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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丨洁西卡/菲列特利加丨A Crush 2

第二章 诗与冰山


几周后,菲列特利加从洁西卡手上得到了一份小小的礼物——一本诗集。绿色的精装封面上用金线绕出一圈藤蔓的形状,正中印着诗人的名字。菲列特利加对诗歌不甚了解,然而她卓越的记忆力提醒她,她的中学文学课老师曾提起过这个名字,这是一位生在银河联邦末期的诗人。有且仅有那一次,短暂的几秒钟,之后老师的授课内容便转到了其他主题上。

“准确来说,她并不完全是联邦时代的人,她四十岁那年,鲁道夫改银河联邦为帝国,登基成为银河帝国皇帝,她便失去了共和国。然而她始终抵制银河帝国颁布的法令,坚持使用旧文字写诗,在她的诗文中每一处时间都使用了宇宙历纪元——这是她怀念联邦的方式。”洁西卡说话时,菲列特利加的目光正落在一首诗的脚注上,根据注释,这是她的最后一首诗,完成时间是宇宙历319年。

“她只活了四十九岁?”菲列特利加想,即使当时的人类社会疲敝丛生,各项文明指标急剧下降,四十九岁也是一个相当短暂的寿命。

“帝国不允许她怀念联邦时代,更何况是用诗歌这样便于传诵的形式。她因破坏社会秩序罪和非法出版罪被判处二十年徒刑,但一年后就传出她因急病去世的消息。你看到的这一首诗,是她用铅笔芯写在监狱的墙上,被后来出狱的幸存者们口传下来的。”

“真是一个勇敢的人。”菲列特利加感叹道,又疑惑地问:“怎么同盟在介绍前同盟时代的民主斗争时不怎么提起她?”

“因为一旦提起她,就要提及她的性取向——她是一个公开出柜的同性恋。”洁西卡说。

自由行星同盟宪法赋予自己的公民各种自由——但其中并不包括性少数群体公开自己的性取向和与伴侣缔结婚姻关系的自由。在人类历史上,确实是有那么几个世纪几乎完全实现了恋爱自由和婚姻自由,甚至还有一些国家立法认可开放式婚姻,但那都是在宇宙历元年之前很久的事了。进入宇宙空间后的人类臣服于资源争夺和技术开发,数百亿人被高技术的锉刀改造成数字时代的零件,嵌在被安排好的流水线上燃烧生命,释放生产力,将文明扔在历史干涸的河床边。五个世纪,二十个世代, 十八万个无光的夜,历史被焚毁,故事被抹除,只有诗歌闪着微弱的火,给寒冬里的流浪者一丝慰藉。同盟成立后,这些人被一些历史学家称为“盗火者”,现在浮在菲列特利加目光中的一行行诗文的主人,就是其中一个。

菲列特利加对文学没有特别浓厚的兴趣,她绝大多数的文学知识都是从高中的课堂上得来,成年以后,她的阅读兴趣便转向了推理小说,并没有太多关于诗的阅读体验。然而她在得到这本二百页的诗集后,只用了一个晚上便读完了。和之前读到的精于文辞的绮丽文字不一样,她感到眼前这些诗句不止是感情,更是一股喷涌而出的力量。诗人在字里行间流露的对苦难的悲悯,对未来的希冀,对人类的深情,样样堪称伟大,只因为不是异性恋,便被文学和历史共同排挤到了边缘地带。

两天后,菲列特利加再见到洁西卡时,主动和她聊起了这本诗集。她说:“这是我看过的最有力量的诗。”

洁西卡说:“我读大学时喜欢和诗社的朋友谈诗歌,她是我当时最常提起的一位诗人。她的诗和她的人一样,既有一种对敏锐细腻的诗意,又有一种向死而生的韧性。”

就像你一样。菲列特利加这样想。她低头盯着自己交握在桌面的手指,说:“我钦佩这样的人,可我没有办法成为这样的人。”

“这没什么。我的一个朋友曾对我说——‘每个人都需要抓住属于自己的星星’,你有自己的光,要去摘属于自己的星辰。”

“我真的可以吗?”

“你要相信你自己。”

菲列特利加睁大眼睛,看着洁西卡的眼睛,她的眼里有一片星海。她想,这里面会有自己想要的星星吗?


