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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先杨丨柏林,1961。 6+尾声

6.

杨威利在大学同学里有一个外号,叫“两手空空的杨”。之所以会有这么个名字,是因为当初他到柏林洪堡大学注册入学时,除了一个布挎包和一本护照,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什么钱——战争开始后,父亲的生意就越来越难做,为了能搞到这一个赴德签证,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钱和人脉。

杨威利的父亲送他去坐开往沈阳的火车,长春火车站人声鼎沸,不同装束的人带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挤在候车厅,等待相遇,或期待逃离。上车前,杨威利和父亲在火车站旁的朝鲜面馆里吃了冷面,父亲把自己碗里不多的肉酱夹给他一大半。“人老了,肉吃多了不消化。”父亲这样解释道。

到了德国后,杨威利往长春寄过很多封信,但没有得到过任何回音。直到1953年,在他硕士毕业前,终于收到了一封写着自己家地址的信。然而信的内容却是告知他,位于该地址的商铺因为长期无人前来办理赎买手续,现已被征用为供销社。

杨威利记得那一天,他回到宿舍,拖出床下的小木箱,翻出这些年收集的与中国有关的所有报纸,在地板上一坐就是一整晚。这一间位于人民大街上的小商铺,是曾爷爷置办的第一份产业,也是杨家生意的起点。杨威利听父亲说,他们家生意做得最大的时候,在整个东三省都开了分店,朝鲜人、俄国人、日本人和他们都有贸易往来。到了父亲这一代,情况开始变得艰难起来,不是因为父亲,而是因为时局。杨威利眼见父亲一点一点转让了省外的产业,然后是省内,最后连长春市内的商铺也卖了好几间。只是人民大街上的这一间,父亲却始终不肯让步。“这是我爷爷置的第一份产,要想拿走它,除非等我死了。”父亲端着小酒杯,咂着嘴自言自语。半晌,他对杨威利说:“但你不要这样,你不适合做生意。你要读书,能读多久就读多久,去见大世面。”杨威利一边吃着炒花生,一边点头。他想要读书,想去了解母亲的国家和文化,如果可以,他还想要去了解全人类的国家与文化。人类不应该只有仇恨与隔阂,应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人类走向和平与共生。

杨威利想起记忆中父亲的最后一幕,列车缓缓向前移动,父亲从月台上注视着车窗另一侧的他,眼神里是欣慰与期望,还有不舍。十六岁的他和其他几个乘客一起扒在车窗上,使劲望向月台上的亲人、友人和爱人,直到前行的列车用一片刺眼的白光将过长的视线截断。杨威利看着窗外渐渐浮起的鱼肚白,心想,人活着,就是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啊。


杨威利的生活和工作高度重合——只有阅读和做研究。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没什么情调的人,也不热爱社交活动。“一想到Party上四处乱飞的安全套和啤酒瓶,总觉得有些紧张。读书的时候就不爱去,工作以后忙起来就更不爱去了。”杨威利后来这样对尤里安说,换来尤里安捧腹大笑。自暑假开始,杨威利就一直在家中看书。尤里安这个暑假选择留在柏林,他给父母的理由是“因为打工的书店缺人手走不开”,不过杨威利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交了女朋友——一个叫做卡特萝捷·克罗歇尔的应用物理系学生,也是校女子足球队的主力前锋。尤里安每天早上出门时,会在厨房给他预留一天的饭菜,这样一来,他更是心安理得地窝在家里,和历史待在一起。唯一的一次出门,就是下楼去见先寇布。先寇布走了,自己也就又回来了。

原来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杨威利盯着日历,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五天,柏林因为一道带刺的铁丝网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柏林人在13号的清晨醒来后,被告知东西柏林之间已不被允许自由通行,顷刻间,有人失去了工作,有人失去了生活,大部分人和另外大部分人失去了联络,西柏林再次成为一座孤岛。对十二年前仍记忆犹新的人们开始囤积干粮和水,就连尤里安也在一天下午扛了两袋面粉回家。封锁会解除吗?对峙会升级吗?战争会再爆发吗?世界到底会走向何方?人们忧心忡忡却又无能无力。

