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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洁西卡/菲列特利加丨A Crush 3(完结)

第三章  月光与日光


宇宙初开之际,一切仍是混沌与静止,当时空弯曲了星体运行的轨迹,就有了交会与远离。轨迹相似的星星们分出恒星、行星,组成星系,开始自转与公转,地面有了昼夜交替,人类便有了时光流动与四季轮转。

菲列特利加感到她和洁西卡的时光被同一种情愫凝结成了一个圆环,组成了一个新的宇宙。洁西卡的爱是源源不绝的泉,是永不干涸的河,她给了她最浓郁的情、最真挚的吻,和最热烈的爱。在四季轮转的环形时空,菲列特利加得到了那朵头戴冠冕的玫瑰。

时间与银河系一起盘旋前行,菲列特利加和洁西卡在螺旋轨道上印下属于她们的刻度——用穿过指缝的发丝,用缠绕交错的手指,用数百次肩披繁星的对谈,用一簇盛开于花瓶之中的蔷薇,用一顿悉心烹饪的晚餐,用无数个心灵相通的笑容。

对于人类稍纵即逝的一生来说,时间是永恒的。在每一个与洁西卡相拥相伴的夜晚,菲列特利加总是想,如果时间在这一瞬间停止,她们就能以相爱的姿势被计入永恒的静止之中——一对彼此相爱到时间终结的恋人,菲列特利加翘起嘴角看着月光下洁西卡熟睡的侧脸,心想,那就让时间停止吧。


白天和黑夜首尾相接,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运行法则。在夜里,她尽可以与洁西卡做互相许诺献出所有热忱的爱人,然而在白天,她却不能和洁西卡以情侣的姿态走在阳光下。同盟的婚姻法中并没有异性恋以外的项目。娱乐明星也许可以以同性情谊为噱头吸引粉丝,然而现实中的普通性少数人群,却没有公开身份和寻求法律认可的权利——更何况她是现役军人,而洁西卡是反战运动的领袖,光这点就可以让她们被记者的闪光灯湮灭。洁西卡并不在意自己的办公室可能会被极端保守派人士包围——这对她来说无非是次数的问题,但菲列特利加还年轻,军队并不是一个只讲法律的系统,“Don’t ask, don’t tell,军队就是这样的,我理解。”洁西卡耸耸肩说。当时,菲列特利加正枕着洁西卡的肩膀,因此她并没有看到洁西卡脸上的表情。

菲列特利加努力说服自己,Don’t ask, don’t tell,这就是她不公开与洁西卡关系的最大理由,而不是因为她还在学校和军队时听见看见的那些故事。英格丽·坎贝尔在中学食堂向一位高年级的学姐表白,第二天她的柜子上就被人用喷漆喷上了“Lesbian”的字样。埃文·安德森和小林贤三被教官发现在训练营背后接吻,第二天,两人就突然退学离开了军队。她的同学因为得知室友是同性恋后,便悄悄提交了更换寝室的申请。更不要说她的同事在提起类似话题时的冷漠与戏谑,像在说一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番茄长出了毛——人们只想谈论,并不愿了解。菲列特利加讨厌那些语气和神情,她感到愤懑而又无奈。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抗议,比如向自己的同学、同事解释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一种性取向,人的发展应该是多元的,得到的只是对方像看外星人一样不解的眼光,如此三番,菲列特利加终于放弃了解释的念头,个人的力量再强大,在时代面前仍然是渺小的。她疲惫地想。

而洁西卡不一样,她永远有一种革命的激情,历史的倒退让她更加奋起,大众的沉默只会衬得她的声音更加振聋发聩。她如同远古神话里的西西弗斯,她身上的巨石彷佛只是为了证明她究竟拥有多少力量的计量工具。菲列特利加想,自己与洁西卡可以拥有同样的夜晚,却无法共享一个白昼。比起洁西卡与生俱来的激情和一往无前的勇气,她思忖得更多,也忧虑得更多。然而即使如此,那些夜晚的月色也实在美丽,不禁让菲列特利加在流连之余竟以为这样的夜也应是一种永恒。


温柔的夜晚之后,紧随而来的便是炽热的日光。菲列特利加也许想过终究会有那一天,却想不到竟然会是在那样一个场合。

事情的起因是一场婚礼,一场在铺满鲜花和颂歌萦绕的神圣教堂中举办的浪漫婚礼,新郎与新娘都是洁西卡的朋友——对,男性与女性,人们提到婚姻时所认为的天经地义的性别,同盟亲密关系里的最高权威。异性恋之外,没有爱情、婚姻、家庭,没有无论富贵贫穷疾病衰老都要休戚与共,没有热泪盈眶的戒指交换,没有从现在起我宣布你们成为夫妻——噢对,就连夫和妻,也写作一男一女。

