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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双击坠丨Trouble 5

5.

天已经全暗下来,淡黄色的路灯灯光洒在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的梧桐树树叶上,一阵风吹过,温暖的光点在绿色的树叶上跳跃。街上的行人已经十分稀少,只有一两个人从街道另一侧经过,高尼夫看了一眼手表,21:07。

波布兰显然没有在欣赏这自然与人类合作的景观,他的嘴唇紧闭,握着通讯器的手有些颤抖,他的声音也是——虽然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要让自己那么失控。

“嗨,妈妈。最近好吗?”最近好吗?这是什么烂问题?波布兰刚说完就后悔了,鉴于他上一次和自己母亲进行有意义的交流时还只有15岁,这个问题显得尤其的无厘头。

“我……现在很好。在香普尔呆了一年,然后到了费沙,现在在做私人园艺设计,一年前找到的工作。”

“噢,那很好。我现在在空军飞行学院。”

“恭喜你,你从小就喜欢飞机……”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几秒钟,有那么一瞬间波布兰甚至以为是信号断了,他听到自己的母亲在电话那头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说:“奥利,你爸爸去世了。”

波布兰感到有一团巨大的棉絮塞进了自己的胸腔,堵住了咽喉、气管、心脏、血管。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无法形容自己的确切感受。他意外地发现,听到这个消息的他,既不感到悲伤,也不感到高兴,也没有曾经以为会有的解脱感,他只是觉得紧握住通讯器的手有一些酸痛。他问:“什么时候?”

“具体时间不清楚,5月29日下午,管理员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在哪儿……算了,这不重要。”波布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么,需要我做什么?参加葬礼?”

“不……社工一开始没有在你爸爸的通讯录找到我和你的号码,邮件发给了我原来的地址,等我看到时,葬礼已经结束了。而且……你爸爸在亚斯提——他已经在了好几个月了。”

“噢,好吧。”波布兰感到有一些刺痛,但他也确实想象不出来,如果自己真出席父亲的葬礼,究竟会是怎样的场面。

“我和社工联系之后,他告诉我,你爸爸的财产与负债相抵后剩得不多,他的房产也只剩下海尼森郊区的那栋房子,现在——”

“不。那栋房子应该是你的。”波布兰几乎立刻说了出来,“你曾经是他的妻子。尤其是在他对你做了那些事之后,你应该得到补偿。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缺钱也不缺住处,我不需要一栋在地上不动的房子。”

“奥利,你听我说……”波布兰母亲的声音显得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说了下去,“我已经再结婚了,在一年前……他开了一家动物医院,在费沙。”

“噢,好吧。听上去是个温柔的人。”波布兰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说“噢,好吧”,但他实在忍不住,也想不到自己还能说点别的什么。

“我……我应该不会再回同盟了。”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下去,波布兰现在能明显感到自己从心脏到手指的每一根神经产生的疼痛了。冷静下来,奥利比·波布兰,冷静一点。即便如此,波布兰还是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人打了一个结,他的声带无法发出声音,只能静静地听母亲说,“奥利,我知道,那个家给你,也给我带来了很多无法抹去的痛苦,但它也曾给过我们快乐,还记得吗?我、你、还有电眼,还有……你爸爸偶尔正常的时候,我们在客厅里看电影,在后院建树屋,和电眼追松鼠……就算不为了办理继承手续,你也可以回去看看。”

“我……我需要再想一想。”波布兰感到有些呼吸困难,他在人行道上蹲了下来。“我晚点再联系你,再见,妈妈。”波布兰说完,迅速按下了挂断键。

波布兰感到整个宇宙的重量在向自己袭来,他的大脑像被扔进了搅拌机里,除了天旋地转就是一片浑沌,疼痛感从他的心脏发出,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他即将被这充满每一根毛细血管的疼痛切割成细胞碎片。

“波布兰……波布兰,你还好吗?”当波布兰的理智稍微从这股痛感中挣扎出来时,他终于看到高尼夫惊慌的脸在自己面前晃动。不知道什么时候,高尼夫已经蹲到波布兰面前,他的一只手搭在波布兰的右肩上,另一只手正轻拍波布兰的后颈。

“不是太好。”波布兰喘了口气,又补充道,“但没关系,反正又不会死。”

高尼夫向波布兰投去一个严肃的眼神,波布兰倒吸了半口冷风,伴随脸上水汽蒸发的凉意和膝盖的酸痛,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蹲在地上哭,这解释了为什么高尼夫的神情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鹿。

