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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先杨丨柏林,1961。 2

2.

作为苏联派出的军事顾问,华尔特·冯·先寇布的工作并不复杂——参加会议、指导部队训练,以及准备未来的岗哨布防,在规定的时间和规定的地点,完成规定的工作,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三十五岁的他甚至不能感到无聊——除了这条路,他还有什么别的路可以走吗?只是当他盯着办公室的天花板时,脑子里偶尔会溜出一个细弱的声音,问他自己的人生是不是真的就将顺着军人这条直线永远延续下去。

一阵敲门声把正在旋转两头铅笔发呆的先寇布拉回了现实,卡斯帕·林兹中校走进办公室,和他对接工作。两个月后将会有一支华约部队进入东柏林,林兹需要向先寇布确认部队的兵员情况。这部分工作没什么新意——接收一支从莫斯科来的部队的办法,罗曼诺夫时代和赫鲁晓夫时代并没有什么不同。先寇布按部就班地和林兹对接每一个步骤,再次确定没有纰漏后,交待林兹按计划执行。

林兹向先寇布行军礼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迟疑了几秒钟后开口说道:“先寇布上校同志,你对戏剧有兴趣吗?”

“一般吧,之前看过一些。”先寇布有些疑惑地看着林兹,“怎么了?”

“啊,是这样。我上个月前在国立剧院预定了一张今天的戏票,可昨晚我才在朋友那里得知画廊有一个我很感兴趣的新人画家的画展,他暂时还没什么名气,所以展期很短,到今天就结束了——”林兹朝先寇布眨眨眼,说:“正好这是一出苏联戏剧,于是我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先寇布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光,他回答道:“好啊,谢谢你的好意,我把票钱给你。”

“那倒不用,你上个月不还给了我一瓶Badisch Rotgold吗?就当是我的回礼吧。”林兹爽快地摆摆手说,从左胸口处的口袋里抽出一张戏票递给先寇布,“伊万·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林兹将戏票交到先寇布手中便离开了办公室,先寇布神情愉快地将戏票翻到正面,阅读票面上的信息——下午三点,国立剧院,至少提前一刻钟进场。先寇布翻开日程本确认今天的工作:如果动作够快的话,他早上就能完成今天的全部工作,中午还能回家换上正装——毕竟,带着苏军红黄相间的三星肩章走进剧院,很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先寇布暂时还没有在三十五岁的这一年里搞出点什么大事的打算。


座位在一楼13排7号,先寇布身着黑色西装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抬腕看表,14:30,远处舞台上的布景正安静地等待观众陆续进场。不一会儿,先寇布右边的座椅坐下了一对青年情侣,两人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本场演出的导演和演员。先寇布用他仅有的德语水平,勉强听懂这是一个东德剧团,至于演职人员,他实在不甚了解。

周围的人声渐渐变得嘈杂起来,先寇布四下张望,大部分座位已经被观众填满,人行通道上的人们也在试图尽快找到自己的座位,先寇布所在的这一排只剩下自己左边的一个空位。已经14:43了,也许这个座位原本的主人也有和林兹类似的情况,又不像林兹那样幸运地转让了戏票。

忽然,几声听上去有些清癯的“Entschuldigung”[1]由远及近传进先寇布耳中,紧接着,他感到左侧座位一阵晃动——一个青年坐到了自己身边。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黑色的头发,略显细瘦的手指,上身套着一件看上去有一些年月的深褐色夹克衫。亚洲人?先寇布心底生出一些好奇,尽量不动声色地把头向左又转动了几个角度。黑头发的青年显然是跑着过来的,他脱下夹克衫后,便在座椅上压抑不住地喘气。先寇布看着身旁青年的白色帆布鞋,觉得有些好笑,穿帆布鞋和夹克衫来剧院,现在的小孩相当自由奔放啊。不过他并不想做礼仪卫道士,在华沙时就有人批评自己的言行是“故作姿态的贵族做派”,结果被他在餐厅里狠狠奚落了一番。先寇布不喜欢别人对自己妄下评论,也不愿意对别人评头论足。于是,他正了正身体,将注意力集中到舞台中央的巴扎罗夫身上。

