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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凌晨的梦

我在一个纯白穹顶的艺术大厅入口处,也许是音乐会尚未开始,抑或是业已结束,人群在大厅前聚集。突然进来一批深色制服的人——目测是秘密警察——控制住了所有人,不允许任何人离开。大家只好三三两两地等着。

忽然在大厅的对面发生了骚动,应该是一个人和警察发生了争执,继而是冲突,被警察控制在地上,要当场处决这个人。即将被行刑的人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跪在地上说,他从71年前走来,在镇反和反右时遭遇巨大冲击,变得一无所有,流落街巷。文革结束后终于过了几年好日子,谁知道晚年又要经历一遍这样的恐怖,一个人的一生难道要可悲到经历两个恐怖时期吗?

然后枪响了。我没有看到血,但枪声的震感过于真实。我抱住了我妈——我妈在我的梦里,永远是她27岁穿白色长裙的样子——直喊“妈妈”。在巨大的恐惧中,秘密警察收拾干净现场,然后离开了。

我抱着我妈颤抖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对我妈说,我们走吧。我妈说,好。于是我们坐着小船离开了。

醒来的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醒来,震耳的枪声、虚空的悲伤、无从解脱的恐惧把我死死按在床上。过了很久,我听见伊丽莎白从她睡觉的椅子上跳下来,才能移动手去按床头钟,时间是凌晨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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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先杨丨林兹 x 布鲁姆哈特丨有求必应 1

※哈利波特AU。傲罗!先寇布 x 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杨威利。


1.

霍格沃茨的夜是寂静的夜。

在连桥墩处巨石怪也呼呼入睡的深夜,整个魔法学校只有安格斯·费尔奇仍在走廊,踮着同洛丽斯夫人一样无声的脚步,查看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每一丝学生违规的踪迹。这位被学生在背地里说成心灵扭曲的巡查者从一楼上到三楼,又从三楼的活动楼梯转到地下室,号称魔法世界除古灵阁外最安全的魔法学校今天也无事发生,费尔奇遗憾地拐了一个直角弯,提着灯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当他路过一间教室时,一缕微弱的光从门缝中飘出来。

一定是不好好睡觉溜出来的学生!这些青少年,白天就在学校里吵吵嚷嚷,到了晚上也不肯好好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定要让校长给他们应有的惩罚!费尔奇激动地想着,迈着扭曲的步子上前推开教室的木门。

“哈!被我抓了个正着,我这就去告诉校长——”费尔奇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朝眼前那个黑色身影走去,而当他走近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叫喊声。

“救命!快来人!血!好多的血!”


“咦呕,真的好多血。”

“麻瓜没有清洁咒,要洗干净这些血迹肯定很麻烦吧?”

“我听我在麻瓜事务部的朋友说,他们有一种魔药叫做清洁剂,只要洒在想要清洗的地方就……”

位于伦敦的魔法部二楼的某个工位旁,两名青年傲罗正凑在一起对着一张照片投入地交谈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渐渐逼近的高大身影。直到这个拥有漂亮身材的身影插进两人的脑袋之间,两人才触电一样弹起来往侧后方看去。

“我还听说,麻瓜还有一种叫做硝基盐酸的东西,可以把人变成一滩水冲进下水道。”先寇布手拿咖啡杯,气定神闲地站在林兹和布鲁姆哈特之间介绍第一千零一个麻瓜残酷杀人事件。

“大清早怪吓人的,换个话题好吗主任?”林兹惊甫未定地抚摸着未定的惊甫朝先寇布说。

“大清早看麻瓜警察局的尸体照片就不吓人了?”先寇布反问道。

“随时学习麻瓜界探案技术嘛。”林兹朝先寇布狡猾地笑,后者朝他眨眨眼,说:“你就放过布鲁姆哈特吧,成天逼人家研究案件现场,下班了也不放过,搞得我们小莱纳没空约会至今单身,你说,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林兹一听急了眼,连忙开口反驳,不料一口水卡在喉咙,呛得满脸通红。布鲁姆哈特只好暂时放弃对上司的抗议,紧急替林兹拍背。先寇布看着眼前的画面乐不可支,甚至忘记了今天提前上班的原因。

是什么原因来着——先寇布为自己轻而易举的健忘皱起了眉头,才三十岁就这样,未来有点不太乐观啊。

“先寇布?华尔特·冯·先寇布主任!”一个墨绿色头发的青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先寇布身后朝他喊道。

“亚典波罗,你来就来,为什么声音那么大?”先寇布对亚典波罗的出场方式十分不满意,而后者毫不在意先寇布的抗议,继续大声说:“傲罗办公室主任,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事了?”

“我知道,但我忘记我忘记的到底是什么事了。”先寇布冷静地答,成功地制造出今早在傲罗办公室第二个被呛得咳嗽不止的人。

“我服了你。”亚典波罗顺了半天的气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魔法部紧急会议啊,就差你一个人了,我是赶在魔法部部长气得头发冒烟前来叫你的。”

“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先寇布隐约想起,今天凌晨,确实有一只猫头鹰停在房间的窗边朝自己塞了点什么,但自己似乎在自以为记住信件内容后,为报复魔法部休息时间给员工发信息,对那封信施了一个燃烧咒。啊对,好像就是这样。

“行了,快走吧。这可是继伏地魔之后的大案子,去晚了你会后悔的。”亚典波罗夺过先寇布手中的咖啡杯放在布鲁姆哈特的工位上,催着先寇布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什么案子?不仅紧急还神秘,搞得我都好奇了。”林兹终于顺过气来,盯着先寇布的背影说。

“不清楚……不过,我现在最好奇的是,你什么时候肯回你自己的工位上去?”布鲁姆哈特的视线从斜下方射进林兹的眼睛里。


先寇布走进会议室时,魔法部部长的头发正从紫色转成藏青色,见到他来,部长的头发终于停止变色,虽然先寇布用脚趾也能感受到他想朝自己扔魔咒的冲动,但最终,他也只是深呼吸一口气,宣布会议开始。

“今天紧急召大家来,是因为在霍格沃茨发生了一起袭击学生的案件。”魔法部部长开口说。

“这种事,交给学校调查不就好?霍格沃茨有最好的魔法师。”先寇布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现在变成了他想向部长扔魔咒了。

“现场发现者是霍格沃茨的校园管理员安格斯·费尔奇,袭击者也第一时间被控制住。但麻烦的是——案发现场出现了黑魔王的标志。”部长的红眼睛转向先寇布,“目前学校已经封闭,报社暂时还没有得到消息。因此,我希望你的傲罗们能尽快查明黑魔王标志的来历,这样我们就能尽早给嫌疑人定罪。”

“伏地魔都死透了二十三年了,怎么还有人热衷于玩黑魔王复活的把戏,嫌疑人是谁?”

“喏,这个人。”一张人像照飞到先寇布眼前,他定睛一看,差点吓得从椅子上掉下去。与此同时,部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杨威利。”


“这是怎么一回事……”

走在去往审讯室的路上,先寇布的大脑为他找出一些记忆片段。毫无疑问,这位叫做杨威利的嫌疑人,就是自己在霍格沃茨读书时低自己两个年级的学弟。先寇布第一次见他,是在五年级的一次魁地奇课上,他的飞天扫帚被同班同学卡介伦施了一个小型混淆咒,在飞行时突然变道,直冲向图书馆的玻璃窗。就在先寇布绝望地闭上眼准备头顶玻璃碴过完这一天之际,玻璃窗上的玻璃和栏杆突然消失了。于是,先寇布如一支箭一样,径直冲进图书馆三楼的一池海洋球里。

等等——图书馆里怎么会有海洋球?

先寇布艰难地将自己和飞天扫帚从海洋球池里刨出来,眼前一个黑头发的少年正准备收起他的魔杖。先寇布满怀敬意地向这位来自拉文克劳的少年巫师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黑发少年点头,先寇布这才注意到,他还有一双明亮的深棕色眼睛。

“谢谢你救了我,刚才的几个魔咒相当出色。”先寇布拍拍袍子上的灰尘,又努力将被弄乱的头发理得整齐一些。

“不用谢,我前几天在六年级的魔咒学教材上看到的,一直想试试看。”

看着眼前少年兴奋的模样、一旁桌上高达三十厘米厚的书,和那本密密麻麻写满字和标注的笔记本,蝉联五年格兰芬多风云人物榜冠军的先寇布明白了,这是一个nerd,一个即使在nard云集的拉文克劳也能被学院其他同学称为nerd的nerd。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这个nerd长得还挺讨自己喜欢。漆黑的头发、深棕色的瞳孔、柔和的下颌、小而薄的嘴唇,偏瘦的身材和细长的手指,看上去读了远超同龄人水平的书,还在五分钟前救了自己一命……

先寇布有点慌了,以往的交往对象仅限女性的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在自己的同性别同胞里,遇上了自己的理想型。

不过命运并没有给先寇布太多时间做心灵剖白,很快,他就被冲进图书馆的魁地奇队友团团围住,嘘寒问暖,脸色发白的卡介伦使出他十七年未见的诚恳向先寇布道歉。

先寇布任由卡介伦捏着自己的肩摇晃,在心里绝望地想,亚历克斯·卡介伦,你让我遇见了我人生中最大的难题,你就是给我道一百个歉也不够。

青春期总是有无数的遗憾,少年先寇布的遗憾便是——即使他绞尽脑汁用尽全力试图解决自己的情感难题,但他依然没能和杨威利有进一步的发展。两年后,先寇布通过了OWLs 和NEWTs,他毕业了。华尔特·冯·先寇布,从十五岁至今,吻过的人和上过的床不计其数,却在和杨威利相处的两年时间里接连受挫,直到最后连个礼貌的额头吻都没捞着。难怪在毕业舞会上,林兹还特地带着怜悯的眼神和自己喝了一杯。

早知道还能见面,自己真——的——应该在昨天去烫个发型,先寇布扯着忘记换了的衣领往鼻头下嗅,再一次绝望地想。然而,当他走进审讯室时,立刻就把之前的念头抛到了脑后——眼前的杨威利简直就是一团毛球,黑色微卷的头发毫无章法地在他的脑袋上铺开,一脸藏不住的惊慌失措,下眼睑还带着两抹淡黑紫色,估计是昨晚失眠了。也是,这情况,睡得好才不是正常人。先寇布心想。

“你清楚自己是什么状况吗?”先寇布从口袋中掏出笔记本,羽毛笔开始自动记录二人的对话。

“我……”杨威利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说:“我不记得了。”

“什么?”先寇布有些惊讶,“哪一个部分你不记得了?被袭击的学生,还是黑魔王标志?”

杨威利听完持续地摇头,说:“都不记得了。那天晚上,我回宿舍正准备睡觉,却发现我的魔杖不见了,我就到下午上过课的教室里去找。我一进教室就晕过去了,等我醒来时,安妮·威廉姆斯就躺在我身边,看上去似乎中了神锋无影,还有一个黑魔王标志飘在空中。我刚捡起身边的一根魔杖准备给她止血,然后,费尔奇就来了。”

先寇布冷静地听完,想了想,然后说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你进行日常授课的黑魔法防御术教室袭击了你和一个三年级学生,放出了黑魔王标志——用你声称丢失了,但后来又掉落在你身边的,你的魔杖?你有证据能证明你那天下午丢过魔杖吗?”

“……没有。我下午在宿舍看书,直到晚上才发现魔杖不见了。”

“你觉得法官和陪审团会相信你的话吗?”

杨威利低下头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着先寇布的眼睛,“我知道这样讲没什么人会信,但是,相信我,我没有说谎。”

先寇布的心脏有些胀痛,他本能地想将与杨威利的视线重叠的双眼移开,但是,一个合格的傲罗绝不回避和嫌疑人的眼神接触,于是,就这样,智勇双全的先寇布和他的青春期单恋对象杨威利足足对视了一分钟,然后,他合上仍在自动记录的笔记本,说:“我决定相信你,希望最终的证据能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那就麻烦你了。”杨威利看上去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朝先寇布微笑着点点头。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先寇布握拳重重地砸了自己的心脏两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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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先杨丨柏林,1992。 2

2.