菲列特利加和洁西卡去过公园、影院、餐厅、游乐场,她们观赏了海尼森·波利斯市风格各异的景观、地形和气象,经过了川流不息的人群,却只有一个地方,会有人停下来问:“这是你的什么人?”——婚礼现场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

后来,菲列特利加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新娘没有走过来要洁西卡介绍自己,如果她没有在情急之中抢先说出那句“我们是朋友”,故事会不会开启另一个新的剧本,洁西卡不会陷入一言不发的沉默,她们不会有人行道上的争吵——也许,再之后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真的是这样吗?菲列特利加心里的理智小人睁大眼睛问她,她的心像被狠狠锤了一下。她想起那天晚上洁西卡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难道只有在夜里我才能是你的爱人吗?”

她答了什么呢?菲列特利加快记不清楚了,也许是“是”,也许是“难道这样不够吗”,也许只是沉默。只是她明白,任何一个都不是洁西卡想要的答案——她不要似是而非,不要委曲求全,她要一个能和她共享月光,也能承担烈日的爱人。

后来的后来,当菲列特利加在某一个秋日下午偶然想起洁西卡时,她想,如果遇见洁西卡时自己能再大一点就好了,三十岁、二十八岁,哪怕是二十五岁,让她再多了解一点人生和人性,经历过足够多的获得与失落,也许自己就有胆量在日光下握紧洁西卡的手,坦然地承认她到底是自己的什么人了。只是对于二十二岁的菲列特利加来说,现实的巨石过于沉重,能选择的路又太少。

对于人类来说,时间是永恒的,但故事总有结束的那一刻。在统合作战本部大楼附近的小小咖啡馆里,菲列特利加和洁西卡的故事结束了。

菲列特利加以为她俩至少有一个会哭,然而在那一刻,洁西卡和自己都异常冷静,没有争吵,没有眼泪,两个人都表现得彬彬有礼,甚至和蔼亲切。洁西卡甚至还邀请她去听她即将在两周后举办的个人音乐会。

“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能来。”洁西卡这样说,菲列特利加没有理由拒绝。

地点在海尼森市中心的音乐厅,菲列特利加坐在第一排中央的座位上——这是四个月前某一次见面时,洁西卡笑盈盈地给她的。“这是人数最多的一次,有三层楼的座位呢!”末了,洁西卡神秘地补充道:“专门加练了曲目。”菲列特利加问是哪一首,得到的回答是“你去了就知道了”。

菲列特利加看着五米外的舞台上,洁西卡抬起了手腕,紧接着,一颗颗琴键被按了下来。迟延的慢板,二二拍——不是事先公布的那一首,这是洁西卡从未公开演奏过的钢琴奏鸣曲。菲列特利加记起来,洁西卡曾经对自己说起过这位古地球时代的作曲家,古典主义的出身,浪漫主义的先锋,一生命运多舛,却始终对世界饱含深情。菲列特利加说,听起来像是你。洁西卡笑着答,我哪有他那么坚强和伟大。

不,你有的。菲列特利加想,而自己不一样。她没有办法心怀全人类,也做不到放下自己所有的过往,神清气爽地迎接一个新世界。人都是由自己的历史构成的,放弃了自己的历史,那自己又能是谁?

她想,与站在台上熠熠生辉的洁西卡不同,她终究还是要走向婚姻。穿着裙摆曳地的白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走进教堂,从一个男人走向另一个男人,从一个家庭走向另一个家庭,噢对,也许还会有一两个孩子——这是她过去二十一年的人生里深信不疑的事。

可是现在,在那个充满浪漫和梦幻的教堂里,在漫天飞舞的粉色纸片中,却多了一双清冽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会注视着她与未来的丈夫互相说,无论富贵贫贱、健康疾病、成功失败,都要互相支持,同甘共苦。听她说完我愿意,看她和丈夫交换戒指,结为合法夫妻,在周围人的盈眶热泪中为她祈祷,再在觥筹交错的酒会上对她和新郎说,祝你幸福。想到这里,菲列特利加有些苦涩地笑了,她知道她只会祝她幸福。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洁西卡的手离开了琴键。音乐会结束,宇宙会死亡,那么爱也有终止的那一刻吗?菲列特利加没有爱过太多人,她不知道这份业已被两人确认结束的爱是否真的会完结。人真的可以彻彻底底放下曾经的感情,干干净净地迎接下一个爱人吗?如果当真如此,又该如何面对曾经奋不顾身的自己呢?