先寇布想起来,自己曾经看过这一部戏,是母亲带自己去看的。那天傍晚,母亲拉着自己小小的手,提着肉和菜准备回家。在路过城中唯一一家剧院时,她停了下来,盯着剧院外张贴的海报看了很久。接着,母亲松开拉着先寇布的那只手,开始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张又一张零钱。母亲将手中的钱反复数了三遍后,她再一次拉起先寇布的小手,说:“我们今天去看屠格涅夫小说改编的戏剧好不好?”年幼的先寇布不知道什么是屠格涅夫的小说,也不知道什么是戏剧,他只知道那一天母亲望向他的宝蓝色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光亮。一小时后,这些光亮又都化作母亲眼眶里的眼泪,汩汩流下她鹅蛋形的脸颊。先寇布自诩在三十五年的人生中见过叶尼塞河以西所有类型的美人,但她们谁也美不过那个时候的母亲——那是宛如稀世水晶摔碎在地上时所散发出的忧伤而耀眼的光芒,先寇布在之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美。

九岁的先寇布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流泪,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求他向父亲隐瞒。“不要说我们去了剧院,你爸爸会伤心。”母亲这样对他说道。先寇布点点头,这不是母亲第一次对自己提出奇怪的要求。当她一个人在卧室里,打开衣柜深处的一个棕色皮箱,从里面捧起一张黑白照片,抚摸那双浅粉色缎面芭蕾舞鞋时,她总是擦掉脸上的眼泪,对静静立在卧室门口的先寇布说,“不要告诉你爸爸,他会伤心。”

二十六年后,离开家乡已二十四年之久的先寇布坐在东柏林国立剧院的座椅上,看着一张张日耳曼面孔出演屠格涅夫小说改编的戏剧,他总算明白了母亲的眼泪里到底装着什么。他的心中涌上一股没来由的乡愁,继而又在心底嘲笑自己,连故乡在哪儿都不确定的人,到底有什么资格谈乡愁?

忽然,他感到身旁的黑发青年将右手抬了起来,他的食指弯曲着擦过自己的右眼角,脸颊上隐约泛着几点光。先寇布微微扭头又瞥了他一眼,这一回,他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些同情。也许自己身旁坐着的,也是一个有着满腹心事的异乡人吧。

演出结束了。观众开始依次离场,先寇布也准备离开。他起身理顺被压出些微褶皱的背心下摆,转身去拿搭在座椅上的西服外套。这时,他发现一件深褐色夹克衫正斜搭在邻座的扶手上,而夹克衫的主人——那个穿白色帆布鞋的青年已经不知去向。先寇布穿上自己的西装外套,将邻座的夹克衫拿起来,试图找到这件夹克衫所有者的个人信息。果不其然,先寇布在夹克衫的左边口袋中找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打开笔记本后,先寇布却傻了眼——这上面全是自己看不懂的方形文字,偶尔有几个数字和箭头,看在先寇布眼里也毫无头绪。哎,真是个倒霉的糊涂虫。先寇布想起两个多小时前青年忙乱的模样,又想起他脸颊上的点点水光。为了让你今天不那么倒霉,我就姑且等你一刻钟吧。先寇布一面在心里想着,一面在座椅上坐了下来。

剧场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先寇布和一个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先寇布左右张望,也没有见到刚才那个黑发青年的身影。先寇布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十七分钟了。先寇布有些遗憾地拿起夹克衫,准备出门后交给剧场的工作人员。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伴随着一阵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一个清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啊,您好!这是……我的夹克衫?”,先寇布抬起视线,对上了一双乌黑的眼睛。这回先寇布看清了他的模样,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确实是一张亚洲人的脸。先寇布客气地将夹克衫递给他,对方朝他露出温和而友善的笑容。

“谢谢你。”青年将夹克衫套在身上,忽然他像明白过来什么一样,抬头问已经站起身来的先寇布:“Haben Sie hier geblieben bis ich zurückkomme?[2]

先寇布匮乏的德语水平显然无法支撑他继续对话,他只好换上华约国家通用语尝试和青年交流,“Русский?”

