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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样的悲哀

又看了一遍八佰,才发现原来上周日只看了后半段,完整看过以后,这确实是中国拍出的主线清晰层次丰富艺术感足的抗战题材电影。虽然一头一尾有教科书般的旁白(还有教科书般的数据错误,但考虑到那是官方宣布的数字,导演可能也无可奈何),事件也避开了最惨烈的罗店选择了四行仓库,大概因为罗店的指挥官是日后参加了内战的黄维,而1941年被暗杀的谢晋元很明显是国民革命军军官中为数不多的“完美”抗战者,此外,也有一些技术上的问题,但我现在只想在这里自我投射一下。 整部电影不仅是在说一场战斗,四行仓库的走势就是整个抗战的走势,在四行仓库里里外外发生的所有事,就是抗战八年发生的所有事。更重要的是,没记错的话,这是中国第一次用这样的手法尽可能中立地表现中国国民革命军的正面战场。 我从小就喜欢历史,因此也喜欢历史课,但中学时代对我来说最残忍的就是听我的历史老师在讲台上讲抗日战争,我上学时还是大纲版教材,教材上总有一个子目叫做“KMT消极抗日积极内战”。那个时候,我刚知道自己的曾爷爷在武汉会战中阵亡。我大可在课下和同学愤怒辩论,但我不能在上课时站起来对老师说,你说得不对,如果国民革命军真像教材里说的那样,为什么我老家的人要给我曾爷爷立雕像?我奶奶说,我曾爷爷是个典型的军官,不爱说话,做事干净利落,吃饭时背挺得笔直,吃完也坐得端端正正。我疑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消极。 后来,我和家人一起找到了更多的资料证据和远方亲戚的口述。我曾爷爷在武汉不是阵亡是被俘,是国民政府误发了阵亡通知书,不久他和其他中国军人在战俘营起义逃了出来,进了黄埔在广西的校区继续参军(我爷爷家里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中途写过信来)。找到了他的序列,又顺着序列找到了他在黄埔同学录上的照片,打开扫描件,我爸说,这是他,不说这个籍贯叫这个名字的只可能是我爷爷,更因为照片上的人和我大伯(我爷爷的堂哥)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爸爸第一次见到他爷爷的样子,他在黄埔的那张照片上的领章就是一朵梅花,48年底在褒扬令上的军衔到了少将,加上家里发生了更惨烈的事,我爷爷不可能再留他的照片。于是,我爷爷——和历史教科书抹去正面战场一样——抹去了他的存在。我爷爷从此没有父亲,那个和他父亲样貌姓名一模一样的人,在历史的轴上,孤身一人走过豫中、南京、定陶,后来又是南京,再后来就只剩长久的沉默。甚至直到今天,我也只能是“宁可相信”他最后活了下来,却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活了下来。 据说,他的阵亡通知到了后不久,我爷爷的母亲就跟家里的一个佣人跑去了隔壁县城,历史的尘埃落在了他的头上,他也只能和他不存在的父亲一样扛着。烧掉仅存的照片,看雕像被拆毁,捱过一个又一个黑夜。 前段时间,一位PKU的大学教授提到,当他们在做家史收集时,有一位学生的作品让她很动容——他写了自己的爷爷当年因为“一念之差”加入了KMT之后的种种遭遇,使这部家史在众多谈及自己祖辈红军和革命背景的作品中显出一种别样的感觉。 我听完,除了也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外,也为至今在谈及这些事时仍要使用“一念之差”感到深深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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