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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先杨丨柏林,1961。 5

5.

如果要问过去和现在的苏联人最害怕什么,得到最多的回答恐怕是“半夜的敲门”。气势汹汹的叩门声伴随着沉重的皮靴声在楼道中、房屋间、拥挤的城市和空旷的村镇上空响起,如同一把敲出通往地狱通道的重锤,一声、两声、三声……最后通常是一声巨响——破门声、枪声、搬运尸体的叫嚷声,或是坠楼的撞击声。被噩运锤中的人被剥夺了喊叫的机会,被毫无尊严地押进警车中、牢房中,最后扔进深坑中。耳闻目睹了这一切的幸存者们藏进深夜的被褥与房间的暗格里,颤抖着庆幸还好不是自己——至少这一次不是自己。

对于先寇布而言,半夜的敲门是一种滚烫的感觉。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夜,母亲和自己告别时的眼泪是滚烫的,母亲将他从厨房后门推出去后,磕在石头上的手掌流出来的血是滚烫的,从住了11年的房子里窜出的火光是滚烫的,就连西伯利亚冬天的风拍在他裸露的脸上,也让他感到一种灼烧的疼痛。

先寇布后来无数次想起,当时的自己之所以愿意离开,只是因为年幼的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与父亲母亲重逢。直到前几年,他托一个在苏联政府工作的朋友找到了父母的死亡证明,才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薄薄的一张纸上,潦草的笔迹随意地写着父母的姓名、罪名和死亡时间,甚至连“先寇布”这个姓也拼错了。

如果当时知道那就是和父母的最后一面,自己会怎么做呢?可是人生哪有什么准备充分的告别,很多时候,人群中的匆匆一瞥就是永诀了。先寇布用双手枕着头,睁眼盯着天花板。他的床上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再来第二个人,他并不怀念他的女伴们,但他也确实感到了一种别样的孤独。

先寇布反复回想从斯潘道回来的那天晚上,当他被林兹的电话叫回军队驻地后的场景。一位来自措森的将军向他下达命令——增加军队训练强度,派人去和KdA[1]领导对接,做好准备随时迎接柏林新增部队。最后,将军补充道,在座各位还有在和西柏林联系的,尽早划清界限,最近别去西柏林。

走出会议室时,林兹走到他身边,欲言又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寇布讨厌政治斗争,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政治嗅觉,他知道一道由来自措森的将军亲口下达的命令意味着什么。世界的裂痕又要增大了。他想起过去这几个月——不,这几十年里发生的事,感到一股从脊柱里急剧上窜的寒意。仇恨、对立、战争……人类世界一直以来就是这么虚伪、肮脏,令人厌倦。先寇布疲惫地闭上眼睛,突然又睁开——不,不是全部,至少有一个人类就不是这样。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双眼睛,一双温和、敏锐、深远而睿智的黑眼睛,一双自己人生的前三十五年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睛,他感到心底的孤独正在被放大。

先寇布来不及将自己的情绪一一捋清便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冲向位于客厅的电话,拿起听筒刚转了两个数字,又猛地将电话挂上。现在是凌晨三点钟,你是要逼对方开枪吗?先寇布在心里暗骂自己。

先寇布又躺回到床上,他决定明天再去一趟西柏林。


考虑到自己的车挂着东柏林车牌,先寇布坐上了往西的S线,50分钟后,他走进了柏林自由大学。

与历史感浓厚的柏林洪堡大学不同,柏林自由大学的建筑大多是现代主义风格,简约的几何线条昭示着这一所大学的成立年代和勃勃生机,不过这所大学的校训倒是由古文字——拉丁文写成。先寇布经过路牌上的一枚校徽,没有去深究蓝白圆标上“Veritas, Iustitia, Libertas”[2]的含义,他用英语向一个学生询问历史与文化学院的位置,在得到回答后向着相应的方向走去。

先寇布记得杨威利对他说起过,星期二是他课最多的一天,他有两门课程要上——《日本历史》和《现代日本政治与文化》,会在学校里一直呆到下午四点。他不认为站在学院教学楼大厅里干等是个好主意,于是决定去碰碰运气。他开始假装迟到的学生,悄无声息地逐一走进每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幸运的是,学生和教师们都把注意力放在课堂上,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在教室后门进来又离开。