菲列特利加与洁西卡开始在咖啡馆以外的地方见面。她和她去书店,用手指划过一列列整齐的书脊,在书架前交换对书籍和作者的见解。或者去市中心的公园散步一两个小时,闲聊着经过湖中静立的白鹭。后来,菲列特利加不用加班的周末,也会和洁西卡去电影院,看本月院线新上映的剧情片。洁西卡在电影放映时总是专注地盯着屏幕,随着情节的推进,她会不自觉地将手肘倚上座椅扶手,当菲列特利加将喝了一口的可乐杯放回到座椅的饮料架时,她的手臂就会贴上洁西卡的手臂。她礼貌地挪开一些位置,洁西卡也礼貌地挪开一些,两人隔着一条空气细缝分享同一条扶手的两边,菲列特利瞥加向洁西卡的方向,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表情暧昧不清。

如果电影散场得早,洁西卡会提议去附近吃晚饭,她们背对着车行道上的车水马龙,认真地挑选一张周末晚餐的餐桌。洁西卡喜欢简约的线条,菲列特利加喜欢温馨的音乐,餐馆的风格便在二者之间轮换。

今天的餐馆是菲列特利加挑的,两人之间的餐桌上点了一盏茶蜡,洁西卡正在谈论议会的新提案。

“我们希望这个提案能够通过,这样那些怀着战争遗腹子的女性们就可以获得更多制度性保障,也会有更多的生育自由——生与不生的自由。”洁西卡不紧不慢地说,菲列特利加静静地听着,不时轻轻点头,当她抬头回应洁西卡的视线时,眼神的余光停留在桌上的一小束红色康乃馨上。

洁西卡注意到了菲列特利加的视线,问:“想到了什么事吗?”

菲列特利加从小便被教导克制,一个优秀的人就是一个能够管理好自己情绪的人,因此,她只是轻轻地摇头,又淡淡地说:“没什么,我只是想到,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花。我和爸爸每一年去给她扫墓,都会带上一束红色康乃馨。”

在菲列特利加心中,最完美无瑕的世界,就是那个父亲和母亲都尚在的世界。母亲去世后,她总是想念那个小而温馨的世界,想念三个人互相给予的爱与珍惜。当然,菲列特利加也不是对现状不满,毕竟她还有父亲——德怀特·格林希尔无论在工作上还是家庭中,都是她最好的亲人和榜样。菲列特利加的母亲曾对她说,人要懂得珍惜现在,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不过好在我还有爸爸。而且——每当我想妈妈,我就闭上眼睛,她就会出现了。”

洁西卡盯着菲列特利加,然后说:“现在就闭上眼睛吧。”

“什么?”菲列特利加睁大眼睛,向洁西卡确认她话中的意涵。

“闭上眼睛。”洁西卡又说了一遍,“你现在一定很想念她。”

菲列特利加闭上双眼,眼前是一片海滩。海是昏暗的蓝,天也是昏暗的蓝,潮汐推着海浪漫过她的双脚,在沙滩上留下一层又一层白色的纹理。她将视线离开那些珍珠泡沫,投向更远的远方,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礁石的那头。妈妈。菲列特利加无声地喊起来,向那个身影跑去。妈妈。菲列特利加跑到母亲跟前,是记忆中的面容,和记忆中的笑容。妈妈,你好吗?她拉起母亲的手,冲她直笑。母亲也笑了,伸手为她理顺脸颊边的头发。菲列特利加牵着母亲的手走在沙滩上,突然,一滴水滴在她的胸前。妈妈,下雨了。菲列特利加说。那不是雨水,是你的泪水。母亲依然微笑着回答她。

母亲消失了。

菲列特利加猛地睁开眼,脚下是棕黄色的木地板,耳边是温馨的旋律,眼前是洁西卡熟悉的脸。菲列特利加揉了揉眼睛,剩余的眼泪被顺势挤出眼眶。菲列特利加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洁西卡说:“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洁西卡伸手,轻轻覆上菲列特利加放在桌面的手指,捏了捏她的指关节,“你不用每时每刻都保持坚强。”

后来的某一个时候,菲列特利加再想起那一刻,终于意识到,这便是一切的开始。那撕心裂肺的感觉好比触礁,她这座冰山撞上了另一座冰山,撞掉了一层冰冷的壳,偏离了既有的航向。她透过蜡烛的火苗凝视洁西卡碧蓝的瞳孔,如漫长隧道中的炬火,如夜航中升起的灯塔。


