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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 随笔

《银英》阅读笔记丨杨威利:充满矛盾和胜利的丰富人生 一(二)

一 “两手空空的杨”——曲折的早年经历

(二)家庭情况以及父亲对杨威利人格的影响

杨威利出生于同盟一个商人家庭中,母亲是卡多丽奴·R ·杨(宇宙历735年5月1日-772年6月30日),父亲是杨泰隆(宇宙历731年9月28日-783年3月37日)。杨威利五岁失去母亲,十六岁又失去父亲,早年经历可谓十分曲折。于20世纪80年代创作《银英传》的田中芳树,也许是受时代或自身性别观念影响,导致银英中出彩的女性角色并不多——即便有,也多作为男性的辅助角色出现。关于杨威利母亲的形象,《银英传》本传中没有提到,只是在之后出版的外传《尤里安的伊谢尔伦日记》中提到了一笔:

对于母亲的记忆,就很难说出什么具体的印象了。只记得,好像很温暖,就很像是趴在吸满阳光的蒲团上的感觉,有这样的感触。

母亲过早的去世,使杨威利对母亲的感知十分薄弱。从这一段十分意象化的描述中,甚至无法分辨这究竟是尚在儿童时期的杨威利的真实经历,还是他心中对于母亲形象的理想化。无论如何,至少可以得到一个事实:在杨威利的童年经历中,母亲的角色是缺失的。因此,笔者无从探讨杨威利母亲对于幼年杨威利的影响。而与之相对的,田中芳树却详细介绍了杨威利的父亲杨泰隆。在阅读杨泰隆生平的过程中,笔者发现,这位父亲对于杨威利人格中许多核心因素的形成,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本节对于杨泰隆的原文引用,未作脚注标记处均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一章,不再单独做脚注。原文部分由于篇幅过长,故不全部引用,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找来看。)

杨泰隆从一个小商船主起家,迅速积累财富,成为星际贸易商人。在他死后,给杨威利留下一家贸易公司和大批美术品。从产业规模来看,杨泰隆称不上大资本家,但亦非小资产者,应属于资产阶级的中间阶层。在杨泰隆的生平事迹中,处处可见他的资本主义思维。他大方地承认自己“很爱钱”,成功的秘诀是“用钱滚钱!把铜币变银币,银币变金币”。虽然文中没有给出其他的信息,但也可以推测他与第一任妻子离婚的原因之一也应是其“浪费成性”,甚至在对待亲人时,杨泰隆也仍旧秉持他的资本主义思维。

当杨威利出生时:

当来人传报生了一个男婴时,杨泰隆正待在自己的书斋中擦拭古董花瓶,他停下了手边的工作喃喃自语道:

“我死了以后,这些美术品都是那小子的了!”

当听到妻子去世的消息时:

他手中的青铜狮子摆设掉在地上,他一面拿起一面喃喃说了一句话,妻子这方的亲戚听了莫不勃然大怒,气得血脉贲张——

  “还好我擦的不是易碎的古董……”

当杨威利母亲的亲戚责问杨泰隆儿子和古董孰轻孰重时:

这位商人答道:

“收集美术品是要花钱的!”

换句话说,儿子是免费的!

在与儿子杨威利的日常谈话中,他也总能把话题转换到金钱上:

“你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比这件事更值得关心的东西上……”

“值得关心的东西?”

“钱和美术品啊!金钱可以丰富物质,美术品可以美化心灵啊!”

而当少年杨威利向父亲提出要报考海尼森大学历史系时,他的反应仍是:

“嗯……好吧!到目前为止也不是没有靠历史赚大钱的人哩!”

由此可见,杨泰隆对于金钱有着近乎执著的渴求。读者如果只考虑这一点,便会很轻易地将杨泰隆与贪婪的资本家联系起来。然而,从杨泰隆对儿子杨威利所说的一段话中,可以得知杨泰隆追求金钱的真正目的:

“金钱是不容忽视的!有了钱,你就不必对讨厌的人低声下气,也不必为五斗米折腰!和政治家一样,只要能善用金钱,就能大权在握!”