在走进第十二间教室时,先寇布从教室的扩音设备中听到了杨威利的声音。他朝教室的正前方望去,站在讲台中央的正是一身深灰蓝色西装的杨威利,他摆弄着讲台上的幻灯机,用英语向学生解释一段史料。在先寇布以往对杨威利的认知里,他是温和的,有时是消极的,他甚至在心底偷偷担心过杨威利这样柔和的性格究竟要怎样教导学生。但现在站在讲台上的杨威利却是先寇布从未见过的杨威利,他不快不慢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份清癯,但蕴含在他精炼的语言中的,是旁征博引的学识、深入浅出的类比、严谨精密的逻辑和开放自由的思想。有时候,他会突然朝学生眨眨眼,抛出一两个段子,教室里便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这样的杨威利所发出的光,不是玻璃灯罩中的小小蜡烛,而是高悬在海港灯塔上的明灯,是足以扫清世界的蒙昧和阴暗,去指引、传播和点亮的炬火。坐在教室座位上的先寇布再也无法认为杨威利只是一个模样年轻的谦和青年,他终于明白存在于他身上的隐形引力究竟是什么了——他不仅是一捧汩汩涌出的清泉,更是一颗光照闪耀的恒星。是恒星,就会吸引所有向往光的星球前来聚集。

只是——自己还能在这一颗恒星的轨道上运行多久呢?先寇布有些失落地想。

今天的课程结束了,学生们如潮水般漫出教室。杨威利又恢复了平常谦和的神色,倚在讲台旁回答学生的问题。先寇布在一旁的座位上耐心地等着,杨威利的视线落在学生手中的书上,他并没有注意到今天的教室里有一位新访客。过了一会儿,杨威利身边的学生离开了。先寇布正准备起身和杨威利打招呼,一个快速从他右侧上前的年轻人抢先叫住了杨威利。

“老师,我们走吧。”

“好的,尤里安,我收一下讲义。”

噢,这就是尤里安。浅色的明亮卷发,雕像一般精致的面容,健美的身材,一看就是年轻人中最受欢迎的那一型。如果再加上有一个不赖的成绩,那可就不得了了。先寇布盯着正在讲台上帮杨威利收起讲课设备的尤里安,在心里暗暗想着。大概是将视线停留在尤里安身上的时间过长,尤里安彷佛感应到了这股视线的落点,抬起头,隔着讲台问先寇布:“这位先生,有什么事吗?”

先寇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站起来准备道歉。杨威利却先开了口:“是你啊!我都没有注意到,抱歉。”继而转头为两人作介绍,“这是尤里安·敏兹,我的学生兼室友。这是华尔特·冯·先寇布,我的朋友。”

先寇布走近二人,和尤里安握手问好。尤里安握住先寇布的手说:“你好,我常听老师提起你。”听了尤里安的话,先寇布的心里冒出一丝愉悦,他朝尤里安露出礼貌的笑容。

“抱歉,我不知道你今天要来,要是我知道——”杨威利面露难色,用手挠着微卷的黑发。

“啊,不不,不用抱歉,怪我没有事先和你约好。我也是今天来西柏林办事正好路过这里,想到你在里面上课,就顺便过来看看你。”先寇布看了看杨威利,又看了看尤里安,问:“你们待会儿有安排是吗?”

“是的,我要去帮我系里的同事搬家,尤里安也是他的学生,于是他提出要和我一起去。”杨威利停顿了一会儿,抬起头盯着先寇布的眼睛,说:“他听到了一些风声,有一点担忧,准备从东柏林搬过来。”

先寇布错开了杨威利的视线,他干笑了一声,说:“也是,在西柏林上班,还是住在西柏林的好。”

杨威利没有再坚持,收回了视线,说:“抱歉,今天不能和你吃晚饭了。”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终是没有再开口。

“没关系,反正来日方长嘛。”杨威利欲言又止的神情让先寇布觉得有些心虚,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最近我工作会比较多。等我有时间了,我给你打电话。”

