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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先杨丨柏林,1961。 3

3.

两周后,先寇布下班回家时,在邮箱里发现了杨威利的来信。白底红框的信封上,是用黑色钢笔写成的几行清隽字体。先寇布首先看向寄信人的地址,海德曼街,离自己的住处很近。他打开公寓门,把其余几封信件随手放到进门处的五斗柜上,然后,用裁纸刀裁开信封口,抽出了里面的雪白色信笺纸。

杨威利在信的开头礼貌地寒暄了一番,然后写道,他在5月5日上午会到东柏林来,问自己是否有时间和他见面。“我大概能在早上12点结束要做的事,其余的时间都很闲。如果你有时间,也想在市区走走,请给我回信。”杨威利在信中写道。

先寇布在脑海里快速翻阅周五的工作——行政会议可以挪到早上九点,卫戍部队常规让林兹负责,布鲁姆哈特是个可靠的小伙,军队训练应该不会有大问题,离军区阅兵还有一个月,时间还来得及。更何况只是半天时间,就算说自己宿醉了,苏联庞大而漏洞百出的官僚系统也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旷工半天的中级干部——不过,要是真容不下,倒也未必是一件坏事,脑海中的先寇布一脸坏笑地说。他坐到书桌前,从抽屉中找到一沓没有单位名称的信笺纸,快速地在纸上写起回信来。


星期五下午一点五十分,先寇布一身便装站在柏林洪堡大学门口的威廉·冯·洪堡雕塑前,用机敏的眼睛在往来的人群中搜寻一张特定的亚洲人面孔,杨威利的模样在他的脑中有些模糊了,但他始终记得那一双眼睛,知性又神秘的黑眼睛。菩提树下大街的一张张脸从先寇布期待的视线中经过,这里面没有一张属于杨威利。先寇布低头看表,已经13:59了,他的心中有一点紧张和失落。

“先寇布先生!”一个干净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先寇布猛地扭头,杨威利身着一套深褐色西装,西装外套下面是一件没有系领带的纯白衬衣,也许是因为午后气温有些升高,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都打开了。他的胸口略微起伏,脸颊上隐约透着淡淡的红色。先寇布露出柔和的表情问道:“你跑过来的?”

“嗯。”杨威利点点头,“我从侧门绕过来的,大老远就看见你在等,怪不好意思的。”

“啊,没关系。反正我今天也没有什么事,也从来没有来过洪堡大学,就当观光了。”先寇布用尽量自然的神情回答道。

“你不是在这附近工作吗?”杨威利随口问道。

先寇布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撒的谎,强作不动神色地解释道:“我——是去年才从波兰过来工作的,平时也不太出去玩,对周边不是很熟悉。”

“这样……那我可是有一条绝佳的洪堡大学观光路线,要不要体验一下?”杨威利半弯的眼睛里透出光,“这里曾经是普鲁士亨利亲王的宫殿,我是历史系毕业的,可以做你的免费解说。”

先寇布连忙点头,让杨威利领着自己走过一片经过精心修剪的草坪,走进了柏林洪堡大学内部。

杨威利用细致但并不晦涩的语言向先寇布介绍周围的建筑,语速不快也不慢,这让他感到很舒服。自从他离开圣彼得堡后,他去过许多曾经有历史,或正在发生历史的地方,但他从来不愿多想,只是对那些静静承载着人类世界喜怒哀乐的遗迹们投过漫不经心的一瞥,又重新回到自己的军旅生活中。对他而言,历史是一个过于沉重又过于炽热的事物。

“你对这里很熟悉呀。”在听完杨威利对黑格尔广场的介绍后,先寇布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那是因为我——”杨威利带点顽皮的声音突然停止,他迅速地转移到先寇布的右侧,将贝雷帽的帽檐拉低了下来,对先寇布说,“挡住我一点。”