从这句话中可以看到,杨泰隆追求金钱的实际原因是为了尽可能地获得个人的尊严与自由,甚至可以获得权力。这句话的前半部分带有明显的经济自由主义或古典自由主义特征,认为资本可以作为个人自由意志的物质保障。讽刺的是,当十六岁身无分文的杨威利流落街头时,这句话成为了当时杨威利境遇的反证。此外,杨泰隆这句话中隐含的对个人自由的认可,也成为了杨威利人格中重要的组成部分,终其一生,杨威利始终视个人自由权利为最高价值。此外,对物质保障的需求也是一种十分务实的态度。杨威利在指挥作战时,经常会选择切断补给、利用宇宙空间地形等作战方式,即是要破坏掉敌军的物质保障。从杨威利在战略和战术层面的务实做法中,不难看出父子俩在性格上的联系。

然而,杨泰隆这句话后半部分的意味则显得有些模糊,杨泰隆认为善用金钱可以像政治家一样大权在握,又因为政治家作为参与政治运转的主体,这里的“大权”应理解为“权力”(power)而非个人享有的“权利”(right)。掌握权力本身不是贬义的说法,关键在于运作权力的意图与实效。不过,因为《银英传》中没有关于杨泰隆对掌握权力后的思考作进一步阐述,他对于掌权的看法便成为了一个难解的谜团。因此,也就无从探寻杨泰隆对金钱与权力关系的看法对杨威利产生过怎样的影响。

从杨泰隆的古典自由主义思想可以看出,杨威利的父亲是一位十分典型的资本主义商人。自然,杨泰隆也具备了作为一个商人最需要的性格特征:

杨泰隆一向以手腕灵活而负盛名。他那令人无法抗拒的微笑深处,潜藏着机智的商业智慧……[1]

成就杨泰隆盛名的不是他的财富——从他死后资债相抵也没能给杨威利留下一点钱这个事实上看,如果考虑净资产,杨泰隆恐怕谈不上富有——而是他的灵活和机智。众所周知,杨威利在军事层面最具盛名的形象也是“智将”,他最擅长的便是用难以预测的灵活手段制造陷阱引敌军上钩,也因其多变灵活的作战风格被同盟军誉为“魔术师”。在这一点上,很难说杨威利没有受到父亲杨泰隆的影响。

另一个杨泰隆对杨威利思想的影响则更加明显,对杨威利人格的形成恐怕也更加重要——即杨泰隆与少年杨威利关于鲁道夫的讨论:

自由行星同盟的人一谈到鲁道夫,总是以“邪恶的独裁者”来形容他,少年听在耳里,心里不免奇怪——如果鲁道夫果真是万恶不赦的恶魔,为什么人们还会支持他、给他权力呢?

“鲁道夫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哪,人民只是被他欺骗了!”

“人民为什么被他欺骗呢?”

“跟你说过啦,因为鲁道夫是个大坏蛋嘛!”

这个答案无法说服少年,倒是父亲的见解和一般人有点不同。他给儿子的回答是:“因为人民都好逸恶劳!”

“好逸恶劳?”

“这样说好了,一般人碰到问题,都不愿靠自己的精力心思去解决,他们只齐望超人或圣贤出现,为他们承担所有的痛苦、困难。鲁道夫就抓住人性的弱点伺机而动,一举成名。你要好好记住,让独裁者有机可乘的人要负更多的责任!虽然沉默的旁观者没有支持他,但沉默旁观其实与支持同罪……”

虽然在《银英传》的情节中,这段对话很快就被杨泰隆转到了钱和美术品上,但我认为这一段谈话对于少年杨威利的作用无异于一次思想启蒙。这段对话之所以发生,当然是因为少年杨威利好发问的精神,然而给出有效回应的人却是杨泰隆。更重要的是,杨泰隆向杨威利提供的并不只是一个静态的答案,而是一种思维方法——批判性思维。

由于“批判”一词在中文里容易被理解为贬义,因此,笔者摘录了维基百科对批判性思维的定义:Critical thinking,或译负面思考、思辨能力、严谨的思考、明辨性思维、审辨式思维,通过对事实的分析形成判断的思考方式。批判性思考本身复杂,具有多个不同的定义,一般包括理性的,保持怀疑的,和无偏见的分析,或者是对于事实证据的评估。批判性思考相关研究着重于如何系统化地建构清晰思路,以及研究不清晰思路的特质。批判性思维的核心是思辨和逻辑,二者是实现思维突破最重要的方法。从杨威利成年后的思想看,无论是对鲁道夫,还是对民主和专制体制的思考,都已经超过了这个答案本身的范畴。但纵观全书,这是少年杨威利第一次得到一个突破了大众思维定式的思路,机敏的杨威利很快便顺着这个思路,拓宽了自己的思维和视野。读者在谈及杨威利的知性时,也应注意到,他的知性应该和他机智而灵活的父亲有很大关系。