档案局的工作并不繁忙,除了周末双休外,尤里安还可以在每周三享受一次轮休。这样,尤里安就能在网球场,或者和女友卡琳——这是她的昵称——一同度过这可贵的周中假日。这个星期三,尤里安同往日一样,准备去物理学院等卡琳下课,再和她一同去看电影。

卡琳准时下了课,轻盈地出现在尤里安面前。“我给你带了喝的。”她摇晃着两罐可口可乐朝尤里安眨眼。尤里安快乐地接过其中一个易拉罐,将它放进自己的背包里,拉起卡琳的手向电影院的方向走去。这对年轻的情侣愉快地走在校园的路上,卡琳橘红色的长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拍打尤里安的手臂,他们一边走一边聊着最近发生的人和事,朝空气中呼出一团团白气。当他们即将走过图书馆时,一张海报将尤里安拽出了与卡琳的二人世界。

尤里安放缓了脚步,直直地盯着海报上的内容——这是一场学术讲座的预告,下周一上午9点钟,地点在东亚研究所二楼,主题是——这些都不在尤里安的关注范围内,攫住他注意力的是那张主讲人的照片——掺杂着几缕银白色的黑色头发、柔和的眉眼、清瘦的脸庞,以及那双漆黑又深邃的眼睛。尤里安将视线下移,出现了一个东方式姓名——杨威利教授。

“等等。”尤里安拽住卡琳的衣袖,后者停了下来看向尤里安,“这是……你们大学的教授?”尤里安想,难怪自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是啊,这上面写着呢——柏林自由大学历史学C4教授[1],怎么了?”卡琳看看海报,不解地看着尤里安,“敏兹记者什么时候又对历史学开始感兴趣了?”

“不,你还记得我上上周给你说过的那件事吗?”尤里安期待卡琳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出一些信息,后者却直接摇头说:“你话太多了,我根本记不起来是哪一件。”

“就是那个——”尤里安的声音抬高了一些,“我在档案局上班时,有一位老人来查档案,可是他查的既不是自己,也不是亲属,他要查的人名字里带冯——现在除了不来梅和汉诺威的那群人,其他人基本上都快放弃这个无意义的符号了——因为这个的缘故,我记得非常清楚。”

“奇了怪了,他为什么要查这个人的档案呢?”卡琳的疑问不仅没有得到解答,反而加深了许多。

“据他说,他们是朋友。”尤里安认为这个回答并不具有说服力,但暂时也找不到更好的答案。

“还是不明白。”卡琳摇了摇她的漂亮脑袋,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电影快开始了,我们走吧。”尤里安点点头,搂住卡琳往电影院方向走去。

电影是让-雅克·阿诺的新片,刚在巴黎上映不久。无论是题材还是风格,这都是尤里安最喜欢的那一类,然而,也许是故事的东方题材发散了尤里安的思绪,他的脑海里一直出现杨威利在办公室里紧抿嘴唇的样子,和他当时那双闪烁的黑眼睛。冷战是结束了,可谁知道终于捱过来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呢?尤里安想起他那做记者的父亲,曾以文笔出众和富有正义感在东德新闻界颇有声望。然而,随着政府的政策越来越收紧,他的夜熬得越来越多,话却越来越少,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他接下的采访却越来越少。“我很抱歉。”这是后来的他对来访者说得最多的话。即使这样,他还是消失了。有一天早上,他出门采访,之后就再没回来。两天后,三名自称是“国家公职人员”的中年男子敲开他的家门,向他和母亲展示了一张死亡证明,根据证明的内容,他的父亲于离家当天在城郊池塘边钓鱼时不慎落水溺亡。“请在三日内到殡仪馆认领遗体,我很抱歉,敏兹夫人。”尤里安噙着满眼的泪水看着三位中年男子留下一句冰冷的安慰然后离开。就这样,尤里安那从不钓鱼的父亲,躺在不锈钢床上,肺部充满小池塘的水,未获得一分钟的陈述便进入了永远的沉默之中。

尤里安的心绪不宁一直持续到电影散场,当他站在路口心不在焉地对着卡琳随机点头时,卡琳终于忍不住拐了他一下,说:“哎,绿灯亮了。”尤里安用鼻腔回答了卡琳一声,抬脚就向街对面走去。忽然,他感到自己被一只手猛地拽回人行道,同时,卡琳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来。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位教授的事?”卡琳用手指了指人行道上还亮着的红灯,朝他吐了吐舌头,说:“既然你那么在意,为什么不亲自去问问他?”

“可是我下周一要上班……”尤里安有些犹豫地说。

“请假就好了,还是说档案局只有你一个工作人员?去吧,就当是一次采访,你不是一直对东德往事很感兴趣吗?说不定他也有故事要讲。”

在卡琳的鼓励下,尤里安内心的天平又向那个答案倾斜了几分,最终,他点头认同了卡琳的建议。绿灯亮了,两个人向街的对面走去。正走着,尤里安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因为刚才的电影才走神的?”

“因为——像你这样话多型电影爱好者,无论影片怎样,总是要和我讨论一番。可今天,无论我谈起剪辑、剧情还是演员,你都不感兴趣。排除这个变量后,会造成你今天心情波动的只可能是那张海报了。”

“相当严谨的推理!”尤里安朝卡琳竖起大拇指,后者得意地扬起眉毛,说:“那当然,你女朋友可是个强悍的理性派。”


周一眨眼便到了,尤里安按照海报上提供的讯息来到会场。他选了第一排靠出口的座位,认为这样比较方便他在必要的时候截住这位杨教授。随着会场的人越来越多,尤里安开始好奇地观察起今天的听众们——有一部分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看上去像是在读学生。另一部分人的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到六十岁之间,不出意外应该是相关领域的学者。尤里安在高中时代对历史一度很有兴趣,在十年级的历史课上还经常拿到1分的高分[2]。只是比起理论研究,尤里安更倾向于实践,因此在升学时,他选择了实践意味更强的新闻学专业。虽然尤里安无法用专业的眼光去评价主讲席上的这位教授,他仍然从杨威利洗练的语言、严谨的实证和深切的关怀中掌握了许多“这是一位优秀的历史学家”的间接证据。尤里安看着台上杨威利双眼中发散出的笃定的光,实在有些难以相信,也是这双眼睛,曾在自己面前闪烁得那样哀愁。

上午十二点,当杨威利回答完最后一个提问者的问题后,主持人宣布本场讲座到此结束。折叠座位弹起时发出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尤里安用目光关注着杨威利的动向,见他提起公文包走向出口,便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尽可能自然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杨威利走出教室后没多远,便被尤里安从身后叫住了。

“杨教授您好,我是——”没等尤里安说完,杨威利便开口说:“我记得你,你是档案局的那个年轻人。”

“是的,您记忆力真是好。”尤里安在心里为这样卓越的记忆力发出一声赞叹。

“谢谢。不过,有时候记忆力太好反而会带来一些困扰——想记住的倒是记住了,想忘掉的也没法忘。”杨威利淡淡地说,然后,他向尤里安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有什么事吗?”

“我……我前几天走过图书馆,看到了您的海报。”尤里安有些担心,如果照实说出前来的意图,对方会不会要求自己立即离开,于是,他说:“您的讲授十分精彩。”

“噢,谢谢。你以前也是这里的学生吗?”杨威利问道。

尤里安如实回答:“不,是我女朋友在这里上学,我是在洪堡读的大学。”

尤里安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回答竟让杨威利的双眸亮了起来,紧接着,他听见杨威利说:“真是巧了,我也是在洪堡读的大学。那个时候,还没有柏林墙,我住在西柏林,每天穿过腓特烈大街到东柏林上课,下课了就去逛书店,或者顺着菩提树下大街走到施普雷河边散步,脑子里只有书和自己的研究,他人的纷扰、时代的风云彷佛都与我无关。像那样简单又快乐的生活,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忽然,尤里安看见杨威利垂下视线,陷入了沉默。然后,他似乎又笑了一声,用更柔和一些的语气说:“我……和先寇布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尤里安不确定自己倒吸冷气的声音有没有被杨威利听到,他始终没想到这件事最终会由对方主动提起。他按捺住心中的紧张,谨慎地问杨威利:“如果不介意的话,您想和我聊聊他吗?”

“如果你不嫌我年纪大了说话啰嗦的话,我倒是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合适的咖啡馆。”见尤里安果断地表示赞同他的提议后,杨威利说:“我想,这些事现在说出来已经不要紧了。”


柏林自由大学附近的咖啡馆里,杨威利和尤里安坐在一张木制小圆桌的两端,杨威利用小勺舀起一块方糖溶进咖啡中,平和的脸庞下藏着一丝羞怯,他低头盯着金边陶瓷杯里被搅起的小小波澜,说:“我本来已经准备让这些事和我的记忆一起消失了,毕竟这对历史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要是想听,我就捡重点讲吧。”

“1958年4月,我在柏林洪堡大学亚洲系读博士,在一个东亚研究项目中做助理,每月能拿到一笔不多的薪水贴补生活。那个时候,东德政府文化部的工作人员会和系里合办一些文化活动,有一次文化展览,他是负责和我联络的工作人员。聊了几回以后,我发现我们都对俄罗斯文学很感兴趣,于是便交换了联系地址——他就住在夏洛滕大街,离我家不远。后来,我们在书店和剧院又遇见了好几次,慢慢地就熟了起来。”

“我的课业很繁重,研究所的事也很多,他比较闲,大部分时候都是他来找我——带着戏票,或者我迟迟找不到的书,节庆时还会带花过来。偶尔我有整天休息的时候,他会邀请我到他家,泡上一壶好红茶,想到什么就聊什么。他家有一架立式钢琴,他心情足够好时,就会弹柴可夫斯基——他弹的肖邦和舒伯特也很好,但是最拿手的还是柴可夫斯基。我记得他家的阳台上种满了白色的玉兰花,花开的时候,就在阳台的栏杆上围成一个弧形,像覆上了一层白雪。”

“那几年,我们老是凑在一起,直到1961年。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我个人的、两个德国的。那一年,学校和学院通过了我的博士毕业论文,我的导师也向我表达了希望我能留校继续进行东亚史研究的意愿,但60年代,东德社会主义建设的热情已经消退,统一社会党的文化政策开始收紧,如果不使用马克思的方法论,恐怕很难在学术界立足,可是我并不认为马克思的方法论就是历史研究的唯一方法论,于是,我私下联系了西边的柏林自由大学,大概等了有一两个月吧,我终于等到了面试通知,面试结束后,我得到了一份教学助理的工作。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1961年8月12日。为了庆祝我终于得到工作,先寇布和我在威廉大街的餐厅里挑了一个临街的座位,开了一瓶香槟,他送给我一束白玫瑰和一只他的旧钢笔。我说,我离功成名就的教授还远得很,送钢笔太过了,即使真要给,也不用给这么贵重的。他坚持要我收下,我只好收下了。晚饭后,他和我走到我家楼下,说今晚需要加班,我就让他回去了。第二天早上我再醒来,东柏林就封闭了。”

杨威利稳住颤抖的呼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住在夏洛滕大街的北端,那是东柏林的领土。我曾经尝试过去检查哨附近等,可是——你也知道,能等到的几率微乎其微,只是事情来得太突然,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日复一日地等,等每一个电话,每一次敲门,每一封来信,等得柏林墙从铁丝网变成了混凝土墙,从装上电网到清出无人区。在我终于快要绝望的时候,柏林墙开放了,东柏林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西边,检查站的士兵已经懒得检查证件,也不在意是不是有人从反方向走进了东边。我按他在夏洛滕大街上的住址去找他,可是那里早就住进了别人,那一家的女主人说,这是前东德政府分配给他们的住房,他们搬进这里时,房间里空空如也,他们也不知道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是谁,最后去了哪里。过去的两年里,我翻遍了东柏林的黄页和每一份解密的东德市民资料,都没有找到他的名字,在前东德文化部的官员名单里,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任职记录。去年年底,我看到BStU[3]向市民开放档案的消息,便想来碰碰运气——不过看来,我的运气并没有那么好。”

“我一直找不到关于他的半点信息,有时候,我放下一沓一无所获的文件,甚至想问自己,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叫做华尔特·冯·先寇布的人吗?会不会是我在洪堡读书时太寂寞,于是给自己创造出来一个朋友?”