往哪边?先寇布刚想问,随即就看到问题的答案从路的对面朝他俩走来——一位身着黑色礼服,面相严肃、下颌紧收的老人。先寇布将身体微微侧向杨威利,不动声色地将两人往路的另一侧挪动。上帝保佑,当老人和两人交会时,先寇布身后有几个大学生主动上前向老人鞠躬问好,先寇布见势向杨威利使了个眼神,两人迅速逃离了现场。

“哎呀,好险。要是被他看到就惨了。”杨威利惊甫未定地自言自语,见先寇布一脸疑惑的表情,他解释道:“他是这里的历史系主任,也是我曾经的老师之一。”

“你说的在柏林读大学,原来是在这里!”先寇布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杨威利对他说的话。

“对,从46年开始,一共读了十一年。” 杨威利顺好气,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语调。

先寇布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杨威利对这里的一切都如数家珍,也大概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对东柏林念念不忘。但还有一件事,他仍不明白,“既然他是你的系主任和老师,你为什么要躲着他?”

“他们一直希望能有一个日裔来研究日本史——这样在语言和文化上会少很多障碍。但我担心政治局势收紧会影响这里的学术自由,也不想讲太多‘主义’,所以在拿到博士学位之后还是接受了柏林自由大学的聘用。知道这件事以后,他就不再允许我来这里参加任何学术会议或者讲座了,即使是旁听也不可以。”杨威利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所以,简单来说就是——我很荣幸地上了柏林洪堡大学历史系的黑名单。”

划清界限,党同伐异,排除异己……这些事先寇布已经快见得麻木了。原本以为国外——尤其是知识界会好一些,看来也没什么差别。然而先寇布还是有些不明白,他盯着杨威利的一身黑西装说:“可是你……你今天不是来洪堡参加学术会议的吗?”

“是呀!他只是不允许‘杨威利’来参会而已,我在柏林自由大学的学生认识几个洪堡的大学生,他帮我借到了一张洪堡哲学院的学生证,所以——”杨威利掏出学生证看了一眼,继续说,“我今天是弗里德里希·保罗·哈曼。”杨威利调皮地笑了,像一个对老师做了恶作剧的学生。

先寇布被杨威利挤眉弄眼的德语腔逗乐了,他也笑了起来。之后,杨威利领着他穿过一条街,指着街对面的一座尖塔说:“我们的远处是柏林电视塔,我们的脚下是绍尔兄妹大街。”

先寇布听说过绍尔兄妹和“白玫瑰”这个组织,是有一次午饭时布鲁姆哈特偶尔提到的。汉斯和苏菲,慕尼黑大学学生,参加过纳粹德国的国家劳役营,后来组织了反希特勒的白玫瑰反抗运动。先寇布追问兄妹俩的结局,布鲁姆哈特答道,死刑,斩首,是人民法庭的判决。

“人民为求生存亲手杀死了英雄,之后为求救赎又来缅怀英雄,这就是人性吗?”先寇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要那么激烈,他微微歪头看向杨威利,后者没有要表达意见的意思,只是继续带着他往西走了一段,然后往南边走去,继续完成这条环形路线的另一半。他依然在为先寇布作细致的讲解,先寇布偶尔会提一点问题,杨威利便会回答,或者两人对着街边的一些景致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就这样一路往南走到了一处开阔的广场前。

“倍倍尔广场,当年纳粹烧书的地方。”杨威利双眼盯着广场上一块块长方形地砖,市政早就把这里的地面洗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焚烧的痕迹。广场上的灯光落进他深棕色的瞳孔中,彷佛一簇簇燃烧的火。

“一开始烧书,到后来就烧人。”先寇布叹了一口气,彷佛想起了记忆深处的另一团火,“到处都在消灭异见和异见者。希特勒这样,斯大林这样,全世界都这样——现在的东西德也一样,也只不过稍稍披上了一层文明的外衣。人类的历史总是往复循环,每一个一百年都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围绕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异常安静,先寇布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用什么语气说出以上的话,他忙说道:“抱歉,我失言了。”

“不,你没有说错。人类从来没有真正地实现过大同,人性也许有相似,但人与人却很难相通。但我想,人类要走向和平与繁荣,也许并不需要这样绝对完美的互相理解,只要能在彼此尊重的前提下友好共生,就是最理想的社会了。正因为如此,以理性和理解为前提的交流才显得尤为重要。”杨威利转过头来,如水的视线流进先寇布的瞳孔深处,“你看,我和你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社会、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民族,我们不也在一起和平共处了好一段时间吗?”