先寇布向尤里安挥手告别后,又一次在告别时拥抱了杨威利。这一回,他感到杨威利的双手在某一个瞬间捏住了自己后腰的衬衫又迅速放开。在感到他俩脸颊的接触时长看在旁人眼里可能会给杨威利带来麻烦后,先寇布松开了他,然后走出了柏林自由大学。


先寇布有一个月没有和杨威利联络了。无论是信件、电话,还是见面,统统都没有。这一个月里,自己都干了些什么?除了工作,先寇布什么答案也想不出来。工作可以使人忘记忧愁,工作可以使人抑制思念,工作真是上帝为失落的成年人准备的最好的良药。他也尝试过回归夜夜笙歌的酒吧,但当在吧台坐了十分钟后,他突然觉得,这里的音乐声、人声、酒杯和酒杯的碰撞声,还有男男女女的笑声,一切的一切都让自己心烦意乱。于是他回了家,灌下大半瓶苏格兰威士忌。

他在7月底收到过杨威利寄来的一封信,杨威利在信中向他问好,祝他身体健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像之前来信时那样和先寇布约见面,于是他不再去腓特烈大街的另一边。平心而论,西柏林对先寇布没有任何意义,他从小在苏联长大,民主、自由是课本上没有教过,现实中也没有体会过的名词,先寇布对那些并不感兴趣,他只对杨威利和他的灵魂感兴趣。对他来说,杨威利才是坐标的原点,有了他,“自由世界”这个宇宙就具有真实性,而没有了他,他就只好继续做一颗因为失去恒星的引力而静止漂浮在宇宙真空中的行星——并不会毁灭,但也不再有确定的轨道和航线了。

他的邻居们有了一些变化,有的在一夜之间搬空了家,也有人义正言辞地大骂那些搬家的人是“共和国的叛逃者”。他的公寓管理员对他更恭敬了,甚至到了卑微的程度。当他身着军服走在路上时,路人看他的眼神也更加复杂。他想起1944年他作为苏军一员进入华沙,当时的波兰人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当然,大部分人仍在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横贯东西柏林的交通线,并坚信这样一种缝隙中的自由能够永远维持下去。


如果不是在路过书报亭时瞄了一眼报纸上的日期,先寇布都不知道7月已经过去了。“8月12日……时间跑得这么快的吗?”他将双手插在军服裤兜里,喃喃自语道。难怪有人说,三十几岁是人一生中过得最快的日子,时间总是眨眨眼就没了。

眨眨眼就没了的也不光只是时间吧,先寇布一边走一边有些苦涩地想。

到办公室后,先寇布又沉浸到工作中,即使不为转移注意力,他最近也确实很忙,会议一个接着一个,总部的布署命令也多了起来。这不,他的副官刚才又走进来向他报告,二十分钟后即将有一个十分紧急的军事会议。

一小时后,先寇布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将记录会议内容的笔记本重重摔在办公桌上,一反常态地将半个身子都陷进办公椅里。玫瑰行动?玫瑰?一声冷笑从他的体内冲出。到底要无耻到什么程度,才能心安理得地用这样一个名字来命名这样一次行动?

有人敲办公室的门,先寇布坐正身体,请门外的人进来。

“噢,是你啊。”先寇布对林兹说。

“不回去休息一下?晚上十点钟部队集合,估计要通宵了。”

“深夜行动好给一觉醒来的柏林人一个惊喜吗……”先寇布叹了一口气,见林兹默不作声,他又问道:“林兹,你一直都在这边吗?”

“对。”林兹平静地点点头,“我在这里长大,和妻子是同一栋楼的邻居,我们的家、工作、生活全都在这里。除了这一片土地,我无处可去,也无处可爱。”

“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先寇布解释道,“我只是很羡慕你这样从小到大都在一个地方生活的人,我很羡慕有锚有港的生活。可惜我这一艘船既没有锚,也没有能够归航的港口。”

林兹再一次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先寇布,“先寇布,我以私人身份对你说句心里话,没有人知道这次封锁会到什么时候,所以——有什么重要的人就去见一面吧,别留太多遗憾。”林兹说完,便准备离开,当他推开办公室门时,又扭过头来对先寇布说:“我知道你很不舍,只是,该放下的总是要放下。”