“抱歉让你看到这一幕。”波布兰揉了揉眼睛,用手掌擦去脸上的泪迹。“我平时并没有这么容易失控……只是……我妈妈她让我回去,回我们之前的家……我已经三年没有回去,我不知道之后我爸爸有没有回去过,他带走了多少东西,或者说,他砸坏了多少东西……”

“没关系的,有些事我们没有办法控制它的发生,至少还可以哭出来 。”高尼夫的左手仍在有节奏地轻拍波布兰的后颈,他能感受到高尼夫掌心中持续传来的温度,这让他感到温暖和安宁。他抬起头,和高尼夫四目相对,高尼夫的眼睛是浅蓝色的,这和他浅金色的头发很搭。波布兰在心里这么想,同时,他听到高尼夫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确实想回去看看,又担心一个人太难,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我……”波布兰看着高尼夫,路灯的灯光像一颗钻石一样映在他蓝色的瞳孔上,他的眼睛看起来异常明亮。

高尼夫移开了视线,咳了一声,说:“我只是建议……如果你不想去,或者……你想和别人去,比如谢克利或者休兹,或其他什么人,都可以,没关系……”

“好的。”波布兰很快反应过来这句回答的歧义,连忙补充道:“好的,我和你一起去。”

高尼夫轻轻点头表示确认,接着抬起手腕指着手表上的时间说:“21:45,我们回去吧。”

因为蹲的时间过长,波布兰的两条腿已经完全麻木了,他暂时没法只靠自己站起来。已经起来的高尼夫意识到了这点,他微微俯下身,向波布兰伸出右手,波布兰也伸出自己的右手,借着高尼夫的臂力站起来,两人一同向学校的方向走去。


波布兰和高尼夫把出发的时间定在6月21日,暑假开始的第一天。早上8点,波布兰和高尼夫背着行李站在校门口,一辆公共飞行出租车停在两人面前。高尼夫将两人的背包放进后备箱,正要拉开后排车门,听到波布兰对他说:“不用自动驾驶,我来开。”

“你确实知道你要在空中高速上连续开四小时不能换人吧?”高尼夫坐上副驾驶,扭头问一旁的波布兰。

“我知道啊,我爱驾驶,任何交通工具都爱。”波布兰扣好安全带,启动飞行出租车的引擎,汽车开始跳跃上升。“回程你可以来开。”

“谢了,有人给我做司机我是从来不会拒绝的。况且——”高尼夫晃了晃手中的填字游戏本,“我有好玩的事要做。”

“好吧,祝你玩得开心。填字小精灵,不介意填字时听歌吧?”

“不介意。”

波布兰伸手打开了出租车播放器的开关,鼓点、吉他和贝斯的声音立马充满车内。

在播放器里的歌手开始演唱之前,高尼夫突然如被闪电击中一般脱口而出:“噢对,Rind!‘789年同盟年度销量最高的摇滚乐队’!”

“哇,没想到你也听摇滚乐!”正在低空飞行的波布兰双眼直视前方,他猜测高尼夫此刻应该正在为想出答案而欢欣鼓舞。

“没有人不爱摇滚乐。”高尼夫快乐地用铅笔将四个字母写在填字图册上。

波布兰哈哈大笑起来,要不是他的安全驾驶意识提醒他他可能会因为笑得过于投入而影响驾驶视线,他还能至少再笑三十秒。“完全同意,傻瓜才不爱摇滚乐。”波布兰将播放器的音量调大了一些,向第三十三区的方向驶去。


第三十三区位于海尼森北半球的中纬度地区,是海尼森人口居住密度第二高的郊区。进入第三十三区后,波布兰将飞行出租车切换成陆上行驶模式,转进一条街道,在道路中段的车位上停了车。

“我们到了。”波布兰说。

高尼夫面对着车窗半侧坐的身子颤动了一下,他将身体正过来,左手摸索着座椅侧边按钮解开安全带,嘴里有些含糊不清地说:“我睡着了。”

“四小时的车程,除了驾驶员很难有人保持清醒。”波布兰的双手停在方向盘的10点和2点方向,盯着前车车顶的上的一个装饰物,一只灰白相间的英短猫。

高尼夫的视力完全恢复了,他透过车窗看向四周,一条整洁的四车道,两侧是米白色和深褐色组合的三层联排别墅,正午的阳光映在房屋的窗户上,反射的光有一些耀眼。高尼夫揉了揉眼睛,问:“你家是哪一栋?”