尤里安刚想接话,杨威利接下来的动作阻止了他——他伸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只黑金杆弧光绿百利金钢笔,拇指轻轻摩挲金色的笔夹,轻声说:“可是,这支钢笔是存在的。既然如此,把它给我的人也应该是存在的——至少曾经存在过才对。”

杨威利沉默了,尤里安一时半刻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回复。玻璃橱窗外,细碎的雪花轻盈地散开来,晃晃悠悠地扑向两人身侧的落地玻璃,化成水珠挂在上面。尤里安思忖良久,终于开口说:“我想……对您来说,他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杨威利点点头,说:“你说得对。我来德国纯粹是意料之外的事,如果不是因为中国内战爆发,如果不是因为长春围城在即的消息让我父亲无法再冒险等待美国领事馆的签证,我恐怕不会一个人来这里。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刚到柏林时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已经不能被称为一座城市,这只是一座城市的废墟。和这座城市一起重头来过的还有我的人生——汉语和日语在这里都派不上用场,我得从头学习俄语和德语,我得抛下我的中国父亲和日本母亲,重新建设一个只有我自己的家,我得淡忘我的亚裔身份,努力在一个和东亚截然不同的文化中生存。然而,即使我能做到以上种种,我依然只是一个局外人,当他们需要我为研究所工作时,我就是德国人,当我想用突破西方视域的方法研究历史时,我就是一个亚裔。我的一半日本血统让我在接受SED[4]政审时困难重重,我在洪堡不多的几个朋友——他们固然非常善良,但由于文化和经历的差异,也很难理解我的处境与心情。先寇布……他是唯一一个能理解我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我能感觉到,当我在说一句话时,他总能敏锐地察觉到最深处的那个声音。也许正因为我和他相处得过于自然,以致于我渐渐地就把‘他一定会一直在我身边’当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是不对的,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个道理我明白,只是当真正经历时,才明白个中到底是怎样的滋味。”

杨威利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冷了。”他这样说。

“其实我以前一点也不喜欢喝咖啡,我还老在他调咖啡时冲他说,‘像泥水一样的饮料有什么好喝的’。东柏林封锁后,我总是做梦,梦到枪声、火焰爆炸声和哭声——就像后来我想象中的长春的样子。不然就是失眠,闭着眼睛就是睡不着,心像搁在铁板上,反反复复地煎熬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天,我折腾到凌晨三点半还没睡着,我想,索性就别睡了,于是在柜子里翻出他留下来的半罐雀巢咖啡粉,给自己冲了一杯。结果,那一晚我却睡着了,睡得又香又沉,一觉睡到早上十点半。后来,我终于也开始喝咖啡了。”杨威利用小勺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尤里安,尤里安却觉得他在看向自己之外的远方,“如果他知道这件事,一定又会笑我了。”


第二天上班时,尤里安一直心神不定,前一天和杨威利的对话一直在脑海中闪现。一个令人如此念念不忘的人,为什么会不辞而别,又为什么会丝毫没有在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尤里安想起昨天和杨威利告别时他的表情,那个透明的哀伤的眼神令他难以释怀,而他又无能为力。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心碎的便是无能为力的哀伤。

下一位市民进来了,他从尤里安手中接过申请表,填好交回到他手中,尤里安拿起申请表走进档案室为他提取档案卡片。Wolfgang Wilhelm Schneider,尤里安一面在心底默念申请人的名字一面用指尖敏捷地翻过一个个档案袋。忽然,当他的视线瞥过一份档案夹顶端的姓名时,他的指尖如触电般缩了回来。他揉揉眼睛,定睛看着眼前档案袋上用黑色钢笔写成的姓名——

Walter von Schönkopf!

这下,尤里安连呼吸也变得紧张起来。他感到上帝在向自己投下一道两难的选择题——只要他动动手指打开这个档案袋,就可以给这场长达三十年的等待和找寻画上句号;然而一旦他擅自打开非本人申请的档案的行为被发现,他铁定会丢掉档案局的工作。尤里安自忖乐于助人,但有必要助人到这个地步吗?尤里安摇摇头,算了,没有必要。他的手指又动了起来,越过了这一个档案袋,直奔这次进入档案室的目标。

拿到施奈德先生的档案后,尤里安将拉开的档案柜推回原位。当他在推最后一个柜子时,滑轮卡了一下,他猛地一用力,重心不稳的身体猛地一晃,左手上的文件和笔掉了出去。尤里安只好蹲下来,重新捡起文件和那支黑色圆珠笔。在握起圆珠笔笔杆时,尤里安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杨威利的样子,当时的他握着那支旧百利金钢笔,眼神似水波一般温柔,又似冰川一般冷寂。

豁出去了!尤里安在心里大叫一声,重新拉开了文件柜,迅速翻出那个写着先寇布名字的档案袋。

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

尤里安按捺住心脏的剧烈跳动,解开了档案袋的线扣。

TBC


[1] 德国高校旧教职级别,C4教授和今天德国的W3教授一样,都是终身教授,。

[2] 德国中学十年级实行六级计分制,分数越低成绩表现越优秀。

[3] 全称为“Der Bundesbeauftragte für die Stasi-Unterlagen”,德国联邦斯塔西档案局。

[4] 全称为“Sozialistische Einheitspartei Deutschlands”,德国统一社会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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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先杨丨柏林,1992。 1

※本文是基于历史事件改编的虚构作品。


1.

我们的故事要从一面墙的倒塌讲起。

这是一面聚焦了世界目光二十八年的高墙,墙的两边住着同一个民族,他们曾共享同一种肤色、瞳孔、头发、额头、下颌,饮食、宗教、语言、历史、文化,现在却被一面带有铁丝网的混凝土墙分成形同水火的两群人,西方称东方为“极权的铁幕”,东方称西方为“堕落的资本”,墙的两边都坚持自己才是唯一的正义。近三十年的时间里,这面167.8公里的全封闭边防系统冷峻地看着围墙两边的对峙、逃离、流血、死亡,为历史做一位最沉默的目击者。

这一面由持枪士兵守卫的坚固围墙的倒塌,起因是一次失误。刚获得马克思勋章不久的君特·沙博夫斯基书记拿着文件看走了眼,向世界宣布开放围墙,人潮涌过检查站,直涌向城市的西边。1989年11月9日,东半球的人们正渐渐进入宁静的睡眠之中,惟有中欧平原上的柏林毫无倦意,彷佛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火热的摇滚音乐会。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以后,边防军终于放弃了对人群的阻拦,东边与西边的边界开放了。

边界不复存在,柏林市民一呼百应,放下手中的茶杯、香肠与报纸,拿起铁锤和凿子走上街,决心替市政府分忧,亲自拆除这面将柏林市和德国人的心脏一分为二的围墙。起先,墙上只是被这些“围墙啄木鸟”凿出一个小坑,但激动的市民们显然不满足于这样微小的成果,接二连三地在小坑附近或凿或锤出更多的小坑,一个个小坑连成一张激愤的网,在深秋的空气中振荡盘旋。又过了一些时候,混凝土被砸开了一个洞,市民们更加用力地挥舞起手中的工具,最后,一道长长的裂缝串联起墙上的坑洞,将墙体劈成两半,紧接着,又是一道长长的裂缝。墙一头的人们往后闪出一些空间,以便让墙体的一部分能更顺利地落下。围墙边的民主德国边防军士兵持枪静静看着历史的发生,他们以静立的姿态参与了历史的书写。

波茨坦广场上,推土机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前进。有人高举双拳呐喊,有人手持鲜花香槟等待,有人欢呼,有人流泪。推土机来来回回,试图抚平这道文明的伤痕。人们满怀欣喜地望着,彷佛一个新世界正在降临。

向往新世界的人抖擞精神走进新世界,但有一部分人——那些生活在历史阴影处的人却不这么想。他们守着一个政权四十年的黑暗秘密,新世界的阳光一旦从窗口透入,所有污点、阴谋、放出的冷枪和开枪的人都将无处遁形,他们决定用燃烧的火焰对抗旭日的光明,碎纸机和焚烧炉轰轰作响,机器无法完成的干脆就由人来完成,工作人员们夜以继日,用一个多月的时间,销毁了四十年间5%的罪恶。试图抹杀历史的烈火烧过12月,引起了人们的警觉,1990年1月15日晚,忍无可忍的市民们破门而入,踩过领导人的画像,阻止了火焰的蔓延。档案装满了15500个口袋,长达111公里的卷宗和数十万个影音文件被接收,人民先是修复了历史,现在又拯救了历史。

整理工作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东西德携手欢庆联邦德国在意大利捧起大力神杯,东德原辖区遵照西德基本法集体加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民主德国政府退出国际政坛,走进历史博物馆。在莫斯科红场上的俄罗斯联邦旗取代苏联国旗升起后的第四天,德国联邦议会通过法案,将斯塔西的档案文件向市民公开,民众有权申请查看与自己相关的斯塔西档案。

1992年1月,档案局开始接受第一批市民申请。


昨晚下的小雪已经开始融化,把柏林的街道浸得湿漉漉的。人们从刚刚结束的圣诞新年假期中回归工作,行色匆匆地走在方形石块砌成的人行道上。档案局办公楼前,皮鞋的鞋底带着雪化作的水渍踏进办公楼中,在门廊处印出一串由深到浅的脚印。这众多脚印中的一组从门口延伸到一间办公室中,脚印的主人——尤里安·敏兹正半跪在沙发上,试图将窗户打开一条缝以便通风。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青年半年前从大学毕业,进入档案局工作。斯塔西档案联邦管理局成立后,他的工作内容被调整为接收市民查看档案的申请,并帮助其寻找相关档案。这是一份无聊且枯燥的工作,但足以为尤里安提供每个月的基本收入,这样他便可以一边养活自己一边等低自己一个年级的女友卡特萝捷·克罗歇尔也拿到大学学位,再与她一同前往维也纳定居。

办公室的窗户有点旧了,尤里安用力推了好几下才勉强将窗户的保持在“既能透气又不至于让冷风刮到自己脸上”的宽度。当他终于结束与玻璃窗的搏斗,转身重新站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时,一位拥有亚洲样貌的老人手持圆帽站在办公室门口。

尤里安一面迅速回到办公桌前,准备进入工作状态,一面看着眼前这位老人——男性,约莫五六十岁,身穿一件深褐色呢大衣,里面是一套深灰色方格西装,掺杂着几缕银白色的黑色头发被梳成一个典雅的形状,他的身高并不算矮,大概是因为身型偏瘦的原因,整个人便显得有一些小,最吸引尤里安的是这位老人的眼睛,深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恒定的光点,像一扇通往深邃宇宙的门。

“需要申请查看档案吗?”尤里安拿起手中的铅笔和表格,他知道,上这里来的人只有一个目的。

“是,是的。”老人的眼睛闪了一下。

“来的是本人吗?”尤里安按照程序继续问道。

“不……不是本人。”老人开始捏住圆帽的指关节有一些颤抖。

“那——有本人的委托书吗?”尤里安又问,老人还是摇头。尤里安有些疑惑,既不是本人,有没有委托书,这位老人究竟想做什么呢?

老人沉默片刻,又开口说道:“统一以后,我在市政厅和档案馆里找了个遍,都没有他的半点信息。我想,也许斯塔西的档案中会有他的卡片。”

“您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老人略显急切的眼神使得尤里安好奇起来。

“华尔特·冯·先寇布。”也许是有冷风穿过,老人在发最后一个音节时,上下两片嘴唇重重地碰了一下。

尤里安抬头,盯着老人的亚洲相貌,大惑不解地问:“他是您的亲戚?”

老人摇头。

尤里安心中的疑惑已经堆到了喉咙,他只好继续追问:“您和他有任何法律关系吗?养父子、监护人、财产继承人——这一类的?”

