥伺花花公子;猫儿既捉老鼠,也捕鸟儿。这个小妞儿,不到两个月前,她还老老实实呆在阁楼上,将一个个小铜环缝在修一的扣眼上。你们说这叫什么?这叫做针线活!她睡在帆布床上,旁边有一盆花,她很满意。现在,她成了银行家太太。这种转变是昨天夜晚发生的。今天早上,我遇见他,这个受害者却兴高采烈。可恶的是,她那银行家的丑态,从她脸上看不出来。”

在这一段中,格朗泰尔对银行家十分厌恶,厌恶的根源并不是因为银行家外表或行为丑陋,仅仅是因为他银行家的身份,因此,成为了银行家的美人也变得丑陋(虽然脸上看不出来)。格朗泰尔对大资本家如此的嫌恶,结合他“我从来就没有过钱”的自白,再综合以上信息,我们大致可以将格朗泰尔的经济情况归到有限的有产者阶级,即小资产阶级中。格朗泰尔在ABC青年中的年龄是中间阶层,在社会结构上也是中间阶层。

与格朗泰尔含糊不清的阶级状况一样,雨果对格朗泰尔外表的描述也令人惊奇的模糊。书中提到,格朗泰尔“他的长相丑得出奇”,“当时最漂亮的制鞋女工伊尔玛 ·布瓦西,挺恨他那副丑相,说了这样一句精辟的话:‘格朗泰尔没法儿看。 ’” 

雨果在塑造其他人物的外表时,都使用了明确的描述。比如艾潘妮沙哑的嗓音,又比如赖格尔的秃顶,或者写安灼拉英俊时,说他“目光深邃,眼睑微红,下嘴唇厚实”“额头高耸”“这金黄的长睫毛、这蓝眼睛、这迎风蓬乱的头发、粉红的脸蛋、鲜艳的嘴唇、洁白的牙齿”。但格朗泰尔究竟丑在哪个部分,书中却从来没有提及。加上女工对他的评价是“没法儿看”,因此,我更倾向于把格朗泰尔丑看作是整体感观的丑,而非某一个五官突出的难看。这种对丑的模糊描写,也用在《悲惨世界》的另一个人物上过——即早期的珂赛特。

在珂赛特初次在酒馆出现时,雨果便几次提到她是一个“丑姑娘”,在冉阿让带珂赛特进修道院前,院长在看过珂赛特后也说:“她会是个丑姑娘。”但也同样没有提及珂赛特哪个部分丑。细究珂赛特孩童时代的丑,更多是由外在因素——德纳第婆娘的殴打和内心的苦闷共同造成。在《悲惨世界》的后半部分,珂赛特逐渐长成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孩,其中固然有女大十八变的原因,更重要的是珂赛特在冉阿让的庇护下逐渐获得了爱与欢乐,她的命运改观,她的形象也自然而然地美丽起来。

以此推论,我认为格朗泰尔的丑也应该是由后天而成,而并非与生俱来。通过对小说的梳理,我发现格朗泰尔的童年也许非常苦闷,这又导致了他的悲观主义和虚无主义,使得他实际上的精神长期以来十分颓丧,只有在安灼拉身边才稍微好一点(原因会在下一章节具体论述)。这些阴郁的心理状态加诸于他原本可能就不英俊的脸上,使得他的气质形象显得“没法看”了。

实际上,书中提到格朗泰尔的丑,只有在《ABC朋友会》中那唯一一处。除此之外,雨果对格朗泰尔外貌的描写没有其他负面的描述。更令人意外的是,在描写格朗泰尔的结局时,雨果特意提到了他的眼睛:

“格朗泰尔那双温柔而惶遽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

“他错过的整个战斗的无限光辉,此刻在这醉时改观的明眸中闪耀了。”

眼睛通常意味着心灵的外显,眼睛的状态也是一个人心灵的状态。这两处描写发生在格朗泰尔生命的最后二十四小时,在雨果的语言中,读者丝毫感受不到格朗泰尔的丑,反而在他身上感到一种希腊悲剧式的美感,这和他最初出场的丑得“没法看”形成鲜明对照。格朗泰尔的眼睛明亮了起来,他的形象就与丑无关了。这再一次印证了格朗泰尔的丑是一种抽象的感觉,它源自于格朗泰尔长期以来对意义的怀疑和信念的消失。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因为安灼拉的缘故,他最终在死亡将至时获得了意义,获得了信念,他的灵魂不再软绵绵的,也就终于摆脱了丑,走向了美。诚然,也许格朗泰尔的肉身是丑的,他真正的灵魂却因信念[v]闪耀。这也许是雨果塑造这个人物的意图所在。

TBC

[i] 《悲惨世界》原文为:“这些青年极重友情,成为一家人了。除了赖格尔,全是南方人。”

[ii] 《悲惨世界》原文为:“赖格尔·德·莫这个秃顶,看着也叫我难受。一想到我和这个秃头同龄,就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iii] 《悲惨世界》原文为:“博须埃是个倒霉的快活小伙子。……到二十五岁便秃了顶。”

[iv] 《悲惨世界》原文为:“当天晚上,马吕斯就到圣雅克门旅馆,在库费拉克的隔壁房间住下。”“库费拉克已不是拉丁区坚定的居民了,鉴于‘政治原因’,他早就搬到玻璃厂街,那是当时容易发生暴动的一个街区。”

[v] “须知一种感情也是一种信念 。”——《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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