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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 随笔

再谈杨威利的民主主义

完成《银河英雄传说》的创作后,田中芳树在一次访谈中提到,在创作杨威利时他没想要将其塑造成一个对女性有吸引力的人物,却出人意料的让“脖子以下毫无用途”的杨威利得到了“日本女性理想型男人”的殊荣。即使以莱因哈特和齐格飞完美的颜值和业务能力,也无法阻挡中日两国青少年男女对杨威利的追捧。杨威利,一个酗酒(误!)却爱好历史的军事天才,同时也兼任了上世纪末众多中日青少年的政治学入门导师。相信许多银英爱好者们一定不会忘记当看到“所谓的民主,就是复数的政党、复数的思想、复数的信仰、复数的言论、复数的爱好、复数的美酒、复数的美女”时,在心中引发的海啸。然而,这样一个优秀的民主政治实践者和守护者,却眼睁睁地看着自由行星同盟被银河帝国吞并,成为其下一个自治海外省。在同盟对帝国的最后战役中,杨威利的奇袭将莱因哈特皇帝的旗舰纳入主炮射程,却最终因政府命令放弃攻击也成为了他一生中最令人不解的疑团。杨威利真的是一个民主主义者吗?果真如此,他为何不为民主拼尽最后一滴血?他理想的民主状态到底是怎样的?他的名言“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中蕴含的消极态度是否影响到了他的政治思想?斯人已逝,我们无法去亲自求证,然而我们仍然可以从他生前的言行窥探出他的政治理想。

一 苏格拉底式的公民

在整部银英中,杨威利对民主并没有给出准确的定义,最接近答案的一次,就是杨威利的民主复数观,严格来说,这也只是杨威利对民主的感慨,并不是一个定义。但杨威利确实用自己的三十三年的生命践行了一个民主守护者的职责——虽然他认为这是每一个民主社会下的公民都应尽的义务。

在谈论杨威利之前,我们先来简单了解一下什么是民主,什么是现代民主社会。

笔者在维基百科中搜了“民主”这个词条,得到如下叙述:

民主(希腊语:δημοκρατία,转写:dìmokratía),其本义是“人民的统治”,即“主权在民”,是一种现代的国家制度,国家权力由公民直接或间接行使。民主有时被称为“多数的统治”,与极权统治、独裁统治或寡头政治相对立。狭义的民主一词经常被使用于描述国家的政治,民主的原则也适用于其他有着统治行为存在的领域。平常所说的民主作风、民主原则、言论自由等民主权利,都从民主之含义派生而来。广义的民主应该是人民当家做主,既在一个完整的民主的社会里人们从一出生就平等,人们不仅对社会生产资料有共同的占有权的同时人们对社会也负有相应的责任与义务,也就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社会框架的基础上,再建立起社会的法律法规以及对政权控制的选举权与被选举权等等。

拉里·戴蒙德(Larry Diamond)指出,民主包括四个关键要素:(1)通过自由和公正的选举产生政府; (2)作为公民积极参与政治和公民生活; (3)保护所有公民的人权;(4)法律和程序同样适用于所有公民。

根据词条的描述,民主的原则是国家权力来源于人民,根据著名启蒙思想家卢梭的契约论,他认为一个民主政府的产生是因为人民签订了契约,通常在现代政府中,人民通过选举将手中的政治权力让渡给议员,再由议员代表人民行使国家权力。因此,在民主社会产生之初,人民就是民主社会的拥有者、管理者和参与者。民主政府作为国家权力的托管机构,必须接受宪法的限制和监督,同时保障公民个人权利。为维护民主社会的稳定运转,社会中每一个个人的政治地位平等,共同服从于法律体系和民主程序。当我们将以上特征和杨威利比对,就能发现,他是一个完全自觉的近乎理想的民主社会公民。

杨威利的第一次出场是在亚斯提星域会战(宇宙历796年)的战前会议中,军衔准将,身为第二舰队次席幕僚的他向第二舰队司令官上交了一份作战计划,在计划中对战争的走向及应对做出相应分析——这些分析后来都被证明是非常准确和有效的——但最终被驳回,杨威利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TV版里的处理是转手给了亚典波罗,这个细节的改变也十分有趣)。整个过程,杨威利表现得非常理智,没有因为提议被驳回出现愤怒或不甘的情绪。

田中对杨威利的出场描写为解读杨威利的人格提供了很多关键信息。首先,在战场上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是一个优秀的军人。其次,司令官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而他也没有对这样的待遇表示意外,可见他的上级不是第一次驳回他。最后,杨威利在自己的作战计划被驳回之后,没有做任何挣扎,默默地回到了办公室,然后把作战计划随手送给了学弟亚典波罗。对比优秀校友霍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作为,不禁令读者们疑惑,杨威利是不是对自己和舰队的命运都过于淡泊了些?

