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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 随笔

《银英》阅读笔记丨杨威利:充满矛盾和胜利的丰富人生 一(三)

一 “两手空空的杨”——曲折的早年经历

(三)少年乐园的失落

杨威利在《银英传》本传中第一次出场,是在宇宙历796年1月的亚斯提战役。时年29岁,军阶为准将的第二舰队次席幕僚杨威利接替因伤不能指挥舰队的派特中将,成功避免第二舰队战败,成为同盟政府大力宣传的“亚斯提的英雄”。这个开场初看令人为之一振,从此以后,杨威利在短短三年半的时间里,从准将一路升到元帅,从一个军中无足轻重的次席幕僚成为同盟军队、政府,乃至民主体制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这样的晋升速度,用“平步青云”来形容实在不为过。但是,在杨威利的生命螺旋不断攀升至新高度的背后,却有一个他深深怀念,又永远失落了的少年乐园——实际上,和莱因哈特一样,杨威利也是在传说一开始,就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田中芳树在《银英传》第一本第一章介绍了杨威利十六岁以前的经历:

威利五岁时,母亲去世了。

由于父亲杨泰隆苦于应付儿子,于是当女佣不在时便拉杨威利一起擦拭古董,甚至向亡妻的亲戚表达“古董比儿子更费钱,所以古董比儿子更重要”的想法,激怒了杨威利母亲的亲属:

……亡妻的亲戚们个个暴跳如雷,并扬言要把事情告到法庭解决。杨泰隆发觉事态不妙,抱着儿子独自搭乘恒星间商船,从首都海尼森销声匿迹。

……就这样,在杨威利十六岁之前,他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太空船上度过的。

杨威利五岁之前的人生是否幸福满足,书中没有提及,读者也无从知晓。从这一段描述中,可以看到,在早早地失去了母亲之后,杨威利很快被父亲带到了太空船上。杨威利的父亲杨泰隆是一个星际贸易商人,商贸业务需要经常做星际间的航行,也就是说,他几乎不可能在某地作长时间的停留。这对于已经成年的杨泰隆来说,影响也许并不大,但对于尚在童年时期的杨威利来说,却产生了一系列的影响。

长期在行星之间的奔波,最直接的影响便是使童年时代的杨威利很难交到长期稳定的同龄朋友。杨威利在十六岁之前,称得上其同龄伙伴的,整部《银英传》只提到了波利斯·高尼夫一个人: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随父亲在星球间旅行。有一次碰到一个境遇跟我很像的小孩,大我两岁左右,但我们却成了好朋友。我跟他相处了两三个月,发现他领悟力强、心思又缜密。刚才那些话就是他说的。”

“他叫什么?”

“杨威利。”[1]

从波利斯·高尼夫的回忆中,可以看到,童年时期的波利斯·高尼夫和杨威利作为朋友应该是有过一段相处愉快的时间。在巴米利恩会战结束后,波利斯·高尼夫还在海尼森“和阔别六七年的老朋友(此处指杨威利——笔者)会面”[2],这说明,杨威利和波利斯·高尼夫不仅在童年时是好朋友,在成年后也应该有过会面。但是,从波利斯·高尼夫的话中也可得知,杨威利和波利斯·高尼夫的童年好友关系仅维持了两三个月的时间,之后两人应该又分别随各自的父亲开始了新的行程。关于少年杨威利接受教育的情况,《银英传》没有提及,但根据杨威利申请海尼森纪念大学的计划,可以推知他应该是完整接受了同盟社会的基础教育课程。又结合上文中田中芳树描述杨威利十六岁之前大半时间都在太空船上度过,可以合理推测:杨威利在基础教育阶段,也许发生过不止一次的转学,以配合不断在星际往来经商的父亲。即使杨威利在学校中结识到比较投缘的朋友,其结果也都像与波利斯·高尼夫的关系一样——只能做两三个月的好朋友。