波布兰的视线仍然停在半躺的英短猫上,说:“就是你右边那一栋。”

高尼夫将头转向右侧,一栋乍看与周围没有什么差别的房屋,但仍能从黯淡的窗玻璃和门廊处一排已经枯死的盆栽看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出了。高尼夫盯着波布兰家一楼餐厅的窗户,透过尚未完全被灰尘遮住的玻璃,还能看到里面隐约可见的餐桌,和桌上零散放置的几副餐具。高尼夫想象着这餐厅曾经整洁、热闹,甚至温馨的时刻,小小的波布兰在餐厅里去了又来,一天一天长大……高尼夫的心觉得有些刺痛。

“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们也可以先坐一会儿,或者,去别的地方。”高尼夫说。

“不,不用。”波布兰摇了摇头,橘红色的卷发搅动起周围的空气。“我们进去吧。”

两人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走过门前一段草坪,走上门廊,波布兰在门锁处按下自己的指纹,门开了。

刚一开门,波布兰就被一堆信件埋住了脚,他蹲下捡起一封查看寄件人,“都是银行寄来的信用卡账单。”波布兰注意到,最上面一封信的邮戳盖的是今年1月的日期,“看来我爸爸也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高尼夫跟着波布兰跨过堆成小山的信件,经过走廊,走进客厅。纯白暗纹的木茶几上倒着几个啤酒罐,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满,几个溢出的烟头掉落在茶几表层。棕黄色的真皮沙发和靠枕的表层蒙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波布兰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沙发扶手上抹出三条线段。

“我们可以之后慢慢打扫,毕竟我们现在应该都不急着看电视。”高尼夫建议道。

“对,先去我房间吧。”波布兰说罢领着高尼夫走出了客厅。

波布兰的房间在二楼,上楼梯后右转第一个房间,位于游戏房和儿童房之间。“我妈妈一直想要第二个孩子,但一直没有成功。所以,严格来讲,儿童房现在就是一个储物室——至少在我走之前是,不过我确定我爸只会把他弄得更乱。”波布兰说着,打开了自己的房间门。

“随便参观,全场免费。”波布兰表情夸张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尼夫在来之前想象过波布兰的房间,但眼前的景象出乎他的意料。房间保留了15岁前的波布兰的模样——墙壁和天花板被星空图案的深蓝色壁纸铺满,顶灯是一颗木星形状的白光灯,浅色木地板上的圆毯印着卡通的飞机图案。书架上没有书,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展柜的飞机模型,从地球时代到银河时代,从客机到战斗机,每一架飞机模型都被放在一个透明盒子里,与房间里的灰尘隔绝。

高尼夫两眼放光地走向波布兰的展柜,彷佛一只打开坚果库房门的松鼠,他的眼睛扫过展柜中间的一架飞机模型,激动得几乎要叫出来,“F4U?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你是怎么弄到的?”

“400元的存款,三次在餐厅和客厅的哭泣式演讲换得的800元,加一个能上暗网的大学生网友。”波布兰从刚坐上去的单人沙发上起来,走到展柜前,指着上一层的一架模型说:“这才是我最来之不易的一架飞机。”

高尼夫将视线往上抬,Demeter V1,人类制造的第一架双引擎两用飞机——既可以在星球上做客机使用,又可以跨越星球进行短途星际飞行。

“上一个拥有这架飞机的家伙是个富豪,中年,富有,但是手残——我是指打游戏上,所以——”波布兰摆了摆手,好像那个回忆和眼前的灰尘一样令人厌烦,“他的要价是,把他的游戏账号的级别和技能升到全服顶级。”

“你答应了?”高尼夫睁大眼睛看波布兰。

“你说呢?不然这架飞机怎么来的?”波布兰眼神看向天花板,眉头紧皱:“你不知道我刚登上他的号时,他的号有多烂。我打了整整三个月,还为此逃了两次课——累积三次旷课记录就可以得到一张停课通知书,我就会被我爸爸关上一周的禁闭。”

“波布兰,你是真的爱飞机。”高尼夫望着一整个藏满故事的展柜感叹道。

“从小学三年级在市区看了一场人类航空飞行展览起,一直没有变。离开在地面上纠缠不休的人类,一个人带着未知的命运在未知的宇宙中冒险,是我能想到的最快乐的事。”波布兰微笑着说道,同时又感到一丝苦涩随血液流向他的心脏。

“我能理解。我也曾希望可以进入一个只有自己和星星的宇宙,永远向前行驶,永远不返航。”高尼夫将左手搭上波布兰的左肩,捏了捏他的肩膀,“不过,人不会一直孤单地走下去的。”

波布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用手肘碰了碰高尼夫的手臂,说:“希望你是对的。”

高尼夫笑了,说:“我有点饿了,我们可以去吃点什么吗?”