老人垂下头,盯着双手中圆帽的帽沿,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没有。我跟他……只是朋友。”

“很抱歉。”尤里安将身体前倾,两只手的小臂放在桌面上,“按照档案局的规定,非本人到场,没有本人委托书,无法证明当事人已死亡且为当事人直系亲属,我没有权限为您提取档案。”

老人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他紧紧抿住的嘴角有些微颤抖。在一阵沉默之后,老人从鼻腔中深深呼出一口气,重新抬头,用抱歉的语气说:“抱歉,我的要求实在有些强人所难。”说完,他从座椅上站起来,朝门的方向走去。热心肠的尤里安轻巧地绕过办公桌,为老人打开门。

“谢谢你的耐心。”老人将圆帽重新戴到头上,朝尤里安微笑。

“抱歉没能帮上忙。”尤里安真诚地说,老人用温和的声音回答道:“别这么说。”

尤里安一只手撑着门把手,斜着身子目送老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关上门重新回到办公桌前。他感到这位老人给自己一种熟悉的感觉,而自己又一时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TBC

分類
生活

2020年7月21日

早上看到一条奇闻,说一位曾经出身和地位非常高,后来因为没有考上大学,无法成为工业社会眼中有价值的人,最后选择在父亲留下的宅院里过最清贫的日子结束余生。

怎么说呢,我虽然一直在工作(身边的人也误以为我很上进),但其实我对这样的人有非常深的共鸣。
我看银英看到罗严塔尔的时候,有一个没有和朋友提过的想法:我觉得,如果把罗严塔尔换成法伦海特的出身(低级贵族),甚至换成米达麦亚的出身(平民),他很大可能不会出现这一种哲学层面的自毁倾向。他的痛苦在于——一般人想拥有的物质生活和功名实绩他都拥有,可他的内心却从不认为自己拥有的一切是一种价值。这样物质世界的极大满足和精神世界的极大空洞,很容易造成一个人走向哲学意义上的虚无。还有一个真实的例子就是曹雪芹。
虽然现在已经是破除等级制的平等社会,但对于东亚社会而言,广义的贵族的消失是从20世纪20年代左右开始的,对于日本社会则还要推到1945年后,所以这位今年71岁的爷爷,实际上就是日本社会中曾经的特权阶级的后裔。在他的一生里,接连经历阶级、身份、价值的失落,很难不对人生产生深深的无力。
即使在这样的失落中,他唯一珍视的和社会有关的就是书籍,从画面截图上看到他看了很多文史哲类的书,并且从他的外貌和谈吐也看出他的内在是十分丰富的。奥威尔在《巴黎伦敦落魄记》中说,从未识字读书又一生贫困的人比起曾经识字读书却又陷入贫困的人其实要更可怜。因为前者从未见过星空,这让他们永远感受不到人类心灵的壮丽,只能永远流入市俗。
为什么我总是会对这一类的人产生共鸣,我想,与其说我向往过这样的人生,不如说我内心认为这很大可能将是我未来的人生(当然不一定要把家里堆满垃圾)。他说有一句话我很喜欢——人应该努力过一种不破坏本性又尽量活下去的生活。如庄子的主张,人应该极大削减自己的物质享受,以获得精神的极大自由。工业社会之下,人很难真正脱离生产和物质世界,只希望自己至少做到不要过于挤压自己的精神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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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洁西卡/菲列特利加丨A Crush 3(完结)

第三章  月光与日光


宇宙初开之际,一切仍是混沌与静止,当时空弯曲了星体运行的轨迹,就有了交会与远离。轨迹相似的星星们分出恒星、行星,组成星系,开始自转与公转,地面有了昼夜交替,人类便有了时光流动与四季轮转。

菲列特利加感到她和洁西卡的时光被同一种情愫凝结成了一个圆环,组成了一个新的宇宙。洁西卡的爱是源源不绝的泉,是永不干涸的河,她给了她最浓郁的情、最真挚的吻,和最热烈的爱。在四季轮转的环形时空,菲列特利加得到了那朵头戴冠冕的玫瑰。

时间与银河系一起盘旋前行,菲列特利加和洁西卡在螺旋轨道上印下属于她们的刻度——用穿过指缝的发丝,用缠绕交错的手指,用数百次肩披繁星的对谈,用一簇盛开于花瓶之中的蔷薇,用一顿悉心烹饪的晚餐,用无数个心灵相通的笑容。

对于人类稍纵即逝的一生来说,时间是永恒的。在每一个与洁西卡相拥相伴的夜晚,菲列特利加总是想,如果时间在这一瞬间停止,她们就能以相爱的姿势被计入永恒的静止之中——一对彼此相爱到时间终结的恋人,菲列特利加翘起嘴角看着月光下洁西卡熟睡的侧脸,心想,那就让时间停止吧。


白天和黑夜首尾相接,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运行法则。在夜里,她尽可以与洁西卡做互相许诺献出所有热忱的爱人,然而在白天,她却不能和洁西卡以情侣的姿态走在阳光下。同盟的婚姻法中并没有异性恋以外的项目。娱乐明星也许可以以同性情谊为噱头吸引粉丝,然而现实中的普通性少数人群,却没有公开身份和寻求法律认可的权利——更何况她是现役军人,而洁西卡是反战运动的领袖,光这点就可以让她们被记者的闪光灯湮灭。洁西卡并不在意自己的办公室可能会被极端保守派人士包围——这对她来说无非是次数的问题,但菲列特利加还年轻,军队并不是一个只讲法律的系统,“Don’t ask, don’t tell,军队就是这样的,我理解。”洁西卡耸耸肩说。当时,菲列特利加正枕着洁西卡的肩膀,因此她并没有看到洁西卡脸上的表情。

菲列特利加努力说服自己,Don’t ask, don’t tell,这就是她不公开与洁西卡关系的最大理由,而不是因为她还在学校和军队时听见看见的那些故事。英格丽·坎贝尔在中学食堂向一位高年级的学姐表白,第二天她的柜子上就被人用喷漆喷上了“Lesbian”的字样。埃文·安德森和小林贤三被教官发现在训练营背后接吻,第二天,两人就突然退学离开了军队。她的同学因为得知室友是同性恋后,便悄悄提交了更换寝室的申请。更不要说她的同事在提起类似话题时的冷漠与戏谑,像在说一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番茄长出了毛——人们只想谈论,并不愿了解。菲列特利加讨厌那些语气和神情,她感到愤懑而又无奈。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抗议,比如向自己的同学、同事解释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一种性取向,人的发展应该是多元的,得到的只是对方像看外星人一样不解的眼光,如此三番,菲列特利加终于放弃了解释的念头,个人的力量再强大,在时代面前仍然是渺小的。她疲惫地想。

而洁西卡不一样,她永远有一种革命的激情,历史的倒退让她更加奋起,大众的沉默只会衬得她的声音更加振聋发聩。她如同远古神话里的西西弗斯,她身上的巨石彷佛只是为了证明她究竟拥有多少力量的计量工具。菲列特利加想,自己与洁西卡可以拥有同样的夜晚,却无法共享一个白昼。比起洁西卡与生俱来的激情和一往无前的勇气,她思忖得更多,也忧虑得更多。然而即使如此,那些夜晚的月色也实在美丽,不禁让菲列特利加在流连之余竟以为这样的夜也应是一种永恒。


温柔的夜晚之后,紧随而来的便是炽热的日光。菲列特利加也许想过终究会有那一天,却想不到竟然会是在那样一个场合。

事情的起因是一场婚礼,一场在铺满鲜花和颂歌萦绕的神圣教堂中举办的浪漫婚礼,新郎与新娘都是洁西卡的朋友——对,男性与女性,人们提到婚姻时所认为的天经地义的性别,同盟亲密关系里的最高权威。异性恋之外,没有爱情、婚姻、家庭,没有无论富贵贫穷疾病衰老都要休戚与共,没有热泪盈眶的戒指交换,没有从现在起我宣布你们成为夫妻——噢对,就连夫和妻,也写作一男一女。

菲列特利加和洁西卡去过公园、影院、餐厅、游乐场,她们观赏了海尼森·波利斯市风格各异的景观、地形和气象,经过了川流不息的人群,却只有一个地方,会有人停下来问:“这是你的什么人?”——婚礼现场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

后来,菲列特利加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新娘没有走过来要洁西卡介绍自己,如果她没有在情急之中抢先说出那句“我们是朋友”,故事会不会开启另一个新的剧本,洁西卡不会陷入一言不发的沉默,她们不会有人行道上的争吵——也许,再之后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真的是这样吗?菲列特利加心里的理智小人睁大眼睛问她,她的心像被狠狠锤了一下。她想起那天晚上洁西卡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难道只有在夜里我才能是你的爱人吗?”

她答了什么呢?菲列特利加快记不清楚了,也许是“是”,也许是“难道这样不够吗”,也许只是沉默。只是她明白,任何一个都不是洁西卡想要的答案——她不要似是而非,不要委曲求全,她要一个能和她共享月光,也能承担烈日的爱人。

后来的后来,当菲列特利加在某一个秋日下午偶然想起洁西卡时,她想,如果遇见洁西卡时自己能再大一点就好了,三十岁、二十八岁,哪怕是二十五岁,让她再多了解一点人生和人性,经历过足够多的获得与失落,也许自己就有胆量在日光下握紧洁西卡的手,坦然地承认她到底是自己的什么人了。只是对于二十二岁的菲列特利加来说,现实的巨石过于沉重,能选择的路又太少。

对于人类来说,时间是永恒的,但故事总有结束的那一刻。在统合作战本部大楼附近的小小咖啡馆里,菲列特利加和洁西卡的故事结束了。

菲列特利加以为她俩至少有一个会哭,然而在那一刻,洁西卡和自己都异常冷静,没有争吵,没有眼泪,两个人都表现得彬彬有礼,甚至和蔼亲切。洁西卡甚至还邀请她去听她即将在两周后举办的个人音乐会。

“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能来。”洁西卡这样说,菲列特利加没有理由拒绝。

地点在海尼森市中心的音乐厅,菲列特利加坐在第一排中央的座位上——这是四个月前某一次见面时,洁西卡笑盈盈地给她的。“这是人数最多的一次,有三层楼的座位呢!”末了,洁西卡神秘地补充道:“专门加练了曲目。”菲列特利加问是哪一首,得到的回答是“你去了就知道了”。

菲列特利加看着五米外的舞台上,洁西卡抬起了手腕,紧接着,一颗颗琴键被按了下来。迟延的慢板,二二拍——不是事先公布的那一首,这是洁西卡从未公开演奏过的钢琴奏鸣曲。菲列特利加记起来,洁西卡曾经对自己说起过这位古地球时代的作曲家,古典主义的出身,浪漫主义的先锋,一生命运多舛,却始终对世界饱含深情。菲列特利加说,听起来像是你。洁西卡笑着答,我哪有他那么坚强和伟大。

不,你有的。菲列特利加想,而自己不一样。她没有办法心怀全人类,也做不到放下自己所有的过往,神清气爽地迎接一个新世界。人都是由自己的历史构成的,放弃了自己的历史,那自己又能是谁?

她想,与站在台上熠熠生辉的洁西卡不同,她终究还是要走向婚姻。穿着裙摆曳地的白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走进教堂,从一个男人走向另一个男人,从一个家庭走向另一个家庭,噢对,也许还会有一两个孩子——这是她过去二十一年的人生里深信不疑的事。

可是现在,在那个充满浪漫和梦幻的教堂里,在漫天飞舞的粉色纸片中,却多了一双清冽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会注视着她与未来的丈夫互相说,无论富贵贫贱、健康疾病、成功失败,都要互相支持,同甘共苦。听她说完我愿意,看她和丈夫交换戒指,结为合法夫妻,在周围人的盈眶热泪中为她祈祷,再在觥筹交错的酒会上对她和新郎说,祝你幸福。想到这里,菲列特利加有些苦涩地笑了,她知道她只会祝她幸福。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洁西卡的手离开了琴键。音乐会结束,宇宙会死亡,那么爱也有终止的那一刻吗?菲列特利加没有爱过太多人,她不知道这份业已被两人确认结束的爱是否真的会完结。人真的可以彻彻底底放下曾经的感情,干干净净地迎接下一个爱人吗?如果当真如此,又该如何面对曾经奋不顾身的自己呢?