下一次见面是在洁西卡的家中,这是菲列特利加的提议。当时她和洁西卡正走在公园草坪的小径上,几只麻雀在她们脚边的草坪上啄食,在菲列特利加差点一脚踩空跌进小水洼之际,洁西卡一把拽住她的手臂。菲列特利加回过神来后开始大笑,惹得洁西卡也笑起来。

她们带上晚饭进了洁西卡的公寓,洁西卡拿出她珍藏的镶金边红酒杯,打开一瓶还有一大半的红酒。菲列特利加在餐桌前坐下,她的目光正对窗台边一束开得正艳的火红月季。

晚饭后,洁西卡领着她参观自己八十平方的公寓。走进书房后,菲列特利加坐到洁西卡的钢琴前。“会弹吗?”洁西卡问菲列特利加。“小时候学过一点。”菲列特利加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在琴键上按出一段圆舞曲的旋律。洁西卡顺势在琴凳的一端坐下来,用细长的手指牵起菲列特利加的指尖,放到准确的位置。“应该到这里。”洁西卡说。菲列特利加试了试,摇头说:“我的手指不够长。”洁西卡说:“你弹,我帮你。”

就这样,菲列特利加在洁西卡的支援下,弹完了一整首圆舞曲。兴奋之余,菲列特利加忍不住问:“我弹错了多少个音?”洁西卡笑着伸出五指。“五个音?算不上太多吧?”菲列特利加还没说完,洁西卡就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笑了起来,“是五个小节。”

菲列特利加皱起眉头说:“就不能对业余人士宽容一些吗?”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们来干点两个人都擅长,或者都不擅长的事吧。”洁西卡说,“你来选。”

菲列特利加怀着好奇选了后者。于是,她们坐在琴凳两端开始想什么是两个人都表现得很业余的——菲列特利加擅长瞄准,飞镖游戏被排除了;洁西卡擅长音律,卡拉OK被排除了;菲列特利加擅长瞬时记忆,速记游戏被排除了;洁西卡擅长文辞,填字游戏也被排除了。正当两人都一筹莫展时,洁西卡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对面大楼的广告屏幕上。“你看黑白电影吗?”洁西卡问。“几乎不看。”菲列特利加回答。

于是,她们在数字电影商店的怀旧区找到了一部翻新重制的黑白影片。“黑白、爱情,十年累积观看人数少得可怜——观众的评分倒是挺高。”洁西卡说着按下播放键。

菲列特利加原以为这只是一部普通的爱情片——意料之中的萍水相逢、顺理成章的相知相许,在影片还剩下四十分钟时突生波澜,最后两个人冲破一切障碍奔向对方——和这世界上大部分人的爱情一样。然而影片开始十分钟后,她发现自己错了。这150分钟里,有时代,有理想,有对过去的质问和对明天的期许,这爱是两个人之间的似水柔情,更是对抗无光长夜的光荣梦想。钢琴与大提琴协奏的音乐从音响里传出来,眼泪从菲列特利加的脸颊划过去。她想止住眼泪,嘴角却牵着她的眼角,将还停留在眼眶中的泪水一股脑扯落出来。她伸手想去拿茶几上的抽纸,正撞上洁西卡递纸巾的手。

“抱歉,我总是哭。”

“不,眼泪是一个人所拥有的最大的温柔。”菲列特利加透过角膜上的水雾看洁西卡,她的眼角也闪着点点水光。紧接着,菲列特利加清楚地听见洁西卡说:“我喜欢你的眼泪。”

洁西卡用指尖在菲列特利加的眼角边轻轻摩挲,她的眼睛里映着菲列特利加的模样。菲列特利加伸手握住洁西卡的手,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指缝中还留有刚才剥过的柑橘的香味。真甜。她的眼神有一些涣散,心脏错跳了好几拍,在脑袋里巨大的轰鸣声中,她看见洁西卡的眼睛弯了起来,她伸出另一只手扶住菲列特利加的后颈,凑上了她的鼻尖。菲列特利加有一些紧张,但她的身体没有躲闪。

“你害怕吗?”洁西卡问。

“我很高兴。”菲列特利加答。

于是,她再往前半度,吻上了她的嘴唇。

世界旋转起来,天空、陆地和重力都不复存在,只有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漫过身体,淹没胸口,涌入心脏。她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又获得了清凉的氧气,她明白了,爱是冷,爱是痛,爱是一座冰山不顾一切驶向另一座冰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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