会场的人潮散去,舞台上也空无一人。洁西卡离开了,没有多说一句怀念的话,没有多一个不舍的眼神。她曾经那么温柔,那么热情,此刻却像一座冰山,安安静静地来,又冷冷静静地走。可是,也不对,菲列特利加想,自己还希望她来自己的婚礼,甚至要她呆到酒会结束才离开——自己才是那座冷酷的冰山,一座冷酷的冰山没有资格要求被另一座冰山久久惦念。

洁西卡不会回来了,菲列特利加想。她起身向外走去,音乐厅里环绕着黑色细鞋跟敲击地板的声响,如告别的钟声。就这样吧,她想。

菲列特利加终于明白,自己错了。大部分的爱情电影并不是世界上大部分人的爱情——世界上大部分人的爱情不会凝固在两个人冲破一切障碍奔向对方的瞬间,现实中的大多数爱情会停在影片还剩下四十分钟时的波澜处,停在对方说出“我们不要再见面”的那一刻,停在“我是真的爱过你”的自白时,停在桥墩或码头分别的最后一瞥。在现实世界,再见就是再不相见,永别就是永远告别,没有跨越船缘的惊天一跳,也没有超越时空的全力奔跑,没有千千万万次为你——对一个人的爱意大概只有且仅有一次。

只是——

只是,那一次见证了一座冰山真心实意地爱过另一座冰山。


菲列特利加再没去过统合作战本部旁的咖啡馆,也不再在路边的车位停车。她依旧按时上下班,在工作的间隙和同事闲聊,每个月与部门同事聚餐一次。她一如既往地表现优异,没有人注意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空洞,也没有人注意到她车头右侧的一道划痕。

那天她从音乐厅开车回家,有一小时的车程,于是她按下了车载收音机的开关。深夜电台放着一首老情歌,一些单词飘进菲列特利加的耳朵里——dreams,love,undone,pass you by,真是一首俗套的情歌,她想,自己肯定也只是一个俗套的人,不然为什么连听这样一首俗套的歌也要止不住地流泪呢?

菲列特利加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她的眼睛起了雾,两侧的行路灯,高楼的霓虹灯,世界被折射的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在一个转角处,她打晚了方向盘,和路边的垃圾箱摩擦的车头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干脆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为什么这人间总是这样,爱不能呵护,美不能停留?

没有人回答,眼泪不会回答。

菲列特利加是一个克制的人,她的悲伤只持续了一小时。一小时后,她若无其事地重新发动汽车,准确地将车停进车库,躺进单人床,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窗外的月光静静注视着这扇位于海尼森市郊的小小玻璃窗,沉睡的城市听不到破碎的声音,也看不见眼角的泪水。


后来的菲列特利加不再做梦。

有心理学者说,梦是一种心理补偿,所有念念不忘的人和事都会出现在梦中,用另一种方式补全现实中的遗憾。只是菲列特利加实在想不明白,她所拥有的遗憾,到底要用怎样的梦来填补。她也不知道,如果真有这样的梦,醒来后的自己要如何消解扑面而来的失落。所以,她干脆不再做梦,她说到做到。

在与洁西卡分手后一个月,她接到了军队的调令——赴任地是新组建的第十三舰队,职务是舰队司令官杨威利的副官——之后再没回到地面。直到两个月前,第十三舰队在杨威利的命令下开拔海尼森,执行政府平定政变叛乱的任务。

菲列特利加从床上坐起来,透过舷窗望向宇宙空间,一些星体在遥远的远方发出点点闪光。菲列特利加朝前方望去,在她视线的延长线上是巴拉特星域,洁西卡和海尼森成了舰队航线尽头的小小坐标,静静地等待休伯利安入港。

菲列特利加好像久违地做梦了,可是她卓越的记忆力不能覆盖梦中的世界,她忘记了梦的内容,也忘记了梦中可能出现的人。她揉揉眼睛,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日历——797年6月20日上午6点23分,自由行星同盟第十三舰队行军途中极其普通的一天。

光年之外,海尼森晴空万里,洁西卡·爱德华即将领导有生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反战集会。

-The End-

202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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