杨威利的性格在军人中确实显得比较沉稳,但29岁就被擢升为准将证明他并不是一个超然出世的隐者(虽然他一直威胁要辞职退役),他之前之后的战例也表明他并不是一个只会服从的愚忠军人。后来被人们称为不败魔术师的杨在有把握保证自己的作战计划正确的情况下,并没有继续向上级争取,甚至越级报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这一幕中,杨威利是一个典型的苏格拉底式公民。众所周知,苏格拉底因对雅典政治体制的批评,导致被以“不敬神”为名审判,最终被判处死刑,他拒绝了学生们试图安排他逃跑的计划,饮下毒汁而死。苏格拉底拒绝逃跑的原因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必须遵守雅典城邦的法律,服从城邦的公民和法官、以及陪审团的审判结果,否则他便会违反他与城邦的“契约”。

上文中,我们也讲到,契约是现代民主政府建立的基础,而法律和程序是民主的外显形式,程序正义往往被看作保障民主制度的基本前提,是“可见的民主”。杨威利在作战计划被驳回后,没有继续报告,是他内心严格遵守程序正义的表现。如果他走出司令官办公室就立刻给赏识他的比克古爷爷打电话要求越级下达命令,这显然是违背了杨威利内心对于民主程序的认识的。杨威利认同程序正义,也自然会认同通过社会契约建立的民选政府的决议——只有了解了这点,我们才能去理解杨威利一生中最大的疑团:巴米利恩会战。

几乎每一个红茶党一提起巴米利恩会战,都会露出世界杯决赛最后一秒只需一球制胜眼看前锋连晃六人带球闯空门却击中门柱的痛苦表情。当时杨舰队已经将皇帝莱因哈特的旗舰纳入了火力范围,只需要一个比同盟政府信号快半秒下达的命令,莱因哈特的星辰大海就彻底没影儿了。再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即使已经收到了政府的命令,杨威利也完全可以装作信号不好,直接炸掉柏林希尔,再遗憾地回复“刚才信号不好,你们说了啥?”。但是杨威利选择了听从同盟政府,下达了停火命令。

不说多少观众此刻恨不得砸电脑,先寇布杀气腾腾地力劝杨威利逼宫海尼森,就连杨威利的养子亲信兼粉头尤里安都坐不住了,直冲司令官办公室问爸爸究竟在想什么。可见此刻的杨威利是顶着半个宇宙的压力坚持停火。战前,杨威利已被同盟人民看作民主的守护神,个人声望极高,即使守护神用专制保护民主,在当时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然而他依然坚持停火,究竟是为什么?

不是因为军人的第一要义是服从,停战后杨威利藏起了一部分军事设施和军人,他绝对不是一个只会服从的军人。也许也不完全如他所言,是因为“无法避免掌权后的独裁腐败”。自由行星同盟政府虽然腐败,但它本质上仍是民选的,即使首脑是见风使舵的无良政客特留尼西特,它在程序上仍是合法的,杨威利认可这一份契约,也就认可他作为公民对政府停战权的服从。同盟政府已经在后方同帝国签订了停战协约,即使杨威利并不认为停战的决定是明智的,但违背它就是违背了自己三十多年来的政治观念。而解决掉皇帝再回头收拾海尼森的政客建立新政府,更是对民主制度最严重的背叛,这是杨威利绝对排斥的做法。作为民主社会的公民,为保护民主和法制不被个人权力破坏,他选择了服从政府停战;作为国家最后一支军事力量的司令官,为防止同盟仅剩的行政自治权被专制帝国破坏,他藏匿了同盟一部分军事力量。由此看来,杨威利的做法虽然很容易引起读者的疑惑,却恰恰印证了杨威利对民主和法制的认可和尊重。