因为今天书店进了一批新书需要尤里安清点,他在店里忙到晚上九点才回家。杨威利为他留在厨房的菜已经冷了,于是,尤里安走进厨房为自己热晚饭。杨威利借机打开冰箱,掏出一瓶白兰地,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尤里安终于同意往杨威利的茶壶里掺入适量白兰地。接着,杨威利陪尤里安又吃了一点东西,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洗漱完回到房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刚才的进食消解了他的睡意,他坐到书桌前,继续阅读书桌上的一本专著。直到手表上的时针指向两点,杨威利才钻进被窝,沉入睡眠之中。

正当杨威利熟睡之时,一声巨响忽然在宁静的柏林上空爆开,紧接着是引擎声、扩音喇叭声,然后又是两声连续的巨响,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杨威利从床上惊醒,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正一脸惊恐地推开自己卧室门的尤里安说:“发生爆炸了?”

“不,是枪声!从C检查哨那边传过来的!”尤里安冲进杨威利的房间,沿着房间边缘走到窗户前,用最快的速度关上杨威利卧室的窗户,然后靠在窗户一旁的墙上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有枪声!”

一个危险的念头出现在杨威利的脑袋里,这个念头吓坏了他,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朝尤里安说:“呆在这里,我带了钥匙,别给任何人开门。”说完他便冲出了家门。

杨威利穿过威廉大街,跑在腓特烈大街上,他使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向着北方的C检查哨奔去。当他终于达到时,检查哨附近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一些市民在警戒线外,三三两两地围作几团。

“发生了什么事?”杨威利抓住一个往回走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好像是东柏林那边有人开车冲过了检查哨,守军朝司机开了枪。”

“然后呢?人怎么样了?”杨威利此刻已经顾不上礼貌,他迫切地想得到答案。

“不知道。车子好像往南边冲过去了。”说话的人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上帝保佑他还活着。”

杨威利不太清楚自己有没有道谢就拔腿向南边的兰德维尔运河跑去,在他背后,一个女人用带着颤抖的哭声着朝东边直喊:“怎么可以开枪呢,你们也是德国人啊!”


杨威利一边跑一边后悔自己为什么穿的是一双拖鞋,过于薄的塑胶鞋底和不时就要与路面摩擦的脚趾让杨威利异常烦躁。他一路狂奔到威廉大街的尽头,直到眼前的景象阻止了他继续往前。

威廉大街与临河道路的交汇处斜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的面包车,一旁一个脸色惊恐的青年正在和警察一边比划一边说着什么。杨威利竖起耳朵,听到了几个零星的单词——躲避、变向、坠河。他看向不远处的路边,贴近运河的一侧,有一截明显受到撞击而向外弯曲变形的护栏。

他不甘心,已经费了老大的力气来到这里,不弄个明白他绝不回去。他走到运河桥上低头往河里看去,运河的水面上,一辆黑色甲壳虫正一沉一浮,驾驶室的车门打开了一截,车尾的玻璃呈蜘蛛网的形状裂开,正中是一个漆黑阴森的孔洞,前面的情况更加糟糕,挡风玻璃全部破碎掉落,车头被撞凹了进去,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杨威利突然注意到,在自己跟前忙成一团的只有警察,却没有医务人员。杨威利四处张望,一辆医疗车等在路边,车厢里却没有伤者。他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他急忙跑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名警察面前问:“车里的人呢?”

“我们来的时候就没有发现人,有可能是溺水了,搜救队正在河里找人。”

杨威利还想问点什么,然而这名警察听到一旁的同事叫自己的名字,便转身继续工作,将杨威利留在了原地。

这下可怎么是好啊。杨威利顺势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在心里嘲讽自己。想知道答案的人是自己,现在听到了答案又宁愿不知道答案的人也是自己。此时此刻,杨威利真希望自己不是一个理性的人,不是一个认同“在有说服力的证据面前,哪怕结论再令人不敢相信,也要接受逻辑推导结果”的学者,他很想像电视剧里不愿接受现实的角色一样,永远活在自己虚构的想象中,但是他不可以。他的所有智力和思维都在理智而冷静地对他说,这是他的车牌,这是他的车,C检查哨是离他家最近的一个检查哨,而至于他开向南边的原因——

杨威利捂住嘴的手开始颤抖起来,这个答案太令他心碎。他突然恨起自己来,为什么要住在海德曼街?为什么要住在有运河,有马路,有车会驶过的海德曼街?