会场的人潮散去,舞台上也空无一人。洁西卡离开了,没有多说一句怀念的话,没有多一个不舍的眼神。她曾经那么温柔,那么热情,此刻却像一座冰山,安安静静地来,又冷冷静静地走。可是,也不对,菲列特利加想,自己还希望她来自己的婚礼,甚至要她呆到酒会结束才离开——自己才是那座冷酷的冰山,一座冷酷的冰山没有资格要求被另一座冰山久久惦念。

洁西卡不会回来了,菲列特利加想。她起身向外走去,音乐厅里环绕着黑色细鞋跟敲击地板的声响,如告别的钟声。就这样吧,她想。

菲列特利加终于明白,自己错了。大部分的爱情电影并不是世界上大部分人的爱情——世界上大部分人的爱情不会凝固在两个人冲破一切障碍奔向对方的瞬间,现实中的大多数爱情会停在影片还剩下四十分钟时的波澜处,停在对方说出“我们不要再见面”的那一刻,停在“我是真的爱过你”的自白时,停在桥墩或码头分别的最后一瞥。在现实世界,再见就是再不相见,永别就是永远告别,没有跨越船缘的惊天一跳,也没有超越时空的全力奔跑,没有千千万万次为你——对一个人的爱意大概只有且仅有一次。

只是——

只是,那一次见证了一座冰山真心实意地爱过另一座冰山。


菲列特利加再没去过统合作战本部旁的咖啡馆,也不再在路边的车位停车。她依旧按时上下班,在工作的间隙和同事闲聊,每个月与部门同事聚餐一次。她一如既往地表现优异,没有人注意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空洞,也没有人注意到她车头右侧的一道划痕。

那天她从音乐厅开车回家,有一小时的车程,于是她按下了车载收音机的开关。深夜电台放着一首老情歌,一些单词飘进菲列特利加的耳朵里——dreams,love,undone,pass you by,真是一首俗套的情歌,她想,自己肯定也只是一个俗套的人,不然为什么连听这样一首俗套的歌也要止不住地流泪呢?

菲列特利加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她的眼睛起了雾,两侧的行路灯,高楼的霓虹灯,世界被折射的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在一个转角处,她打晚了方向盘,和路边的垃圾箱摩擦的车头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干脆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为什么这人间总是这样,爱不能呵护,美不能停留?

没有人回答,眼泪不会回答。

菲列特利加是一个克制的人,她的悲伤只持续了一小时。一小时后,她若无其事地重新发动汽车,准确地将车停进车库,躺进单人床,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窗外的月光静静注视着这扇位于海尼森市郊的小小玻璃窗,沉睡的城市听不到破碎的声音,也看不见眼角的泪水。


后来的菲列特利加不再做梦。

有心理学者说,梦是一种心理补偿,所有念念不忘的人和事都会出现在梦中,用另一种方式补全现实中的遗憾。只是菲列特利加实在想不明白,她所拥有的遗憾,到底要用怎样的梦来填补。她也不知道,如果真有这样的梦,醒来后的自己要如何消解扑面而来的失落。所以,她干脆不再做梦,她说到做到。

在与洁西卡分手后一个月,她接到了军队的调令——赴任地是新组建的第十三舰队,职务是舰队司令官杨威利的副官——之后再没回到地面。直到两个月前,第十三舰队在杨威利的命令下开拔海尼森,执行政府平定政变叛乱的任务。

菲列特利加从床上坐起来,透过舷窗望向宇宙空间,一些星体在遥远的远方发出点点闪光。菲列特利加朝前方望去,在她视线的延长线上是巴拉特星域,洁西卡和海尼森成了舰队航线尽头的小小坐标,静静地等待休伯利安入港。

菲列特利加好像久违地做梦了,可是她卓越的记忆力不能覆盖梦中的世界,她忘记了梦的内容,也忘记了梦中可能出现的人。她揉揉眼睛,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日历——797年6月20日上午6点23分,自由行星同盟第十三舰队行军途中极其普通的一天。

光年之外,海尼森晴空万里,洁西卡·爱德华即将领导有生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反战集会。

-The End-

2020.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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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洁西卡/菲列特利加丨A Crush 2

第二章 诗与冰山


几周后,菲列特利加从洁西卡手上得到了一份小小的礼物——一本诗集。绿色的精装封面上用金线绕出一圈藤蔓的形状,正中印着诗人的名字。菲列特利加对诗歌不甚了解,然而她卓越的记忆力提醒她,她的中学文学课老师曾提起过这个名字,这是一位生在银河联邦末期的诗人。有且仅有那一次,短暂的几秒钟,之后老师的授课内容便转到了其他主题上。

“准确来说,她并不完全是联邦时代的人,她四十岁那年,鲁道夫改银河联邦为帝国,登基成为银河帝国皇帝,她便失去了共和国。然而她始终抵制银河帝国颁布的法令,坚持使用旧文字写诗,在她的诗文中每一处时间都使用了宇宙历纪元——这是她怀念联邦的方式。”洁西卡说话时,菲列特利加的目光正落在一首诗的脚注上,根据注释,这是她的最后一首诗,完成时间是宇宙历319年。

“她只活了四十九岁?”菲列特利加想,即使当时的人类社会疲敝丛生,各项文明指标急剧下降,四十九岁也是一个相当短暂的寿命。

“帝国不允许她怀念联邦时代,更何况是用诗歌这样便于传诵的形式。她因破坏社会秩序罪和非法出版罪被判处二十年徒刑,但一年后就传出她因急病去世的消息。你看到的这一首诗,是她用铅笔芯写在监狱的墙上,被后来出狱的幸存者们口传下来的。”

“真是一个勇敢的人。”菲列特利加感叹道,又疑惑地问:“怎么同盟在介绍前同盟时代的民主斗争时不怎么提起她?”

“因为一旦提起她,就要提及她的性取向——她是一个公开出柜的同性恋。”洁西卡说。

自由行星同盟宪法赋予自己的公民各种自由——但其中并不包括性少数群体公开自己的性取向和与伴侣缔结婚姻关系的自由。在人类历史上,确实是有那么几个世纪几乎完全实现了恋爱自由和婚姻自由,甚至还有一些国家立法认可开放式婚姻,但那都是在宇宙历元年之前很久的事了。进入宇宙空间后的人类臣服于资源争夺和技术开发,数百亿人被高技术的锉刀改造成数字时代的零件,嵌在被安排好的流水线上燃烧生命,释放生产力,将文明扔在历史干涸的河床边。五个世纪,二十个世代, 十八万个无光的夜,历史被焚毁,故事被抹除,只有诗歌闪着微弱的火,给寒冬里的流浪者一丝慰藉。同盟成立后,这些人被一些历史学家称为“盗火者”,现在浮在菲列特利加目光中的一行行诗文的主人,就是其中一个。

菲列特利加对文学没有特别浓厚的兴趣,她绝大多数的文学知识都是从高中的课堂上得来,成年以后,她的阅读兴趣便转向了推理小说,并没有太多关于诗的阅读体验。然而她在得到这本二百页的诗集后,只用了一个晚上便读完了。和之前读到的精于文辞的绮丽文字不一样,她感到眼前这些诗句不止是感情,更是一股喷涌而出的力量。诗人在字里行间流露的对苦难的悲悯,对未来的希冀,对人类的深情,样样堪称伟大,只因为不是异性恋,便被文学和历史共同排挤到了边缘地带。

两天后,菲列特利加再见到洁西卡时,主动和她聊起了这本诗集。她说:“这是我看过的最有力量的诗。”

洁西卡说:“我读大学时喜欢和诗社的朋友谈诗歌,她是我当时最常提起的一位诗人。她的诗和她的人一样,既有一种对敏锐细腻的诗意,又有一种向死而生的韧性。”

就像你一样。菲列特利加这样想。她低头盯着自己交握在桌面的手指,说:“我钦佩这样的人,可我没有办法成为这样的人。”

“这没什么。我的一个朋友曾对我说——‘每个人都需要抓住属于自己的星星’,你有自己的光,要去摘属于自己的星辰。”

“我真的可以吗?”

“你要相信你自己。”

菲列特利加睁大眼睛,看着洁西卡的眼睛,她的眼里有一片星海。她想,这里面会有自己想要的星星吗?


菲列特利加与洁西卡开始在咖啡馆以外的地方见面。她和她去书店,用手指划过一列列整齐的书脊,在书架前交换对书籍和作者的见解。或者去市中心的公园散步一两个小时,闲聊着经过湖中静立的白鹭。后来,菲列特利加不用加班的周末,也会和洁西卡去电影院,看本月院线新上映的剧情片。洁西卡在电影放映时总是专注地盯着屏幕,随着情节的推进,她会不自觉地将手肘倚上座椅扶手,当菲列特利加将喝了一口的可乐杯放回到座椅的饮料架时,她的手臂就会贴上洁西卡的手臂。她礼貌地挪开一些位置,洁西卡也礼貌地挪开一些,两人隔着一条空气细缝分享同一条扶手的两边,菲列特利瞥加向洁西卡的方向,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表情暧昧不清。

如果电影散场得早,洁西卡会提议去附近吃晚饭,她们背对着车行道上的车水马龙,认真地挑选一张周末晚餐的餐桌。洁西卡喜欢简约的线条,菲列特利加喜欢温馨的音乐,餐馆的风格便在二者之间轮换。

今天的餐馆是菲列特利加挑的,两人之间的餐桌上点了一盏茶蜡,洁西卡正在谈论议会的新提案。

“我们希望这个提案能够通过,这样那些怀着战争遗腹子的女性们就可以获得更多制度性保障,也会有更多的生育自由——生与不生的自由。”洁西卡不紧不慢地说,菲列特利加静静地听着,不时轻轻点头,当她抬头回应洁西卡的视线时,眼神的余光停留在桌上的一小束红色康乃馨上。

洁西卡注意到了菲列特利加的视线,问:“想到了什么事吗?”

菲列特利加从小便被教导克制,一个优秀的人就是一个能够管理好自己情绪的人,因此,她只是轻轻地摇头,又淡淡地说:“没什么,我只是想到,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花。我和爸爸每一年去给她扫墓,都会带上一束红色康乃馨。”

在菲列特利加心中,最完美无瑕的世界,就是那个父亲和母亲都尚在的世界。母亲去世后,她总是想念那个小而温馨的世界,想念三个人互相给予的爱与珍惜。当然,菲列特利加也不是对现状不满,毕竟她还有父亲——德怀特·格林希尔无论在工作上还是家庭中,都是她最好的亲人和榜样。菲列特利加的母亲曾对她说,人要懂得珍惜现在,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不过好在我还有爸爸。而且——每当我想妈妈,我就闭上眼睛,她就会出现了。”

洁西卡盯着菲列特利加,然后说:“现在就闭上眼睛吧。”

“什么?”菲列特利加睁大眼睛,向洁西卡确认她话中的意涵。

“闭上眼睛。”洁西卡又说了一遍,“你现在一定很想念她。”

菲列特利加闭上双眼,眼前是一片海滩。海是昏暗的蓝,天也是昏暗的蓝,潮汐推着海浪漫过她的双脚,在沙滩上留下一层又一层白色的纹理。她将视线离开那些珍珠泡沫,投向更远的远方,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礁石的那头。妈妈。菲列特利加无声地喊起来,向那个身影跑去。妈妈。菲列特利加跑到母亲跟前,是记忆中的面容,和记忆中的笑容。妈妈,你好吗?她拉起母亲的手,冲她直笑。母亲也笑了,伸手为她理顺脸颊边的头发。菲列特利加牵着母亲的手走在沙滩上,突然,一滴水滴在她的胸前。妈妈,下雨了。菲列特利加说。那不是雨水,是你的泪水。母亲依然微笑着回答她。

母亲消失了。

菲列特利加猛地睁开眼,脚下是棕黄色的木地板,耳边是温馨的旋律,眼前是洁西卡熟悉的脸。菲列特利加揉了揉眼睛,剩余的眼泪被顺势挤出眼眶。菲列特利加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洁西卡说:“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洁西卡伸手,轻轻覆上菲列特利加放在桌面的手指,捏了捏她的指关节,“你不用每时每刻都保持坚强。”

后来的某一个时候,菲列特利加再想起那一刻,终于意识到,这便是一切的开始。那撕心裂肺的感觉好比触礁,她这座冰山撞上了另一座冰山,撞掉了一层冰冷的壳,偏离了既有的航向。她透过蜡烛的火苗凝视洁西卡碧蓝的瞳孔,如漫长隧道中的炬火,如夜航中升起的灯塔。


下一次见面是在洁西卡的家中,这是菲列特利加的提议。当时她和洁西卡正走在公园草坪的小径上,几只麻雀在她们脚边的草坪上啄食,在菲列特利加差点一脚踩空跌进小水洼之际,洁西卡一把拽住她的手臂。菲列特利加回过神来后开始大笑,惹得洁西卡也笑起来。