先寇布思索了一秒钟,然后说:“看来我们在一个人类最小规模的社会里实现了你想要的理想社会。”杨威利听完,咯咯笑起来。他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对先寇布说:“是的,谢谢你满足我的愿望。不过,我更想让你看的其实是这里。”

先寇布顺着杨威利眼神示意的方向望去,一栋透着庄严和宏伟的三层建筑矗立于眼前,顶层的雕像、窗户上的彩色玻璃画,和人们穿过广场时安静的脚步声,无一不给先寇布以一种肃穆的神圣感。

“这是洪堡大学的法学院。”杨威利解释道,“我觉得你像是会喜欢这里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先寇布在脑海中仔细搜索自己是否给杨威利说过类似的话,然而一无所获。

“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正直的人。”杨威利的语调不重,语气却很肯定。

“我……正直吗?”先寇布自言自语道。还有什么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过他吗?他的父母亲还没来得及活着看到他的人格成形就匆匆离世,他的战友们说他英勇,他的女伴们说他绅士,他的男同事们说他风流,他的下属说他有干才,不喜欢他的上级说他不服管教,他活了三十五年,头一次听见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说他正直。

“我是这么觉得的。”杨威利不自觉地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先寇布感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上来,他想开口,却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声轻轻的“谢谢”。

先寇布和杨威利走出倍倍尔广场,往施普雷河的方向走去。太阳渐渐滑下地平线,橘红色的晚霞在蓝紫色的天空中晕开。先寇布觉得有一些热,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搭在手臂上,两个人迎着从河面吹来的风,不疾不徐地走着。

“我很喜欢这条路线,每次走都像是在历史中穿梭。”河风将杨威利额前显得略长的刘海吹向两侧,散发着暖光的晚霞映在他脸上。

“我——不太懂历史。”

先寇布没有完全说实话,他其实是对历史感到厌倦——准确来说,是对自己见到的历史感到厌倦。从他记事以来,他看见的历史是权力的倾轧、人性的沦丧和一个一个被榨取被磨碎的普通人,历史的车轮从时代的身上碾过,引起那么多的哭号、嘶吼和悲愤,可只要再下一场雪,所有的车辙、鲜血和眼泪就会被彻底覆盖,人们又恢复了往常的麻木、冷漠、和自私的快乐。如果这就是历史的话,那公义的位置在哪里?人的位置在哪里?对这样日复一日血流成河的历史,他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但是——

但是杨威利展现给先寇布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历史。在今天以前,他从不知道历史竟然还可以是理解与和平,像静谧又温柔的海,容纳了所有来自东西南北天上地下的不同水滴,一齐汇入大洋,又从水中孕育出全新的生命。真的会有这样的历史吗?不同社会、不同文化、不同意识形态下的人真的能够互相理解吗?他注视着正对着路边的一只雪纳瑞挤眉弄眼的杨威利,一张与大学生无异的年轻脸庞上却镶了一双深远睿智的明亮眼睛。自己没读过太多书,真的不太懂。先寇布想,也许杨威利才是真正懂历史的人。

“但是我喜欢听你讲的历史。”先寇布对杨威利说,“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你让我好奇。”

“是吗?谢谢你这么说。”杨威利用柔和的表情说,“多数情况下非历史专业的人都觉得我有一点无趣。”