据德裔美籍发展心理学家爱利克·埃里克森(Erik Homburger Erikson)的社会心理发展阶段理论,一个人的5岁到16岁主要包含了童年中期(5-12岁)和青春期(13-19岁)。童年中期的中心任务是教育,重要关系是学校;青春期的中心任务是同辈群体,重要关系也是同辈群体。虽然笔者推测杨威利可能没有固定就读的学校,但他确实一直在接受教育,并没有离开学校,加上他有一个思维灵活的父亲,也起到了辅助教育的作用,因此,杨威利在童年中期的中心任务可算基本完成。但当进入了青春期后,没有长期稳定的同龄朋友确实对杨威利的产生了一些影响。田中芳树写道,少年杨威利的兴趣是“爱看录像带,爱看再版的老书,也喜欢听从前的故事”[3],尤其是报考历史系的志愿得到父亲的认可后,他“便更加沉醉于历史了”[4]。看录像、看书、听故事、沉迷历史,除了凸显杨威利对历史的热情之外,这一系列兴趣还有一个共同点——这都是一些独自一人就能完成的事情。由于没有一个可以长期在身边分享、交流、互动的同龄朋友,加上杨威利天生内敛的性格,于是,他选择独自和过去的世界呆在一起。这也导致了成年后的杨威利在现实生活中社交力显得有些不足,田中芳树在书中数次提到,杨威利对聚会、婚礼、庆典等群体活动既不太热衷也不太擅长,即使在成为舰队司令官之后,杨威利最放松的休闲活动仍是一个人在长椅上休息、看书,或思考。当然,如果认为杨威利和人群保持距离的倾向只是孤独的少年经历的结果,又可能走入环境决定论的误区。在这里,笔者更认同个体心理学派的观点——一个人人格的形成,是由生长环境(家庭)、所受教育(学校)和自身努力(个体)共同作用的结果。在杨威利的少年经历里,我们则可以说:杨威利少年时代的境遇,强化了他对历史和思考的热情,从而逐渐形成了杨威利独自行事和独立思考的人格特征。这样的影响固然对杨威利的智识起到了正向作用,但也不应忽略一个客观事实:少年杨威利在大部分时候是孤单的。而这样一种孤单的境况,又在父亲杨泰隆去世时被进一步升级了:

就在他满十六岁的前夕,他的父亲杨泰隆死于太空船的核子融合炉意外事故。

……父亲生前在公司所拥有的权利也用来偿还债务了。最后,杨和那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一起被丢弃在路旁。[5]

这时的杨威利刚满十六岁,和许多尚在父母的保护下享受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的同龄人不一样,命运早早地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悲凉的画卷:在人生尚未开始之际,他因为失去了双亲而孤身一人,又因为失去了财产而流落街头,更令人唏嘘的是,此时此刻,他身边连一个能够陪伴他,给他一点心灵慰藉的伙伴都没有。在这样近乎绝境的情况下,杨威利只得暂且向命运低头,放弃进入海尼森纪念大学历史系的理想,转而报考唯一能够让他免费研读历史的军校战史研究专业。而即使是这样一个愿望,也因为随后战史研究专业被裁撤而落空,万般无奈之下,杨威利只好进入了战略研究专业,在毕业后成为一名开赴前线的军官。这时的杨威利,不仅失去了过去(双亲)、现在(财产),就连未来(理想)也一并失去了。军校的同学们称杨威利为“两手空空的杨”,一方面体现了杨威利洒脱、淡然的性格特征,另一方面却道出了一个更为残酷的事实——青少年时代的杨威利,实在是在失去了一切之后,才于无奈之中走进军校大门,走上了一条从未出现在自己过往人生规划中的职业军人之路。

正当杨威利的人生即将走入前所未有的低谷与未知之时,命运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而这一扇门所连通的即是杨威利真正意义上的少年乐园——约翰·罗伯·拉普和洁西卡·爱德华。

《银英传》中没有明确提到杨威利与拉普相遇的时间,但在外传《螺旋迷宫》中提到,当杨威利呼吁当局撤回废止战史研究科时,“战史研究科中响应他的呼吁的,只有约翰·罗伯·拉普”和“一位校外的协助者,洁西卡·爱德华”[6]。(感谢网友紫苮_Viola的提醒)因此,杨威利和拉普应是在战史研究系中相识的同学。在结识了拉普之后,杨威利又和洁西卡成为了好朋友,三人的好友关系至少维持了十三年之久。

约翰·拉普和洁西卡·爱德华在《银英传》出场后不久便迎来了各自的死亡,所占篇幅并不多,但这并不代表约翰·拉普和洁西卡·爱德华对于杨威利而言无足轻重。实际上,这两个人对于杨威利的意义相当重要——当少年杨威利在军校中经历被迫转向的人生之际,约翰·拉普和洁西卡·爱德华作为他的同辈群体,给了他陪伴的安慰和快乐,也填补了他青春期重要关系的空白。从小便随着父亲在太空船上来往奔波,始终无法拥有长期稳定的同龄朋友的杨威利,在最孤单无依时,终于有了两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田中芳树在《银英传》第二本第一章中写道:

炸鱼和马铃薯之类的便餐勾起了思乡情绪。军官学校时代,杨经常和他的狐朋狗友——罗伯·拉普一起溜出宿舍,到这种便宜又可口的小吃店来,大饱青春期的食欲。

以他俩的酒量,喝葡萄酒就足够了,却点了德国威士忌之类的蒸馏烈酒,大过酒瘾后,他们刚迈出小吃店,就一头栽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通过老板的联络,洁西卡·爱德华赶到,为避免被严厉的教官们发现,她把两人移到店内看护。

“罗伯·拉普,杨威利,睁开眼,振作点!天亮前没赶回宿舍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哦!”