“当然可以。不过冰箱里的东西应该都不能吃了,我们需要走出去。”

“那就走吧。”


波布兰和高尼夫在附近找到了一家便利商店,买了方便食品和啤酒,以及一次性电卡、水卡和电视卡。他们在厨房碗柜的角落找到一台还能用的清洁机器人,高尼夫戴上围裙和手套,把客厅的沙发、电视柜和茶几擦干净,波布兰把客厅里的垃圾装进垃圾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又将加热好的方便食品端到茶几上。两人一边咀嚼食物,一边看最近大热的推理剧,在即兴猜凶手游戏中,高尼夫猜对4次,猜错1次,波布兰猜对的次数比高尼夫猜错的次数少一次。

“为什么!”波布兰狠狠向后倒在沙发上发出一声咆哮。

“什么为什么?”高尼夫正拆开一包荷兰豆往嘴里塞。

“为什么你永远能知道凶手是谁?”波布兰一脸幽怨地看着高尼夫,“你是不是之前看过?”

“我没有。”高尼夫冷静地否定道,“动动你脑内的灰色小细胞啊波布兰,每一个凶手出现时的细节都和其他人不一样。”

“什么鬼,为什么我看个电视剧娱乐一下也要动我脑内的灰色小细胞?”波布兰朝高尼夫做了个鬼脸,“你其实是什么自律的哲学家转世吗?”

“所以你活该输给我四顿饭。”高尼夫快乐地往嘴里又塞进一颗荷兰豆。

“You’ve broken my heart.”波布兰捂住心脏,假装痛苦地倒向沙发的另一侧。

“艺术家都是在痛苦中产生的,加油波布兰,假以时日,你一定可以成为当代戏剧之王。”高尼夫朝波布兰眨眨眼,笑得十分开心。

“好吧,我在客厅里毫无成就感,我要去睡觉了。”波布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晚安,凶手检测仪。”

“晚安,逻辑终结者。哦对了,”高尼夫倒出包装袋里最后几颗荷兰豆,摊在掌心,“我睡哪个房间?”


在这之前,波布兰和高尼夫甚至都没有考虑过,在一栋三层的房屋里,竟然存在找不出两张床的可能。

“我很抱歉……”波布兰站在主卧室的门口,盯着一张上面空无一物的地毯,喃喃自语道:“我没想到主卧的床竟然会消失……我本来想让你在主卧和我的房间里挑一个的。”

高尼夫显然也十分意外,尽管意外,他还是尽量冷静地推测道:“会不会被搬到别的房间去了?”

高尼夫和波布兰开始打开每一个房间的门,游戏房、一直在预备状态的儿童房、厨房隔间……甚至阁楼都被波布兰爬上去用手电扫了一遍,一无所获。波布兰和高尼夫回到主卧室的中间,盯着一张古地球欧式风格图案的大地毯出神——曾经在它的上方有一张纯白木质双人床,但现在,它消失了。

“大侦探高尼夫,现在可以动动你脑内的灰色小细胞,告诉我,这张床它去哪里了吗?”

高尼夫白了波布兰一眼,开始在地毯前蹲下来。

“把房间全部的灯都打开。”高尼夫说道,波布兰走回到门口,按下了卧室所有灯的开关,卧室的亮度立刻提高了至少两倍。

高尼夫趴下来,整个右脸几乎贴在地板上,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向卧室的窗户走去。

“我找到床了。”高尼夫背对着波布兰,眼睛盯着窗外。波布兰走过去,从二楼窗外看向地面——后院的草地上,散落着一张白色的床的残骸,床的主体被摔成了两半,其他的部分分散在杂草从中,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局部。

“好吧,现在称呼它得用过去时了。”波布兰语气里带着遗憾。

“我可以去睡沙发。”高尼夫认真地说。

“你是认真的吗?”波布兰的眉毛抬了起来,“地铺、睡袋、我的床分你一半,那么多选择,你竟然选了最差的那个。我现在开始怀疑你脑内的灰色小细胞到底还管不管用了。”

高尼夫认真地思考了三秒钟,说:“我选睡袋。”