她们带上晚饭进了洁西卡的公寓,洁西卡拿出她珍藏的镶金边红酒杯,打开一瓶还有一大半的红酒。菲列特利加在餐桌前坐下,她的目光正对窗台边一束开得正艳的火红月季。

晚饭后,洁西卡领着她参观自己八十平方的公寓。走进书房后,菲列特利加坐到洁西卡的钢琴前。“会弹吗?”洁西卡问菲列特利加。“小时候学过一点。”菲列特利加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在琴键上按出一段圆舞曲的旋律。洁西卡顺势在琴凳的一端坐下来,用细长的手指牵起菲列特利加的指尖,放到准确的位置。“应该到这里。”洁西卡说。菲列特利加试了试,摇头说:“我的手指不够长。”洁西卡说:“你弹,我帮你。”

就这样,菲列特利加在洁西卡的支援下,弹完了一整首圆舞曲。兴奋之余,菲列特利加忍不住问:“我弹错了多少个音?”洁西卡笑着伸出五指。“五个音?算不上太多吧?”菲列特利加还没说完,洁西卡就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笑了起来,“是五个小节。”

菲列特利加皱起眉头说:“就不能对业余人士宽容一些吗?”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们来干点两个人都擅长,或者都不擅长的事吧。”洁西卡说,“你来选。”

菲列特利加怀着好奇选了后者。于是,她们坐在琴凳两端开始想什么是两个人都表现得很业余的——菲列特利加擅长瞄准,飞镖游戏被排除了;洁西卡擅长音律,卡拉OK被排除了;菲列特利加擅长瞬时记忆,速记游戏被排除了;洁西卡擅长文辞,填字游戏也被排除了。正当两人都一筹莫展时,洁西卡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对面大楼的广告屏幕上。“你看黑白电影吗?”洁西卡问。“几乎不看。”菲列特利加回答。

于是,她们在数字电影商店的怀旧区找到了一部翻新重制的黑白影片。“黑白、爱情,十年累积观看人数少得可怜——观众的评分倒是挺高。”洁西卡说着按下播放键。

菲列特利加原以为这只是一部普通的爱情片——意料之中的萍水相逢、顺理成章的相知相许,在影片还剩下四十分钟时突生波澜,最后两个人冲破一切障碍奔向对方——和这世界上大部分人的爱情一样。然而影片开始十分钟后,她发现自己错了。这150分钟里,有时代,有理想,有对过去的质问和对明天的期许,这爱是两个人之间的似水柔情,更是对抗无光长夜的光荣梦想。钢琴与大提琴协奏的音乐从音响里传出来,眼泪从菲列特利加的脸颊划过去。她想止住眼泪,嘴角却牵着她的眼角,将还停留在眼眶中的泪水一股脑扯落出来。她伸手想去拿茶几上的抽纸,正撞上洁西卡递纸巾的手。

“抱歉,我总是哭。”

“不,眼泪是一个人所拥有的最大的温柔。”菲列特利加透过角膜上的水雾看洁西卡,她的眼角也闪着点点水光。紧接着,菲列特利加清楚地听见洁西卡说:“我喜欢你的眼泪。”

洁西卡用指尖在菲列特利加的眼角边轻轻摩挲,她的眼睛里映着菲列特利加的模样。菲列特利加伸手握住洁西卡的手,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指缝中还留有刚才剥过的柑橘的香味。真甜。她的眼神有一些涣散,心脏错跳了好几拍,在脑袋里巨大的轰鸣声中,她看见洁西卡的眼睛弯了起来,她伸出另一只手扶住菲列特利加的后颈,凑上了她的鼻尖。菲列特利加有一些紧张,但她的身体没有躲闪。

“你害怕吗?”洁西卡问。

“我很高兴。”菲列特利加答。

于是,她再往前半度,吻上了她的嘴唇。

世界旋转起来,天空、陆地和重力都不复存在,只有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漫过身体,淹没胸口,涌入心脏。她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又获得了清凉的氧气,她明白了,爱是冷,爱是痛,爱是一座冰山不顾一切驶向另一座冰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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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笔记

200601丨《父权制与资本主义》([日]上野千鹤子)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LilyLindbergh(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769091765/

我的经济学知识一直很薄弱,所以看的过程还是比较艰难,特别是涉及到资本主义经济运行机制的部分,基本上一页要看很久。但好在经济学可以建模,一旦(自以为)在脑内建模成功,应该可以理解本书的大部分内容。
在阅读的过程中,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我在日常中对于女性在经济(市场)中的地位的很多观点,只是出于自身朴素的道德观,很多时候,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就只能从过去的历史(人类社会的发展历程)中寻找论据。而不可否认的是——在面对“现在”这个问题上,缺乏经济层面的解释会削弱观点的说服力。因此,对我来说,这本书使我对女权主义的认识更进了一步——女权主义产生的经济根源,女性在资本主义机制中被剥削的原因和表现,对于国家、企业、家庭和市场关系的阐释,让我在阅读时产生了一种宛如第一次读到《资本论》的19世纪工人的激动心情。
对我来说,上野千鹤子最具启发性的是阐明了家庭和市场关系,换言之,市场和资本主义一样是有局限的,它们原本是农业经济的外部,在近代以来不断扩张,最终成为新社会的主导经济。在资本主义从外部成为主体的过程中,新的外部也产生了——即是“近代家庭”。和农业社会的传统家庭不同,近代家庭并不是封建的产物,而是工业社会形成过程中逐渐发展出来用以支撑市场外部的新因素。正如手工业是农业经济的补充,家庭则是市场的补充。然而资本主义将家务劳动和人的再生产(生育)视作非生产劳动,使家庭中的女性(妻子)无法通过从事家务劳动获得报酬;同时父权制又以伦理的强权,将母性的意识形态与母亲角色捆绑。在资本主义和父权制的联合之下,家庭中的女性不得不从事无偿的家务劳动,并将其视作“女人的工作”。这就是近代女性在资本主义经济运行机制中承担双重负担(生产劳动、家务劳动)甚至三重负担(生产劳动、家务劳动、生育)的起源。而惟有梳理问题的起源,才能寻求解决的办法。
在书中,上野千鹤子阐述了近代以来两期女性解放运动和女权主义的理论发展变化,她的很多观点都发人深省。她阐释了女性作为一个“性阶层”被资本主义市场边缘化的情况,随着资本主义发展女性对此做出的各种应对,以及长期、优质的教育对于女性在市场中边缘化处境的改善。她总结道:“当下女权主义需要做的是,提出一种兼容国家主义、种族主义、年龄歧视等其他各种关于歧视的理论,并构筑起一套有关压迫机制的多元化理论。”同时,她又在附论中指出,不解决为什么生育人的生命、守护死亡这种劳动为什么会处于所有劳动之中最底层这一根本性问题,女权主义的课题将会一直存在。这些疑问从20世纪发出,跨越世纪之后,仍在冲击每一个关心人类命运的人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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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洁西卡/菲列特利加丨A Crush 1

民运领袖!洁西卡/军人!菲列特利加

原著世界背景,调整了一些人物的细节设定。虽然是宇宙历795年,但社会文明程度与今日世界平均水平类似。


第一章 玫瑰与剑

菲列特利·格林希尔加遇见洁西卡·爱德华是一次意外。

那是她在自由行星同盟统合作战本部上班的第一天,刚从军校毕业就被派到最高军事部门工作,即使只是一个行政人员的职位也让她分外激动——从少女时代起,她就渴望成为一名军人。菲列特利加从人事部领到了属于自己的ID卡、笔记本和电脑,再加上她从家中带来的一小盆翡翠木,一个属于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的小小工位建成了。为了理想和正义,加油吧。菲列特利加看着电脑壁纸上的同盟国徽,在心里兴奋地对自己说。

菲列特利加的兴奋一直持续到下班,对于第一天工作的新人来说,就连到点下班也显得既新鲜又快乐。她走出统合作战本部大楼,走到路边的停车位,拉开车门,坐进自己那辆白色小汽车中。刚准备启动,却感到车尾猛地一震——在军队的三年装甲车驾驶经验告诉她,她被追尾了。

菲列特利加跳下车,走向后方那辆小半截车头已嵌入自己车尾的红色轿车。透过车窗,她看到一位女驾驶员正双手撑在方向盘上,从手臂到肩膀都在剧烈抖动。

“你受伤了。”菲列特利加看着她正从有些凌乱的金色短发中流出的鲜血说:“你需要去急诊室。”

“不,不用。”洁西卡·爱德华——菲列特利加后来在急诊室里得知了她的全名——用有些颤抖的手指点开交通事故理赔系统,准备输入信息,“只是磕到了而已。”

菲列特利加一把抓住洁西卡的手,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你的头受伤了,你得和我去急诊室确认没有脑震荡的危险,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说完,她便架起洁西卡,把她扶进自己的车里。当菲列特利加给洁西卡扣上安全带时,她感到她微张的嘴仍想开口拒绝,却终于无力拒绝。

后来,每当菲列特利加想起洁西卡,总是会想起那时她的样子——她头发的金黄,她鲜血的火红,如同一朵加冕的玫瑰。


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第二次遇见洁西卡·爱德华是在统合作战本部大楼旁的咖啡店。

那天是午休时间,上班一个月后终于感到疲劳的她正在准备买一杯拿铁外带,洁西卡就在离她2.7米远的一张小圆桌前用笔修改一份文件。那时的菲列特利加已经知道了洁西卡的职业——来自德奴仙的政坛新星,曾是当地一所学校的音乐教师。和洁西卡在急诊室门口分别后,她又通过网络搜索引擎证实她沾泥的脸颊和头部的伤口并非来自一次在海尼森地表上日均发生342次的微型汽车追尾事故,而是来自于1.5公里外的一场政治集会——洁西卡·爱德华是当天参加集会的和平派领袖之一,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女性,在会场发表了一场二十分钟的演讲。当集会进行到一半时,人群中有人掷出了石块,很快引发了斗殴。为了不被警察再次逮捕——这会使她错过本轮议会选举,她必须第一时间离开现场。大概是仍未从混乱中平复情绪,或是太着急去和其他伙伴会合,她把D挡误以为是R挡,又狠踩了一脚油门,便一头撞上了菲列特利加的汽车后备箱。

也许是出于好奇,抑或是那天晚上确实闲来无事,菲列特利加点开了那场集会的演讲视频录像,她拉动进度条,直接跳到洁西卡·爱德华出现的位置。“我将会一直追问当权者这句话——‘你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当你们将士兵逼入死境时,你们又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菲列特利加看着屏幕上洁西卡的眼神,掌声和欢呼声从音响里传来,心想,这是一种自己不曾拥有也从未想象过的激情和反叛。

菲列特利加二十一年的人生,没有一秒不印在正统的轨道上——高中毕业前是老师眼里的模范学生,进入军校后是教官心中的优秀军人,而现在的她也不负众望,在政府最高军事机构任职,维持正义、守护民主、保卫国家——她确信这是她最该在的地方。

洁西卡·爱德华的人生也本该拥有类似的轨道。据菲列特利加从她的竞选网页上了解到的信息,她也出生于和自己类似的体制内家庭——母亲是教师,父亲曾是军队的教官,而她自己也是在大学毕业后再回到学校做教师。在九十年代[1]的同盟,一个学校女教师公认最好的命运便是嫁给中上层政府公职人员,或军队官员,或产业丰厚的商人,然后辞职成为全职太太,生儿育女,多多益善。或者也可以选择继续工作,只是别太追求职业晋升,把自己的精致、优雅和智慧用在家庭和丈夫身上,自然可以过上受人尊敬的生活。像洁西卡·爱德华这样撇开丈夫、父亲,和任何一个男人,凭自己力量独自站在公众面前的女性,并不是同盟的大多数。

菲列特利加还在手握咖啡杯向洁西卡所在的方位发呆,后者已经发现了她,友善地对她点头致意,菲列特利加也朝她笑。洁西卡用手指向自己对面的空座椅,菲列特利加走过去坐下,一来一往,就算是认识了。

菲列特利加成了咖啡馆的常客,每天午休时间去买一杯咖啡,既能保证工作效率,还能不时得到一次新鲜的谈话。洁西卡的办公室就在附近,需要写文章或演讲稿时,她会在这里呆上一个下午。每当菲列特利加端着咖啡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她便停下敲打键盘的手指,合上笔记本电脑冲她笑。“今天过得怎么样?”洁西卡通常会这样问。菲列特利加的回答有好有坏,有时聊聊生活,大部分时候聊工作。有了新进步,她便兴奋地滔滔不绝;出了差错,她就会在不违反保密协议的前提下向洁西卡复述出错的环节。“我很羡慕你,你总是沉着冷静,好像从不会出错,也不会有我的这些烦恼。”这时,洁西卡会向服务员点一杯热巧克力,将它递到菲列特利加手中。

“你还很年轻,还需要一些经历和时间。”

菲列特利加感激地看着洁西卡,她笑得温柔又充满力量。

“你改变了我对政治家的印象——我总以为政治领袖都是尖锐的人,你却很温柔。”菲列特利加双手握着冒热气的马克杯说。

“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应当只把锋芒对准公共权力。”洁西卡依然答得温柔,菲列特利加想,自从离开艾尔·法西尔,母亲又去世后,自己再没见过这样温柔又强大的人,可是这样一个温柔又强大的人,又怎么总是以咄咄逼人的姿态要求政府休战呢?这不是一场申明正义的战争吗?二十一岁,刚从军校毕业的菲列特利加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于是,在认识洁西卡一个月后,她皱着眉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战争已经持续了一百五十多年,在民主战胜专制前,你想要的和平真有实现的可能吗?”