 “Xорошо!”黑发青年开始说起俄语来,和先寇布之前遇见的一些说俄语的日本人不同,他的发音十分准确和流利。结合他爽利的脸型和目测至少175厘米的身高,应该是个来自中国北方的人,先寇布在心里暗想。

“能找到可以交流的语言太好了,我还在懊恼今天怎么就偷懒没有带便携字典出来。”黑发青年轻呼出一口气,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刚才是想说,我的夹克衫里还有一个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上面记了很多重要的信息,谢谢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回来。”

“不客气。”先寇布回答道,少顷又补充道:“毕竟你一个大学生来这里读书生活也不容易。”

黑发青年愣了一秒,随即有些羞涩地笑起来:“我不是大学生,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真的吗!”先寇布的瞳孔迅速缩小,他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眼前这个自称已经三十二岁的青年,发出惊叹的声音:“你们亚洲人长得太年轻了,我以为你才二十几岁。”

黑发青年又一次羞涩地笑了。然后,他向先寇布伸出手,说:“我叫杨威利,在柏林自由大学工作。”

哦,西边的人。先寇布一向警觉的眼珠转了转,依然客气地与杨威利握手,“华尔特·冯·先寇布,在苏——体育馆工作。”[3]

“你好。”杨威利的眼神在先寇布脸上稍作停留,很快便收了回来。“那么,为了感谢你救了我的夹克衫和笔记本,我可以请你吃晚饭吗?”


下午六点的柏林已是夜色朦胧,橘黄色的路灯和马路上的车水马龙代替银河在人间划出一道道流光。杨威利神情自然地走在先寇布的左侧,一头乌黑微卷的头发正随着他的步频轻轻晃动,他的步子迈得要慢一些,先寇布需要稍微控制自己的速度才能和他保持一致。他跟着杨威利穿过主干道,绕过两个街区,走进一条静谧的小巷,在一家装修简约的餐馆前停了下来。

先寇布抬头,一块用艺术字体写着“Санкт-Петербург”[4]的招牌直冲向他的眼睛,从军多年的防备本能让他立刻一手摸上腰间——却反应过来今天并没有穿军装,也没有配枪,他带着惊讶和防备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是在中国南满长大的,我爸爸有几个常常见面的俄国朋友,小时候我老是被他带到饭局上蹭吃蹭喝。”杨威利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神态自若地领着先寇布走进餐馆,“读大学时,这家店的饭菜数量和价格都拯救了比现在更穷的我,以至于我对这里一直抱有一种朴素的感激。每次到东柏林,我都会过来一趟。”

先寇布为自己刚才的反应感到愧疚和好笑,自己对黑头发的东亚男青年又没有什么特别嗜好,克格勃实在没有必要派一个看上去在身体对抗上完全不是自己对手的人来接近自己。为了缓解也许只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尴尬,先寇布轻轻咳了一声,说:“真巧,我母亲也是俄国人。”

“那太好了,看来我今天是带你来对了地方。”杨威利愉快地说,在一张落地窗旁的正方形餐桌一头坐下,拿起自己面前的菜单又放下,说:“今天应该让你点菜。”

先寇布按照两人的饭量点了菜单上自己感兴趣的菜,半小时后,服务生将餐盘陆续端了上来。自从盟军占领柏林后,先寇布就一直派驻在东欧各地,正宗的俄式菜已经成为只有在偶尔想起母亲时才会泛起的味道。旧事不可追,先寇布没有过于积极的兴趣去缅怀过去,然而,当他咬下一口奶酪方包时,还是不自觉地从嘴角溢出了一声赞叹。

“是不是很棒?”杨威利半弯着黑眼睛看着对面先寇布脸上掩饰不住的惊喜,有一点兴奋地问道。

先寇布一面认真地点头,一面细致地咀嚼,让奶酪的浓郁和黑麦的清香充满口腔。他甚至不清楚此刻的自己到底是在接受杨威利的感谢,还是在承蒙他的恩惠。他心中的警惕放下了一半,开始仔细而平静地观察眼前的人。他之前见过一些中国人,到莫斯科留学的大学生或是讨生活的劳工们,杨威利长得和他们很相像,却又拥有和他们不一样的气息。到底哪里不一样,先寇布暂时也说不上来。把自己餐盘中的食物解决了一大半后,杨威利终于发现先寇布在观察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问:“怎么了?”