波布兰的眼珠又转了转,说:“其实,我房间里还有一张折叠床。”

两人回到波布兰的房间,波布兰取出自己房间里单人沙发的坐垫,按下沙发一侧的按钮,一张目测80厘米宽的小床支架弹了出来。

“小时候觉得好玩缠着我妈给我买的,实际上并没有派上过几次用场。”波布兰打开储物间,拿出床垫、枕头和被子,高尼夫帮着他把床铺好。

高尼夫换上睡衣,钻进折叠床上的被子里,对波布兰说了声“晚安”,便睡着了。

波布兰听见一米之外的高尼夫的呼吸声渐渐均匀起来,他睡着了。但闭上眼睛的波布兰却感觉自己比睁眼时还要清醒,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规律的跳动声,窗外树叶被风刮过的飒飒声,室外水管内的水流声……这些平时不会引起他丝毫注意的声音此刻在波布兰的脑内交织奏鸣,让波布兰难以入睡。他干脆睁开眼,借助从窗帘缝隙处透出的一丝光线观察天花板上的星座图:牧夫座,顺着它的大角,可以到达室女座的主星角宿一……找到大熊座,附近有猎犬座,其中有一个叫M51的漩涡星云,就是有名的河外星系……

波布兰睁着因失眠而刺痛的眼睛,努力地在天花板上细数人类迄今为止观测到的宇宙星辰,当他终于数到狮子座时,他右侧的地板上传来一声闷响。波布兰急忙从床上翻起来,打开床头灯,高尼夫半裹在被子里,正在用一只手支撑着自己从地板上坐起来。

“我翻了个身……”高尼夫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话也说得不太清楚。

“然后意识到这是一张不能自由翻滚的少儿折叠床?”波布兰将自己和被子往床边挪了挪,在身体和墙之间留出了一个人的空隙,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床,对高尼夫说,“来吧,我的床分你一半。”

“什么?”高尼夫揉了揉眼睛,他现在几乎完全清醒了。

“我说,你可以和我分享同一张床。”波布兰尽量把每一个音节说得更清晰一些,“就像中学时去同学家玩得太晚干脆寄宿在同学家那样,躺在一张床上闲聊,然后慢慢睡着,只是我们没有爸爸妈妈端来的零食和碳酸饮料。”

“我没有在同学家寄宿过。”高尼夫回答道。

“噢……”波布兰能从现在的高尼夫身上想象出他所受过的严格的家教,“那今天你可以体验下?我可以让智能厨房语音助手假扮成我的爸爸妈妈,给你热个三明治什么的。”

高尼夫被逗笑了,他用一只手臂抱住被子,另一只手拿起折叠床上的枕头,从床尾爬进波布兰与墙的缝隙中。“聊天?还是你已经困了?”高尼夫问。

“我的睡眠被外星人夺走了。”波布兰答道,顺手将枕头当作靠枕半躺在床头,“我选聊天。”

高尼夫也坐起来一点,两人开始了新一轮漫无边际的对话。从星座开始,聊到宇宙大爆炸,再到宇宙生物,再回到陆地上,继续聊人类。

“人的天性是个奇妙的东西。”波布兰发出一声叹息,“比如我爸爸就是一个天性暴躁,做事从不考虑后果的人——也难怪他的生意伙伴总是没法和他长期合作,之所以能支撑下去全靠我爷爷生前留下的一些人脉。他和我妈妈刚结婚那会儿,还能听听她的意见,后来事情就变得越来越糟糕。最后一次,他在厨房朝她歇斯底里地大发脾气,一巴掌打破了我妈妈的耳膜。在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我妈妈。”

“那个夏天发生了很多事,妈妈走了,第二天爸爸也被警察带走了,我的临时监护权被转到姨妈名下,但我拒绝和她同住,她也没有勉强我。我和电眼在家里继续住了三个月,然后电眼也病了,肾衰竭。我最后拉着他的前爪,他已经没有力气抬头看我,却还是拼命把头往我的手里靠。我说‘再见,电眼’时,他流泪了,眼睛已经睁不开,但还却一个劲地流泪。他现在就在我的后院里,那丛唯一还没有枯死的玫瑰花下面。”

“电眼走了以后我也离开了家,转去了附近一所寄宿高中。我爸爸一直不支持我去开飞机,因为我是家中唯一的孩子,一旦出了意外就什么也没有了。于是我想,‘你不让我去开飞机,我就去开更危险的飞机’,于是就申请了空军飞行学院。我妈妈让我回来时,我就想,我的家庭,我以前的生活都已经分崩离析了,我要这一座纪念碑来做什么呢?”