“不,我觉得你很有趣。”先寇布抢在杨威利说下一句话之前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才是一个无趣的人。”

“不,我觉得你也很有趣。”杨威利朝先寇布眨眨眼,“你要是做销售,一定是营业额最高的明星销售员。我就不行,我可能会因为一件商品也卖不出去而被解职。”

“你才不会,你有一种隐形的引力。”先寇布笃定地看着杨威利的眼睛说,“我倒觉得,卖不出去商品并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足,而是因为你懒得去敲客户的门。”

这回轮到杨威利愣住了,一秒钟后,他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你好像也没有说错——不过,要我说,你也不太像是会主动敲别人家门的人。”

被再一次说中的先寇布放弃客套哈哈大笑,说:“但是我只要认准了门就会一直敲下去,被敲门的人得有心理准备啊!”

先寇布说完,两人站在路上捧着肚子笑了一会儿。当先寇布终于从笑声中喘顺气,他又说:“不过因为我因为工作原因老是要去不同的地方,自己休假时反而不太喜欢到处跑了。”

“噢……”杨威利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那你去过西柏林吗?”

“就去过一次,去那边很麻烦,还得换货币。”先寇布诚实地说。

“啊,那倒是。”杨威利感同身受地说,“我就经常因为在东西柏林用错货币而闹笑话。为此,尤里安——我的学生兼室友还专门分别为我准备了两个钱包,一个标着DDR,一个标着BRD。”

“管用吗?”

“尤里安在的时候就管用。”杨威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先寇布想起上上个月在西柏林蛋糕店的事,说:“这么说来,我去西柏林的那一次就在蛋糕店里遇到了一个用东德马克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杨威利顿时来了兴趣,他好奇地询问道。

“三月快结束的时候吧,在波茨坦广场附近。”先寇布试图更加努力地回想起当时在蛋糕店的情境,却实在找不到一点关于“那个用错东德马克的糊涂虫”相貌的信息。

“那可能真的是我!”杨威利大笑起来,“看来我们在剧院见面之前,很有可能就已经见过一次面了,真是有缘分!”

先寇布也更愿意相信这样的可能,他甚至开始在心底埋怨自己为什么第二天早上就把那张东德马克交给了书报亭的销售员。

“为了庆祝这样的缘分,下次我们就在西柏林见面吧。” 先寇布提议道,“不过在那里更需要你做向导了。”

“我很乐意,不过我也只对历史相关的景点熟悉一些。”杨威利用撑开的食指和拇指抵住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过西柏林的斯潘道城堡吗?”

见先寇布摇头,杨威利接着说:“我很喜欢那里的意蕴,你有兴趣的话我们五旬节的时候可以去看看。

“五旬节不行。”先寇布还没有忘记六月初的阅兵,他计算了一下日期然后说:“六月十号以后应该可以。”接着,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问杨威利:“你有纸和笔吗?”

杨威利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摸出自己的钢笔递给他。先寇布接过来,用花体字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随时可以打来,只要我在家都会接。”

“对了,我们还可以打电话!我也把我家的电话号码给你。”杨威利忽然意识到自己家里也有这样一台通讯设备,准备撕下一张笔记本内页纸写号码,却被先寇布制止了。他摊开自己的左手掌,说:“别撕坏笔记本,写在这里就好。”

杨威利拉过先寇布的左手,将自己的左手掌放在下方作支撑,用拇指轻轻地夹住先寇布的三根手指,停在中指指肚上。先寇布感到铱金笔尖在自己的掌心小心地按压和滑动——大概是执笔人害怕金属笔尖划伤自己的皮肤,这让他的手掌因为痒而微微颤动。最后,杨威利在数字的下方简单地落了一个“Я”[1]。先寇布将手掌转过来,低头注视着这个停在自己无名指附近的代表杨威利的符号,他感到皮肤下的血管在震动,一股股热烈的血液正被泵进他的心脏。

TBC


[1] “杨”的俄语音译为“Я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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