“我明白。”说完,先寇布便低头看手上的文件。随着门锁搭上的声音,林兹的身影从办公室里消失了。

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哪有那么多舍不得放不下啊。先寇布从抽屉里抽出仅存的一张通行许可证,一边填写自己的信息一边在心里想。


先寇布一直走到杨威利家楼下,才用公共电话往他家里打了电话。是尤里安接的,先寇布从听筒传出的声音里猜测,杨威利在走过来接电话的时候一定又是碰倒了什么东西。五分钟后,杨威利穿着棉布T恤和方格长裤出现在楼下。先寇布注意到,他脚上穿了一双人字拖鞋。

极其简单的互相问好后,先寇布跟着默不作声的杨威利往公寓楼的背后走去,他们穿过两栋居民楼,在一块四周种着树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杨威利率先开了口,说:“最近很忙吧?”

“我……”先寇布不知道该答是还是不是,“有一点,总是有开不完的会。”

“我也是,上着上着课,时间就一天天地过去了。”杨威利淡淡地说道,“怎么晚上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也没什么事……只是……”先寇布的舌头快打结了,他想起今天来的目的,索性咬咬牙说:“其实——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

杨威利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轻轻地说了声“我明白了”,便又垂下了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果然,最近东西方都忽然沉默,一定是有事要发生。我没有立场要求你什么,但是我衷心祝你健康和安全。”

“谢谢。你也是。”先寇布不敢看杨威利此刻的脸,杨威利沉默,他也只好沉默。他有些慌张,右手本能地插进裤兜里掏出一个有些瘪了的软装烟盒,抖出一支烟,点燃后衔在嘴里。

“你——还有烟吗?”杨威利突然将左手掌摊在先寇布眼前,先寇布再次掏出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抱歉地回答:“就这一支了,我再去买。”

“不用了。”杨威利收回手,停顿了一秒后又说:“怪远的。”

“不远,就一会儿。”先寇布刚要走,却被杨威利的声音止住了动作。

“不用了。请留在这里,就一会儿。”杨威利有些虚弱的语气让先寇布不敢再往前迈步,他想了想,干脆将嘴里的烟递到杨威利面前,尝试着问道:“要不,你将就一下?”

令先寇布有些意外,杨威利接过了烟,他将不久前还停留在先寇布嘴唇上的烟头用自己的嘴唇包住,吸了一口,又将短了一小截的烟头递回给先寇布,先寇布吸完一口,又重新把烟递给杨威利。如此循环,直到烟头已经燃到了过滤嘴。

烟抽完了。两人并肩沉默着站了很久,一旁的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之后又再次归于静默。夜风吹散两人之间的空气,杨威利的一头黑发在风中乱作一团。

先寇布低头看表,九点整,他望着前方橘黄色的路灯,说:“我得走了。”杨威利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先寇布深吸一口气,转身抱住杨威利,他的手有力地将杨威利的身体贴上自己的胸腔,对他说:“До[3]——认识你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杨威利。”

“我也是。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杨威利的双手拂过先寇布的腰,覆在他的两块肩胛骨下方,细瘦的手指轻轻陷入他后背的衬衣布料中。他清癯的声音震动着先寇布的耳膜,说:“墙总是会塌的。”

“我相信你。祝你长命百岁,著作等身。”感到自己的声线开始颤抖,先寇布不敢再说了。他竭尽所有的庄重和优雅,在杨威利的两边脸颊留下两个吻,从右脸换到左脸时,先寇布的嘴唇极短暂地抚过杨威利的半片嘴唇。

杨威利静立在空地上,望着先寇布的身影渐渐没入黑夜中,他的右手指尖长时间地抚在自己的嘴唇上。柏林的夜晚向来热烈喧嚣,此刻的杨威利却感到一阵萧索朝自己袭来。

TBC


[1] 全称为“Kampfgruppen der Arbeiterklasse”,工人阶级战斗队。

[2] 柏林自由大学校训,意为真理、正义、自由。

[3] 完整的俄语是“до свидания”,意为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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