杨威利的父亲不仅是一个灵活而机智的商人,同时也是一位颇为古怪的美术品收集者。他曾对杨威利说,值得关心的事是“钱和美术品啊!金钱可以丰富物质,美术品可以美化心灵啊!”杨威利在谈及自己的父亲时也说,“总而言之,我家的老爸,除了只会叫孩子帮忙擦壶之外,其他的我什么也想不出来。”[2]看来,这一位商人毕生执著的除了金钱,就只剩下美术品了。然而,在他因核子融合炉意外事件去世后,杨威利却发现“父亲在生前孜孜矻矻收集的美术品竟然几乎全部都是赝品”:

政府认可的鉴定专家无情地宣布,伊特鲁立亚的壶也好,罗可可风格的肖像也好,汉帝国的铜马也好,全部都是一文不值的赝品。

如果我们承认田中芳树的写作有其逻辑,那么,就不能对杨泰隆的这一个侧面视而不见,或仅做“为增强杨威利人生戏剧性”的浅层解释。当我还只有十几岁时,对杨泰隆的作为感到十分困惑。现在我认为,对于杨泰隆收集赝品的做法可能可以再做进一步的解读。

首先需要考虑的是,田中芳树是否是在用杨泰隆收集的赝品来说明他缺少艺术鉴赏力。在《银英传》中,唯一提到的一个拥有艺术鉴赏能力,同时也有艺术品收藏能力的是帝国元帅梅克林格。在这里,田中芳树触及到了贵族与贵族社会存在的重要理由。抛却现代人对于贵族社会的误解,在等级制社会中,贵族阶级最为重要的任务即是运用自身享受的资源和特权保存和传承文化,贵族们对于自身阶级最大的优越感也来自于其在文化艺术上的巨大优势,而相对的,平民——不管拥有多少财富,仍然被看作没有艺术审美能力的阶级。而杨泰隆就是一个热衷于收集艺术品的平民,如果他确实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收集了大量的赝品,他确实可以符合以上推论,成为资产阶级缺少艺术鉴赏能力的例证。然而,田中芳树却借杨威利补充了一个细节:

只是他一直觉得奇怪,他那精明强干的父亲对自己喜欢的美术品竟连鉴定的眼光也没有!

不过,也许父亲是故意收集赝品也未可知。那么做倒很像父亲的一贯风格。

杨威利在回忆自己父亲时使用了“精明强干”一词,可见日后的同盟第一智将杨威利对父亲智识的评价相当高。如果认可杨威利对父亲的判断,那么缺少鉴赏能力就会与杨泰隆的精明强干在逻辑上严重冲突。不过,紧接着,杨威利就开始怀疑父亲是有意为之,并且理由是符合父亲的一贯风格。杨泰隆一贯的风格究竟是什么?根据上文所引用的杨泰隆与杨威利的谈话,可知他认为人生值得关心的是金钱和美术品,并参考杨泰隆对金钱的执著,可以推测:杨泰隆收集赝品,也是出于金钱上的考量——即全部都收集真品需要耗费巨资,如果真这样做了,极有可能会打破杨泰隆人生中关于积累金钱(物质世界)和收集艺术品(精神世界)的平衡。而同时,杨泰隆又需要满足自己心灵对于美的追求。出于这样的考量,他选择了收集赝品。

即使如此,读者仍可以提出质疑——真、善、美为人类社会最高的价值,三者的关系常常是三位一体,如果连真也不真,又谈何美与善?笔者每每想起这一段,也常产生这样的疑惑,直到有一天,笔者读到了庄子的一个故事: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3]

庄子善于用艺术形象表达哲理,在这个故事中,南帝与北帝为海,可看作是“世界的尽头”,中央之帝便可看作是万物存在的世界,七窍分别对应一种具体的感官功能,可以看作是事物的明确边界。庄子的这个故事意在表达自己的宇宙观,天地万物本没有明确的边界,真与假、对与错、是与非等等都只是相对的关系,非要明确地界定它,天地万物就死了,也即“七窍凿而浑沌死”。中国近代著名历史学家梁启超说,世间许多事物本是“不为什么”[4],也是同样一种反二元对立思维的观点。笔者无法得知田中芳树在写杨泰隆时是否借鉴了这个故事,但庄子的宇宙观可以帮助我们对杨泰隆收集赝品的行为做出一种新的解读——在这里过于纠结艺术品真假的问题反而容易走进思维的死胡同,也许杨泰隆并不在意艺术品的真假,只意在享受收集过程中的快乐。杨泰隆令人捉摸不透的行事方式,也与杨威利日后机巧的军事谋略对照——杨威利令人出乎意料,他的父亲也同样令人出乎意料。

TBC


[1]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一章。

[2] 引自外传《尤里安的伊谢尔伦日记》。

[3] 庄子《内篇•应帝王第七》。

[4] 见于梁启超《先秦政治思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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