二、卢梭式的学者

由于在杨威利与私人生活中表现出的“薪水小偷”“退休爱好者”的形象,在谈及杨威利的政治立场时,有人认为杨威利的民主思想过于消极,甚至带有一些道家的风骨。不可否认,在同盟战败前,杨在谈及社会现实时的确有些不积极,以致于被一部分人误以为是丧。但是,既然杨威利以民主社会公民自居,他就不会真是一个避世的人——因为公民的义务就是参与社会管理和政治生活。杨威利的行事方式蕴含了民主理论的一大基本理念——自然法原则。

那么接下来我们再来了解一下自然法原则。

于是笔者再搜索了维基百科,在政治哲学层面,自然法是指“在统治者和主权人民之上,在全体人类之上,还有更高的法律。”在法学层面,自然法指在自然状态中固有的正义法则。自然法是(人类所能认识的)宇宙中正义的最基本原则,通俗地讲就是人类尚处于原始社会之初形成的以尊重人生命权利和个人尊严为核心的基本正义原则。之后的启蒙思想家们从自然法原则中阐发出了“天赋人权”“人人生而自由平等””“社会契约”等现代社会基本理论。在启蒙思想家中,对自然法原则最为推崇的当数卢梭,在他的教育学著作《爱弥儿》中,他想象了一个完全按照自然法原则养育出来的孩子的成长过程,杨威利对养子尤里安的培养,就很接近卢梭对爱弥儿的阐述。接下来,我们就从杨威利的育儿方式谈谈他对自然法原则的态度。

首先,杨威利法律上的儿子尤里安·敏兹并非亲生,在领养了尤里安之后,杨威利没有更改尤里安的姓氏,导致两人的关系看上去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挚友。杨威利本人生活能力堪忧,尤里安不在身边时能迅速把家改造成山顶洞人的洞穴,导致尤里安长成了一个“需要监护监护人的被监护人”。尽管如此,杨威利在对尤里安的培养方面却是一个模范父亲。据尤里安在日记中,杨威利从来没有对尤里安有过专制家长制的打骂或经济制裁。尤里安在全书中唯一一次犯错被罚,是他忘记喂鸟,杨威利罚他不许吃饭,然后自罚“管教不当”也没有吃饭。当时的尤里安在经济和感情上完全依赖杨威利,杨威利要在他面前做强权家长完全没有问题,而实际上杨威利却一直尊重尤里安的人格尊严,即使不认同尤里安做军人的职业选择,也最终尊重了他的自主选择,并为尤里安选择了最优秀军人做指导。

其次,在处理上下级关系时,杨威利也没有一次表现出强势作风,一直以“儒将”形象示人。不管是先寇布在合作之初对他质疑,还是遭遇政治审查,抑或在大大小小各种战场上,杨舰队的官兵没有听到长官的任何一次怒吼和训斥。杨的性格并非软弱,田中对慰灵会和审查会的描写都集中表现了杨威利性格中的锋芒——在个人权利和民主原则被侵犯之时,杨威利的愤怒是显而易见的。鲁迅先生有言,强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杨威利的锋芒对准政府和政治家,这是他作为公民的职责,但当面对作为个体的人时,他却充分尊重了对方的尊严和权利。杨威利在初建第十三舰队时曾公开发言:“国家兴亡,在此一战,但比起个人的权利和自由来,这些倒算不得什么,各位尽力而为就行了。”从这句话中,我们也能看到,在杨威利的灵魂中,有一种精神超越了他的军人身份。军人的工作是消灭生命,而在杨舰队中却能感受到对生命的尊重。他多次反思自己的不败对于帝国人民来说只是意味着更多的生命消逝。终其一生,他一直没有承认过魔术师、不败的杨的称号,只是对尤里安开玩笑说自己手上沾满鲜血,以后是要下地狱的。在战争年代,杨威利超越了国家主义的限制,保持对人类基本自然权利的尊重,实在难能可贵。

在杨威利的个人感观中,他一直在努力摆脱军人身份对自己的影响,试图冷静和理性地看待世界,也许正是由于他的冷静和理性,使他能在战场上做出更为准确的判断。一个不愿做军人的人却做成了最优秀的军人,杨威利人格中的重重矛盾使得他的形象经久不衰。从杨威利流传下来的语录中,我们看到了理性、自由、平等、博爱……他的思想和行动,使他成为民主制度的缩影——一个理想的民主社会公民。同盟失败是田中敲响的警钟,杨威利则是田中埋在读者心中的种子,我们期待着这粒种子发芽、开花,正如我们期待未来的银河果真闪耀着这群宇宙英雄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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