“啊,没有。”先寇布有些抱歉地缩回了视线说道,“我只是在想,你和我见过的一些中国人不太像。”

杨威利浅浅地笑起来,说:“那是因为我不完全是中国人——我妈妈是日本人。当时日本政府鼓励向中国东北移民,她就跟着我外公外婆举家从札幌来了长春。不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去世了,对她的印象其实很模糊。”

不过可以确认的一点是,你母亲一定是一位美人。先寇布强忍住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冲动,回答道:“原来如此。”然而这个疑问的解答却激起了他更多的兴趣,他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又是为什么来德国呢?”

“因为在美国领事馆总是排不上号,战争又一触即发。”杨威利低下头,用叉子叉起一小块馅饼,却没有送进嘴里。

“哦,中日战争。”先寇布说。

“不,中国内战。”杨威利用叉子将馅饼一分为二。

“啊……”先寇布明白了一些,低头开始咀嚼另一块面包。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有些急切地向杨威利确认:“那你的父亲呢?他跟你来德国了吗?”

“没有。”杨威利摇了摇头,餐盘中的馅饼已经被他分成了更小的碎片,“只拿到了一个赴德名额。他留了下来。”

“你家在——”先寇布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长春。”杨威利仰头喝了一口伏特加。

“实在抱歉……我没想到……”先寇布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埋怨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对人的身世好奇,也埋怨自己不动动脑子,一个中国人,在这样的年代,几乎跨越一整个欧亚大陆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谋生,还能是因为什么。

“没关系,我平时也没有什么机会讲,你能懂我已经很感激了。”杨威利抬眼看向先寇布,后者在接收到那一束视线时感觉到一丝灼烧的疼痛。先寇布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惶恐,他从来没有见过像杨威利这样的人,这个人如果不是他见过的演技最好的克格勃,大概就是目前地球上最正直的人了。不管前者还是后者,先寇布心中那股渴望未知和刺激的兴味都已经被吊了起来。

“我就住在夏洛滕大街49号,工作也在附近,没有大项目的时候都挺闲的,你要是愿意,下次来这边还可以来找我。”先寇布从上衣口袋中掏出钢笔,在餐巾纸架上抽出一张来写下地址和门牌号。“给我写信也行,只是记住不要贴太好看的邮票,否则我会被邮差烦死。”

先寇布写好地址,将纸巾折成一只天鹅的形状,用手指将这只天鹅滑到杨威利面前。看着杨威利将这只静止的白天鹅仔细地夹进口袋中的笔记本里,先寇布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家就在那边,穿过马路就到了。”

当先寇布和杨威利走到腓特烈大街时,杨威利停了下来,指着马路另一头说。先寇布点点头,说:“今天谢谢你的晚餐。”

“应该是我谢谢你。下次见。”

“下次见。” 先寇布站在路边看杨威利转身向腓特烈大街的对面走去,自己也转身走向腓特烈大街的另一边。柏林的夜晚总是五光十色,喧嚣吵闹,令人眼花缭乱,此刻的先寇布却感到今天吹过自己身体的西风带上了一丝温柔与平和。他将领口处的领带拉松一些,好将身体里的热气放出来。大概是因为春天要来了,所以连晚风也不那么凉了。他一边欣喜地走,一边这样想着。

TBC


[1] 德语,意为“抱歉”。

[2] 德语,意为“在我回来前您一直在这里吗?”

[3] 在俄语中,“Советская военная база Берлина”(苏联驻柏林军事基地)与“стадион”(体育馆)的首字母发音相似。

[4] 俄语,意为“圣彼得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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