洁西卡仿佛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她平静地望着手中的酒杯,用一如既往的平静声线回答道。

“同盟和帝国的问题根源不在战争,甚至不在意识形态,而在于两个社会的互相隔绝、对立和仇视。因为彼此不沟通,才会用臆想去揣度对方,将对方妖魔化。政府为了维持有效的战争动员,便会致力于强调己方政体的‘正确’。原本意识形态只是一种社会文化的表现,现在却成为维系政权和驱使人民的武器,这不是政治的本意,政治是为了让社会更好地运转,让其中的人民更好地生活而存在的。如果和平可以让同盟和帝国更少的生命去白白送死,又何必纠结于意识形态的不同?”

“可是民主政体更能实现绝大多数人的幸福,不就证明这是一种更好的制度吗?”菲列特利加更加困惑了,洁西卡的回答与她以往的认知相去甚远。

“民主是一个庞大而丰富的体系,它可以在不同社会以不同形式和不同程度被实践。况且,民主也只是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的一种理论、一种试验、一个阶段,它既不是独一无二的也不是绝对真理,只是因为在现有社会条件下,民主更能推动社会和个人的发展,因而被现代人认为是‘最合适’的。也许未来的人类会找到更有效也更能实现人的解放的社会机制,到那时,民主也会成为旧制度了。最重要的是,当和平实现以后,同盟和帝国社会都能将更多目光放到自身社会的经济发展和体制调整上,同盟也许可以进一步改进自己的民主机制,帝国也可能通过改革逐渐从专制走向民主——至少走向法制或宪政,这样岂不是一种两全的局面?政治博弈的原则不在于消灭,而在于双赢。”

“这太理想主义了。如果这样的和平无法实现,你现在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 ‘去做’并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种选择。”

“你会失望的。”菲列特利加看着洁西卡说。

“但我不会对自己失望。”被斜透过玻璃窗的阳光笼罩着,洁西卡平静地回答。


洁西卡的回答令菲列特利加更加迷惑,她不再去咖啡馆找她。她依然认真工作,积极生活,努力运行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洁西卡就像一座冰山,在一个偶然机会漂过菲列特利加身边,又继续航向另一个远方。偶尔有几个时刻,当菲列特利加在休息间搅拌速溶咖啡时,会想起洁西卡的只言片语,思索一些只能存在于她脑海里的回答,但这并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毕竟她的大部分记忆力要用在统合作战本部繁杂的工作上。

菲列特利加没想到自己会再遇到洁西卡。

那天,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差错的菲列特利加竟然搞混了两个项目的数据,她只好在临近下班前遗憾地打开前一秒才点击关机的电脑,谢绝同事们下班聚餐的邀请,留下来修改数据。当她终于确认所有数据准确无误时,窗外又下起了对流雨——菲列特利加的伞在车里,而昨天她刚把车送去喷漆。就这样,菲列特利加只能硬着头皮顶着大雨,从统合作战本部大楼奔向最近的公交车站。

洁西卡从街角转了一个弯,举着伞在菲列特利加身边停下来,将天蓝色的雨伞倾斜到菲列特利加的头顶,礼貌地问道:“一起?”看清来者后,菲列特利加有一些错愕,然而她没有非拒绝不可的必要,也实在没有拒绝的心情。

雨越下越大,水花像一颗颗子弹垂直投向地面,在砖石路上爆开水花。眼看在雨伞中的两人也即将全身湿透,洁西卡提议:“我家就在前面,先去躲一躲,等雨停了再走吧。”

后来,菲列特利加向洁西卡说起这一天的种种巧合,洁西卡说:“人与人的际遇就像一条条螺旋,有时看似在远离,重逢却往往发生在绕完一个弯之后。”菲列特利加想,这就是命运——爱、死亡、痛,一切都是命运。命运要菲列特利加浑身湿漉漉地踏进洁西卡的公寓,走进她的命运。

洁西卡走进卧室为菲列特利加找干净衣物,好把她已经湿透了的一身拿到洗衣机里烘干。等待的间隙,菲列特利加走到客厅一侧的书桌前,看着被彩色图钉固定在方形软木板上的照片——被父母抱在怀里的洁西卡、手举小皮球的洁西卡、头戴学士帽的洁西卡、与朋友拥成一团的洁西卡,以及,被一个英俊的少校搂着肩膀咧嘴大笑的洁西卡。

“这是约翰·罗伯特·拉普。”洁西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菲列特利加身边,把干燥的T恤和裤子递到她手中。

“男朋友?”菲列特利加问。

“不,未婚夫。”菲列特利加注意到,洁西卡使用了过去式。

“抱歉,我……”

“不,你不用抱歉。该道歉的是派他上前线去送死的政府。”洁西卡的语气变得强烈起来,“他才28岁,正直、聪明、有才干,却还是因为舰队司令官的战略失误被激光炮击中,变成宇宙的尘埃。”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参加选举的吗?”

“不是,我在大学时就开始参加政治活动了,代表和平主义者在议会发声一直是我的理想。我和拉普就是在一次游行中认识的,他当时已经是在役军人,却和我们站在一起。”洁西卡瞄了一眼菲列特利加领口的襟章,突然抿着嘴捏了捏她的肩,说:“去换衣服吧。”

衬衫和军裤在洗衣机里翻转,菲列特利加穿着白底碎花T恤和藏蓝色家居裤坐在沙发上,用手指摆弄着自己的军衔襟章,洁西卡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整理文件和相片。菲列特利加抬起头,隔着茶几看到电脑屏幕上的几张照片,照片的内容令她的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她站起来,走近洁西卡的书桌。

“这是昨天在第五区发生的暴乱?”菲列特利加疑惑地问。

“这不是暴乱,这是人民对不公的愤怒。”洁西卡冷静地答。

“可是,这是对秩序的暴力破坏。”

洁西卡接下来的话带上了刀锋:“一开始,他们只是想和平地表达自己的诉求——想反对歧视、反对剥削,想为自己争取一点点生而为人的尊严。当他们在几个月前只是举着标语静默游行时,政府原本有无数个机会拿出协商的姿态达成妥协,制止事态扩大,可是傲慢的议会和最高评议会从来不肯听人民到底在反对什么,要争取什么,想协商什么。直到每一个发声渠道被堵塞,每一次和解的机会被无视,生存空间被挤压的人们不得不反抗时,政府却又以‘暴乱’来谴责他们的姿态不优雅。这不公平,你不能只谴责一个结果。”

菲列特利加想回话,最终却沉默了。洁西卡用一柄利剑劈开了她的藩篱,原本平静的大地裂开后露出了蜇人的荆棘,她感到一阵刺痛,甚至对自己产生了一些不满。这个世界被折叠的另一面正向她缓缓展开,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TBC


[1] 指宇宙历790s。2801年为宇宙历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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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银河社畜传说·中学教师篇(连载中)

1.好看的人并不在意自己好看这件事当然也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

体育老师奥利弗·波布兰与物理老师伊旺·高尼夫因体力充沛身材健美(新人搞不清状况)而被招进了社畜地狱部门学生管理中心,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坐对桌。

学生中心办公室经常有学生出入,其中不乏一些只是单纯慕名而来围观年轻的青春小伙老师的学生。

一天下午高尼夫去上连堂课了,波布兰一个人在办公室打迷你乒乓球,两三个学生怯生生地在办公室门口张望不敢进去,被波布兰看到后问:“你们找谁?”

学生说:“我们……找那个新来的,长得很好看的学生中心的老师……”

波布兰心里盘算一秒,说:“说吧,什么事。”

学生愣了一秒说:“不是你,是另一个。”

波布兰惊呆了,问:“莫非整个学生中心还有其他的长得很好看的老师?”

一学生眼尖发现了高尼夫办公桌上的工作牌叫道:“就是他,谢谢老师!”说完在桌上放下手里的袋子就跑了。


高尼夫回来,波布兰说:“有学生放了东西在你的桌子上。”

高尼夫坐到桌前,用手指揭开纸袋看了一眼。又接着做题。

波布兰好奇地伸长脖子问:“是什么?”

“两块抹茶蛋糕,你要吗?”

“要,要要要。”

十分钟后,波布兰嘴里塞满了蛋糕对高尼夫说:“噢对了,那几个学生刚才来找你时,说你长得很好看。”

“哦。”高尼夫头也没抬继续画受力分析。

“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说的?”波布兰不满地说。

“哦,好吧。”高尼夫放下铅笔,抬起头看波布兰,“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波布兰的绿眼睛转了转,强压着嘴角的笑说,“我告诉她们,你们眼瞎了吧。”

说时迟那时快,一块正方形橡皮擦带着施力者的白眼径直袭向波布兰。


2. 每一个老师都在脑内幻想过拥有一位改作业小精灵

杨威利,一个懒散的历史系青年。大学毕业时因为不想写论文选择去高中教书,却发现当代中学教师不仅也要写论文,还得亲自改作业。

杨威利从初一到高二的课代表都是尤里安·敏玆,一个准时收发作业五年如一日的好助手。不仅如此,还会在杨威利忘记布置作业时主动提醒,保住了杨威利好几个月的常规奖金。

今天一早,杨威利推开办公室门,赫然出现在办公桌上的就是尤里安留下的一沓作业册。

“宿命轮回啊。小时候不爱做作业,长大就要被惩罚天天改作业。”杨威利顺手把包放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了今天的第一句社畜发言。

一张位于作业册上方的便签纸引起了杨威利的注意,他凑过头去仔细看,两张淡黄色的便签纸,在其中一张纸上头,尤里安用工整的笔迹写着——

“杨老师,作业我翻出答案改完了,错题统计在另一张纸上,您看完我下节课来抱作业。”

杨威利的下巴撑在茶杯上,认真地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尤里安永远做自己的课代表。


3. 猎人的腰带

今天的地理课上,华尔特·先寇布老师向大家介绍了宇宙星系。讲到星座时,先寇布老师补充说:“猎户座是夜空中最显眼的一个星座,全世界都可以在夜空中看到猎户座,再通过它找到其他著名的星星——比如天狼星、金牛座、和双子座,大家认识星座可以选择从它入门。”

“那要怎么才能找到猎户座呢?”认真好学的尤里安问。

“很简单,在北半球的夜里看天顶,找到三颗排成直线的星星,那是猎户的腰带。接下来只需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到猎户座的全部了。”先寇布老师说,然后鼓励大家今晚下课都去找猎户座。


下晚自习,尤里安把今天的作业交到杨威利办公室,杨威利正好在办公室看书。尤里安把作业放下,杨威利也把书放下和尤里安一起走回宿舍。

路过操场时,尤里安想起今天的地理作业,说:“先寇布老师让我们今天晚上找猎户座。”

“哈哈哈,这技能还是我告诉他的!”杨威利得意地说。

“杨老师知道怎么找吗?”尤里安激动地看向杨威利,眼里是加倍的崇拜。

杨威利顺手用裤兜里掏出笔,以天顶为幕开始画:“你看,这三颗星就是参宿一、二、三,把它们连起来就是猎户的腰带。”杨威利说完,把笔递给尤里安,“剩下的你自己找找看。”