世界仿佛静止了。杨威利被卡在历史的小小坑洞中动弹不得,他从没想过要亲历历史,他只想做一个人类历史的观察者和记录者,可是,从出生到现在,自己这一叶小舟没有哪一刻不在历史的风浪中打转。他目睹过一个东方民族的撕裂,现在又目睹了一个西方民族的撕裂,如果人类创造历史就是为了制造新一轮的分离、悲恸和眼泪,那历史的意义究竟何在?杨威利感到自己的心正被时代的铁幕碾得粉碎。

这夜真长,长到彷佛永远也不会再有黎明的曙光了。

“老师!老师,你还好吗?”

意识到有人正在拍自己的后背,杨威利才缓缓抬起视线,尤里安的脸出现在眼前。“你很长时间没回来,我有点担心就出来找你了。”

“是吗?我出来很长一段时间了吗?”杨威利有些疑惑地问道。

“距离你离开家已经四个小时了。”尤里安接着补充道:“现在已经七点了。”

“噢,原来我已经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了。”看着运河尽头灰蒙蒙的地平线,杨威利喃喃自语道,“我没有注意。让你为我担心了,抱歉。”

尤里安还想问点什么,但在看到周围的惨象后最终没有开口。他将杨威利从马路牙子上扶起来,说:“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吧。”

回家?家在哪里呢?杨威利的脚坐得有些麻,花了好些时间才站起来,他忍受着腿部肌肉的酸痛走在回去的路上,昏昏沉沉地想着自己这三十二年的人生,札幌、长春、东柏林……自己这一生,就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啊。


尾声

后来呢?

后来发生的事,杨威利已经不太记得了。那一天回到家,他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瓶伏特加,尤里安没有劝阻自己,只是安静地拧开炉灶的火,为他煮了一壶锡兰红茶。当他在床上第一次醒来时,发现床头柜上又多了两个司康饼。杨威利感激尤里安,要不是还有他,自己该怎么度过这个夏天才好呢?他坐在床上,咀嚼尤里安亲手做的司康饼,心想,十六岁的自己尚能在同学说自己是“两手空空”时一笑而过,怎么人的年纪越大,遇到事反而越过不去了呢?

杨威利没有勇气看相关报道,但他无法阻止自己在楼下商店购物时听见邻居们的闲聊。“这可是东柏林和苏联的爆炸性事件,华尔特·冯·先寇布,上校,苏军驻德集群柏林地区负责人,苏联卫国战争中的红旗勋章获得者,在凌晨驾车逃往西柏林后因车祸坠河身亡。”“据说苏联方面迅速封锁了消息,声称这次事件只是一次正巧发生在检查哨附近的汽车引擎事故,枪声只是因为士兵操作失误。”“欲盖弥彰嘛,真是交通事故会撤换检查哨的负责人吗?”邻居在货架一头聊着,逼得货架另一头的杨威利连忙放弃挑选商品,仓惶逃上楼,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再去过那家商店。

杨威利头一回发觉,原来三十几岁的日子可以过得那么慢,慢到每一天从日出捱到日落,从一次睡眠等到下一次睡眠,竟然需要看那么多页书,写那么多行笔记。为了让这个夏天不那么难熬,他开始写书了,一本关于现代日本政治制度的专书。他的书桌前堆起了成山的文献和资料,只在一日三餐时才走出房间和尤里安聊聊天。在行文的间隙,他偶尔会想起一个人曾经给自己的祝福,祝自己著作等身。著作等身?杨威利笑了,自己可是足足有178厘米那么高呀。