波布兰皱着眉头笑了,高尼夫觉得这个笑比哭还令人难受。波布兰这样一个勇敢、正直、有原则的人,他应该有更好的人生。命运真是不公平。高尼夫心想。

高尼夫低下头,抿紧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说:“如果这可以安慰你一点点的话——我父母自从知道我是个同性恋后就再没和我联系过,所以,不管从感情、法律还是经济上讲,我现在也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

在此之前,除了父母之外,高尼夫从来没有向第三个人提起过自己的性取向,他有些紧张地盯着前方墙壁上的一颗星星,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立刻原地昏迷。

“什么?!”波布兰扭过头来看着高尼夫,声调比刚才高了一倍。他介意,他介意这个。伊旺·高尼夫,你简直是全银河系最傻的傻瓜。高尼夫石化的心从高空坠地,他感觉有无数碎片在心中飞舞,他要哭了,房间里还开着灯,波布兰还能看到自己现在这副蠢样。高尼夫觉得自己完了,各种意义上,彻彻底底地完了。

“《婚姻法》修正案已经通过两个多世纪了,这个国家竟然还有父母就因为自己的孩子喜欢同性就把他从家里赶出去?!”波布兰的眼睛睁得像一只瞪羚,“你爸爸妈妈是从中世纪乘时空机过来的吗?”

高尼夫摇摇头,说:“他们其他时候都很宽容,除了在这件事上。”

“噢不,伊旺,不不不。”波布兰的头摇得像一台被调到八分音符档位上的节拍器,“在这件事上对孩子不宽容的父母,就不能被称为宽容。”波布兰停顿片刻,又接着说:“这没什么的,高尼夫——也许你父母觉得这是大事,但这真的没什么。我第一次察觉我是个双性恋时也被吓到了,但很快我就想,为什么要在意呢?人的感情是非理性的,爱就是爱。人生需要烦恼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要去计较到底该爱哪一种性别才是正确?你不应该因为父母的成见就放弃追求你自己的人生。”

高尼夫终于放弃观察墙面上那颗星星,转而看着波布兰,他的侧脸轮廓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出一条金色的线条。高尼夫感到有一股暖流从胃部冲上咽喉,他终于还是流泪了。

之后两人的话题又渐渐轻松起来,哺乳动物、飞球比赛、航空飞船……夜越来越深,声音慢慢带上了睡意的两人从靠着床头半躺滑到平躺在床上,波布兰抬手关掉了床头灯。

“我想好了。”波布兰闭上眼睛,半个脑袋陷进枕头里,“我会回复我妈妈,我接受继承这栋房子……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去费沙看看,或者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

“那得等到你服役结束了。”高尼夫平躺在床上,看着已经是深黑色的天花板。

波布兰侧过身来,面对高尼夫,说:“我已经决定了,服役到三十岁,我就退役。”

高尼夫也把头偏向右侧看了波布兰一眼,又转头继续盯着深黑色的天花板,说:“你知道吗,在地球时代最惨烈的空战时期,一个战斗机飞行员的平均寿命只有不到两个月,如果从飞行学校毕业就上前线,很少有飞行员能活过三十岁。”

“那么就是说,我们现在还能以年来计算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是人类军事科技的巨大进步了?”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我们在空中活得越长,飞得越久,就意味着帝国军队里有越多的飞行员活不到三十岁。”波布兰停顿片刻,说,“战争真是丑陋的行为。”

“对,人类有时候是很丑陋的。”

“希望我能顺利活到三十岁。”

“希望那个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希望我们都能活着看到战争结束。”

“会的,会看到的。”高尼夫把露在被子外的两只手臂收回到被窝里,说“睡吧,已经很晚了。”

高尼夫也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感到波布兰的身体在朝自己靠近,两秒钟后,波布兰的左手跨过两床被子的分界线,经过自己右手臂和身体间的缝隙,握住了自己的右手。然后,波布兰的脑袋轻轻地靠上他的右肩,他感受到那些在白天飞扬跳脱的橘红色发丝此刻正隔着一层布料柔和地附在自己的三角肌上。高尼夫将头转向右侧,他闻到了波布兰头发里的香味,扁柏和松木的混合,加一点柑橘,清新又香甜,他还想再闻一下,纯棉的床单和被子的舒适感却最终将他拖进了睡眠的国度。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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