尤里安接过杨威利的笔,认真地按照先寇布老师的办法找起来——觜宿一是猎户的头,参宿四是右肩,参宿五是左肩。参宿六是右膝,参宿七是左脚踝——尤里安第一次在银河中找到了一组完整的星座,他高兴地看杨威利,后者也露出了淡淡的欣慰的笑,说:“在希腊神话中,俄里翁是一位伟大的猎人;古埃及人把猎户座看作给光之神欧西里斯的贡品;古代中国人把猎户座的腰带视为吉祥健康和富足美满的象征。”

 尤里安双眼闪烁着说:“杨老师,今天是我的生日。这也是我十六岁听到的第一句美好的话,谢谢你。”

“噢,生日快乐!”杨威利扭头对尤里安说,“愿猎人的腰带给你幸福和好运。”

操场的不远处传来下课学生路过时的笑声,春天的晚风吹在尤里安身上,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他想,这是一个快乐的生日。


4.教育学理论就是教育家告诉你遇到三岔路口时最好走A路口但真实情况往往是孤单的教师面对一个字母表的岔路在眼前纵横交错

※酒心巧克力仅作为带梗道具出场,任何教师在工作时间都不·能·摄·入·酒·精·噢。

新学年开始了,体育组因为有老师离职,于是波布兰的课程表上多了一个七年级的班。波布兰常年上高中,面对三十六个随时都在做普朗克运动的七年级新生无所适从,一堂足球课下来,波布兰声嘶力竭却连个盘带都没教完。

下课后,波布兰趴在办公桌上发出阵阵哀嚎,引得对面桌的高尼夫终于忍不住向波布兰扔了一颗酒心巧克力,堵住了噪音源。

“哎,高尼夫,听说你是在初中实习的,有什么和初中生相处的秘诀说来听听?”波布兰大口嚼着巧克力,朝高尼夫开启狗狗眼模式。

“我那是八年级,不一样。”

“就隔一岁而已有什么不一样?讲讲朋友的道义好吗?”

“小学生和中二病的距离可比一个星系还要远。”见波布兰实在苦恼,高尼夫只好认真地思考了五秒钟,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心理学名词叫做正强化?”

“没有。”波布兰真诚地摇头,“我的教育心理学课就是你的体育课时间,你说我在干嘛。”

“…………”高尼夫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又说,“看在你做我体能训练陪练的份上,我给你解释一下。简单来说,就是在恰当的时候,对儿童的行为做出鼓励,比如说,你可以考虑带一点糖上课……”

高尼夫如此这般地给波布兰解释起来,后者的狗狗眼闪着金光,彷佛看到下一节七年级体育课的巨大成功。


两天后,高尼夫上课回来。一进办公室便看见波布兰趴在办公桌上,剥开的酒心巧克力糖纸零零星星散在手边。

“正强化教育实验失败了?”高尼夫放下电学工具箱问。

“失败得彻彻底底。”波布兰的脑袋深陷在双臂中,闷声闷气地说。

“哪一步做错了?”

波布兰猛地抬头,一双哀怨的眼睛看着高尼夫,“自从那帮小鬼发现我带了糖以后,他们的脑子里就再也没有踩单车过人了。什么鬼行为主义心理学,伯尔赫斯·斯金纳绝对没有给七年级的小孩上过课!”

波布兰气呼呼地吃掉了高尼夫的最后一颗酒心巧克力。


5.如果说人生有什么恒定的惊喜大概就是每一个愿望最后都会变成满神的愿望

达斯提·亚典波罗老师因为陷入与波布兰老师的激烈嘴仗而忘记候课,走到离教室还有两层楼时预备铃响了。

亚典波罗老师心想不能迟到耽误宝贵的上课时间,于是一路狂奔,终于赶在上课铃声响完前进入教室。

——然后因为跑得太厉害在讲台上喘了二十分钟的气,只上了二十分钟的课。


6.关于体育老师的一段校(bā)史(guà)研(fēn)究(xiǎng)

据好奇学生八卦,奥利比·波布兰和伊万·高尼夫在大学时是校足球队的队友,司职左右边锋,曾因强大的互相喂饼和吃饼力获得“天使之翼”的称呼。

“更正一下,我是天使之翼,高尼夫是恶魔之翼。”温柔友好的高中校队足球教练奥利比·波布兰一边镇定地撕开高尼夫桌上的M&M豆一边说。


又据不肯具名的好心人士S先生称,大二时校队换了一个外籍足球教练,推行了一种新奇的实验型体能训练法——将自己的体能训练搭档扛在肩上做深蹲。该届校足球队也因此取得该地区大学生足球联赛冠军的好成绩。

后来,前大学生足球联赛冠军获得者奥利比·波布兰在回忆起件事时感慨颇深。

“H教练的体能训练让我收获了很多珍贵的东西,不过——”波布兰停下吃M&M豆的动作,望向窗外的远方,“自那之后我的腰就不太好了。”


7.只有在晚上八点以后才离开办公室的职场人士才能明白在地下停车场的汽车丛林中迷路时的绝望

历史老师杨威利与自己热爱的历史学的共同点是——眼睛只看向过去和未来,却经常忽视眼前的事,因工作上屡创佳绩和生活上粗枝大叶对比过于鲜明,被数学组的同事兼大学学长亚历克斯·卡介伦评价为“脖子以下全是多余”。

“我也希望早日发明意识上载技术,让我的思想上班挣钱,肉体在家好好睡觉。”杨威利听完后如是说。


临近期末,工作量陡增。每个人每天都淹没在表格和文件的海洋里,长时间工作让杨威利生活不能自理的debuff效力加倍,三次在上班时走错办公室并理直气壮地对前来要求让位的亚典波罗说“这是我的座位”,五次在走进地下停车场时才记起来今天上班差点迟到,所以把车就停在了路边,又因损失了下班后宝贵的十五分钟而气呼呼地绕路走回到路边。

今天又是加班的一天。八点半才走出办公室的杨威利疲惫地走进电梯,遇上同样才下班的卡介伦。

“才下班?”卡介伦问。

杨威利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还记得你的车停在哪里吗?”两次目睹杨威利在地下停车场寻车不成愤怒离开的卡介伦关心起学弟来。

“记得,我特意写在了便签纸上。”杨威利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写着“地下”的皱巴巴的便签纸。

“生活终于把你逼到这一步了。”卡介伦严肃地拍了拍学弟的肩膀,后者无声地、沉重地再次点点头。


走进停车场,杨威利径直走向一辆白色小型车,掏出车钥匙按开锁键后拉车门准备上车,车门没打开,自己倒因为毫无准备又用力过猛在车前滑了一个趔趄。

杨威利又按了一下开锁键,然后拉车门。

车门依然毫无反应。

杨威利一边满脸困惑地重复了开锁拉车门的动作,一边嘟囔着:“才换的车钥匙电池,怎么就又没电了。”

卡介伦走过来,再次关切地拍了拍杨威利的肩膀,说:“你看这车的车头。”

杨威利绕到车前看了一眼,说:“没什么问题啊。”

“你看这车的车标,是不是三面盾?”

“对啊。”杨威利盯着卡介伦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是别克,是我的车。”卡介伦发出放弃的声音,指着对面一排同一列的一辆白色丰田说,“那才是你的车。”


8.人生就是一场每一次尝试躺平就会立马被撂倒在地上摩擦的拔河比赛

午餐时间的食堂,卡介伦和杨威利刚在小方桌前坐下,就看见亚典波罗端着一锅砂锅粉朝二人蹦跳而来。

“听说了吗?”三界小灵通亚典波罗兴奋地说,“最近学校会有一场教职人员友谊赛!”

“学校内部?只要有体育组参赛其他组还有什么好比的?”卡介伦说。

“不是,这回是校际比赛。”

“比什么?”杨威利咽下一口面包好奇地问。

“好像是——拔河比赛。”

“也是,4%的经费预算可不只够买一根拔河绳的。”数学老师卡介伦认真地说。

“和哪所学校比?”杨威利又问。

亚典波罗正要开口,却被背后的一个声音抢了话头。“我知道,是和河对面的帝国中学!”

三人抬头,波布兰从背后突然冒出头来,若无其事地坐下来。

“说清楚好吗,哪里来的河?”从背后突然冒出头来的波布兰背后冒出头来的高尼夫也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银河路的‘河’,这么较真活着不累吗?”波布兰对高尼夫十分不满,抢走了后者的鸡腿。

“让体育老师去不就好了吗?”对体育运动毫无兴趣的杨威利说。

“这样倒是简单了——”亚典波罗敲了敲学长的茶杯,“参赛规则明文规定,每校只能出两名体育老师,其他学科组名额不限。”

波布兰说:“我听说——”

高尼夫补充道:“听拒绝了他的帝国中学女教师说——”

波布兰不为所动继续说:“帝国方面有一个在散打比赛里打败过体育老师奥夫雷沙的外语老师,好像姓罗严塔尔。”

“没关系,不是还有智勇双全以一当十的在下嘛。”不知道从谁的背后冒出头来的先寇布在仅剩的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

“单口相声倒是比较适合你。”卡介伦说。

“我自愿把单口相声的金话筒让给我的好同事亚典波罗。”先寇布向亚典波罗行骑士礼。

“我拒绝。”亚典波罗回赠以饱满的白眼,接着说:“听说他的好朋友米达麦亚力量也很强。”

“我们高尼夫力量也不差!”波布兰拍拍高尼夫的肩。

“还有一个在行政办公室当众推倒人事干部奥贝斯坦的毕典菲尔特。”亚典波罗打开他神秘的笔记本念道。

“那就让会摔跤的波布兰对他。”先寇布提议。

“还有冷静沉稳的克斯拉。”

“让卡介伦学长去!”波布兰嚷道。

“谁是你学长?”卡介伦抗议,波布兰无视抗议。

“谁站第一个?”高尼夫问。

“当然是帕特里契夫。”先寇布自信地说。

“还有女老师,据我所知帝国中学有一个能把一米九大男生怼哭到当众流泪的希尔德。”亚典波罗继续说。

“我们有菲列特利加——啊不,格林希尔老师。”杨威利说完低头认真叉起盘子里的面包渣。

“如果他们派上智力和体力同时在线的吉尔菲艾斯呢?”卡介伦问。

“我就用我的敏捷和速度干扰他。”亚典波罗兴奋地说。

“要是他们上了王牌选手莱因哈特·罗严克拉姆呢?”卡介伦又问。

“我们就上杨——”亚典波罗突然打住,扭头问杨威利:“你说,让尤里安顶替你上场的成功概率是多少?”

“零!”卡介伦用纸杯打了亚典波罗的头。


日后,有着“同盟一支笔”称号的亚典波罗在自己的自费回忆录里记录了这次拔河比赛的情形,现将部分原文摘录如下。

「比赛现场精彩纷呈,险象环生。物理老师高尼夫为增强摩擦力带了一副无指手套,奥尔丹丝和莎洛特在场边举起写有“Caselnes”的Led灯牌,姆莱老师和奥贝斯坦老师隔着一条拔河绳互相用眼神发射镭射死光,尤里安·敏兹兴高采烈地组织了一支多达百人的杨威利粉丝后援会摇旗直奔会场,却在场边和正抱着茶杯为参赛老师们守衣服的杨威利尴尬相遇。先寇布和罗严塔尔在赛前热身时无意间对上嘴炮,几个回合后交换QQ号准备比完后再去健身房终极对决。莱因哈特·罗严克拉姆苦诱杨威利上场而不得,气急败坏准备罢赛,幸而被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以草莓奶油蛋糕和狗狗眼挽留。

比赛时,波布兰被后退的帕特里契夫踩了脚,捏青了高尼夫的左手,高尼夫激动甩手打飞了卡介伦的眼镜,失去视力的卡介伦扯下了我的半只袖子,而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老师为了增加全队的摩擦系数,一脚踹向先寇布的脚踝把他撂倒在地。尤里安·敏兹和杨威利挥舞着将名字涂改成“F·G”的小旗子,在场外激动地又蹦又跳。 至于对比赛结果有兴趣者,请查阅同盟和帝国两校校史799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