杨威利一直写到了9月结束,新学期又开始了。

尤里安升上了二年级,继续选了他的课程,并且在女朋友卡琳——这是卡特萝捷·克罗歇尔的昵称——的鼓励下参加了校男子足球队的选拔。开学前,为感谢尤里安,杨威利请他和卡琳一起吃了一顿饭。席间,杨威利看着尤里安和卡琳举手投足间的默契与亲密,露出欣慰的笑容。尤里安是个好孩子,卡琳也是,他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想到这里,杨威利感到有一些孤独——不是为尤里安,尤里安是自己最好的学生,他衷心为尤里安和卡琳高兴,但他确实感到一种别样的难以消解的孤独。

第二天早上是杨威利本学期的第一堂课,他被闹钟从床上拽起来,洗漱完毕,穿好西装,背着装满史料的斜挎包搭乘地铁,再走进校园。无论如何,惟有历史研究和学生是不能怠慢的,这是杨威利为人的基本原则。

不过在上课前,他需要先去一趟法学院,把一份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庭审资料还给他的同事——为了感谢杨威利帮助他搬家,蒂姆·穆勒将他珍藏的第一手史料借给了他作参考资料。当他走出穆勒的办公室,即将从法学院二楼的左侧楼梯走下一楼大厅时,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迈着些许艰难的步伐追了上来,当确定自己的声音能够被他听到后,那个身影开口喊出杨威利的名字。

“好久不见,杨。”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杨威利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长期精神不振终于出现了幻听。杨威利停下了脚步,在内心经过一番不为人知的翻江倒海后,他终于回头——一张顶着棱角分明的高挺鼻梁的漂亮男人脸出现在自己眼前。明亮的褐色卷发尽管有些杂乱,仍被努力地梳出一个典雅的形状来。杨威利用视线抚过他利剑一般的眉毛、水波涌动的眼睛、锐利的下颌,和柔软的嘴唇。他的手和嘴角开始颤抖,他想朝先寇布笑,却无法控制从眼眶中溢出的液体。他想说点什么,却被过去几个月——过去几十年在心中沉积已久,此刻正剧烈翻腾的情感抵住了声带,他张开嘴,只能往外蹦出几个“你”、“我”、“怎么”、“为什么”一类的单词来。

先寇布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用温柔的手指为杨威利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带着抱歉的笑晃了晃左手中的单脚拐杖——杨威利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还环着一根医院的住院手腕带——说:“还有三天才出院,但今天是新生入学注册的截止日,于是我偷偷溜了出来。”

“你……你注册了法学院?”杨威利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明亮。

“我记得你说过,我适合法学院。”先寇布又朝杨威利的方向走近了一步,“杨,我没有读过什么书,没有办法做一个学识渊博的学者,或者法官,或者律师。但我从小脑子就很灵光,我想,拿到学位以后,去法律机构做一个普通的法律助理应该不成问题。”

杨威利笑了,说:“我只知道,不管你是法律助理,还是大法官,都一定会是最令人难以忘怀的那一个。”

“还有……”先寇布的表情变得有些局促和羞涩,他停顿了一会儿,说:“杨,如果你允许,我以后可以来旁听你的课吗?”

杨威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然后,他用先寇布从来没有听过的温柔声音说:“当然,随时欢迎。”

“那我们走吧,据我所知,你下一节就有课。”先寇布微笑着朝法学院的门外示意,左手将单脚拐杖柱在地上,准备下楼梯。杨威利走过去,动作轻巧地拿过先寇布的拐杖,说:“我来。”

杨威利扶起先寇布的左手,让他半个身体的重量倚在自己的身体上,也让自己身体里的温度传入他的身体里。杨威利一边和先寇布往前走,一边在先寇布耳边说:“噢,对了,圣诞节要到了,我们还可以去逛逛斯潘道的圣诞集市,然后再去那条叫做伊谢尔伦的路上走一走。”

-Ende-

2020.3.7 第一稿 完

2020.4.4 第二稿 完


后记:

首先,感谢我的朋友柳浙为我提供柏林生活的图片和影像,以及在初稿完成后为我捉虫。♥

去年柏林墙倒塌三十周年时她聊天,她说柏林是一座很适合杨威利的城市。我同意她的看法。如果要在地球上给杨威利找一座城市的话,我也会选择柏林。因为柏林属于自由。

也衷心希望我们终有一天也能在墙的废墟上歌唱自由。

祝你健康。祝你平安。祝你终见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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