洁西卡冲咖啡给两个大醉的年轻人喝下,咖啡没有加糖,但喝起来却有种奇妙的甜味……

田中芳树对杨威利感情的描写通常都由动作描写来完成,很少出现这样正面且温馨的描写,也再次说明了这两位青少年时代的好友在杨威利心中的重要地位。并且,应该注意到,杨威利在回忆起自己的两位好朋友时,勾起的是“思乡”的情绪。思乡一词,本应用在亲人和故土上,在这里,固然可以说是表达了杨威利对于自己出生地海尼森的感情,但杨威利在思念起故乡的人时,首先想到的并非是父母,而是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约翰·拉普和洁西卡·爱德华。因此,笔者认为,杨威利与这二人的关系中包含了亲情的成分——即他们是亲如家人的朋友。而后期杨威利又似乎对洁西卡·爱德华产生了一些超越友情的感情,几乎可以说,直到杨威利27岁领养尤里安·敏兹之前,约翰·拉普和洁西卡身上承载了少年和青年早期的杨威利的全部友情和一部分的亲情和爱情。又由于“故乡”也带有些许“乐园”的特征,因此,杨威利的少年乐园,毫无疑问,是由约翰·拉普和洁西卡·爱德华构成的。

但是,少年总是会长大成人,随着青春的消逝,人注定要离开乐园。因此,无论是乐园中的人走出去,还是乐园自身的崩塌,失落是乐园注定的结局。而杨威利的少年乐园则是用一种更加惨烈的方式——乐园中人的死亡——宣告了它的失落。已经和洁西卡·爱德华订婚的约翰·拉普在亚斯提会战中,因为舰队司令官的战术决策失误而死。田中芳树没有用眼泪来描写杨威利的悲伤——这不符合杨威利内敛的性格——然而,我们仍能在一些细节处瞥见杨威利内心悲痛的一角。亚斯提会战结束后,杨威利在和格林希尔父女聚餐时,曾说道:

“我有个留下未婚妻而死去的朋友,想到这一点就让我现在很……”[7]

杨威利没有再说下去,格林希尔上将也没有再问下去。而杨威利没有说出口的话中蕴含着多少深厚的感情,无需笔者多言,读者尽可以体会。更不幸的是,仅一年半后,洁西卡·爱德华也在海尼森国家广场大屠杀中丧生。田中芳树写道:

杨威利得知洁西卡·爱德华的死讯后,对于此事一言不发。只是当天他戴着太阳镜掩饰表情,一整天都未曾取下。第二天他才恢复了平常的样子。[8]

以杨威利内向而坚韧的性格,当到了需要用墨镜来掩饰自己心情的地步时,可以想见此刻的他已经无法靠自身来控制悲恸和痛苦外溢。此外,田中芳树又写道:

当得知洁西卡·爱德华遭杀害之后,他(指杨威利——笔者)自己也不知难过了多久才恢复平静。[9]

当杨威利产生这样的心理活动时,距离洁西卡·爱德华的死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更重要的是,杨威利把洁西卡·爱德华的死看作是“不知难过多久才能恢复平静”的事件,可见其对杨威利的精神世界所产生的伤痛和震荡。随着洁西卡·爱德华的死亡,杨威利的少年乐园彻底地消失了。从此以后,“故乡”和“故人”都成为了永远回不去的梦境,梦境之外的人只能在追忆中获得一丝慰藉,而这样的慰藉又因梦终将醒来而成为更大的失落。宇宙历797年,和处在银河另一端的莱因哈特一样,失去少年乐园的杨威利被命运推到了传说的路口,他迎着时代的风仰头望向路的前方,彷佛看见一个拥有更长未来的世界。

TBC


[1] 引自《银英传》第二本第七章。

[2] 引自《银英传》第五本第十章。

[3]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一章。

[4]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一章。

[5]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一章。

[6] 引自外传《螺旋迷宫》第九章。

[7] 引自《银英传》第一本第六章。

[8] 引自《银英传》第二本第五章。

[9] 引自《银英传》第二本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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