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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Popnev丨六个梦

摘要:奥利比·波布兰最后的六个梦。

Tag: Open relationship.


传说结束后,费沙成了名符其实的宇宙中心。

在全银河吞吐量最大的费沙宇宙港,起飞或降落的飞船你来我往、此起彼伏。天空中的航线纵横交错,地上的候机楼人流攒动,惟有当夜幕降临,黎明到来前的两三个小时,费沙港才会进入短暂的安眠,享受一天之中难得的宁静。宇宙港外的街道,一列列拥有五颜六色屋顶的两层楼房排列在马路两边,沉浸在已延续数十年之久的和平、静谧与茫茫夜色之中。

忽然,一棵梧桐树的树叶晃动出飒飒的动静,一只猫头鹰从茂密的树叶中跃起,降落在一片桃红色的屋顶,少顷,又向路的更深处飞去。当它的棕色翅膀扬起的薄薄雪雾撒过屋檐下的玻璃窗时,一扇挂着浅蓝色窗帘的窗户亮起了灯。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波布兰却自然醒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曙色未至时就早早醒来,人上了年纪,就自然而然地开始拥有越来越多的皱纹和越来越少的睡眠,以他的年龄,每天还能拥有完整的八小时睡眠,已经是福气的证明——睡眠与食欲,这几乎是人生进入晚年后最珍贵的两样东西。

波布兰睁开眼睛,用手支撑自己坐起来,他的手背上布满了长寿的皱纹,手臂却依然刚劲有力。他很庆幸自己还有一双不颤抖的手,让他得以握稳酒杯,虽然柯林斯医生已经在上上上一次体检时用十二分认真的神情要求他戒酒,但厨房里冰箱中仅存三分之一液体的伏特加酒瓶证明他根本没有把医生的话听进去。酒精和玩笑是他的命,而没有酒精也开不成玩笑,四舍五入,酒就是他的生命之泉。

看着床头柜上的酒杯,波布兰才想起来,昨夜,自己好像在拉开冰箱门时倒了半杯酒,还没喝完就睡着了,所以才带着对酒精的记忆走入了梦中。

他很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在梦里,他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鲜艳明亮的卷发,匀称健美的身材,紧实的肌肤,锋利的剑眉,和祖母绿一般的眼睛。他举起手中的酒杯,一只脚踏在酒吧的小圆桌上,潇洒地喊着干杯。在强劲的音乐声中,风华正茂的伙伴们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又摇摆着身体投入到律动的电子乐浪之中,身旁一个明眸似水的女孩朝他抛去一个眼波,示意他走向人群的更深处……

青春的肉体,不竭的体力,永不干涸的酒杯,永不停止的乐章。年轻时的自己,一度深信——酒精和美人,这就将是他人生的全部。如今,时光的浪潮退去,只留下床头柜上一只装着残酒的玻璃杯。

波布兰的手指滑过柔软的棉布床单,他的指尖感到一丝冰凉,他望向窗外的皑皑白雪,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室内的暖气似乎也没有往年足了。他将目光收回,视线在床的另一侧徘徊,这张床上,也有好几年没有别人来过了。

波布兰的酒杯里有过多少酒,他的床上就来过多少人,在毕业舞会上,在飞船中,在宇宙港,他出入一个个房间,也为一个个女人打开自己的卧室门。各种味道的香水,各种颜色的发丝掺杂着酒气萦绕在他的周围,构成他一生的基调。他曾经听人说起,在人类文明的幼年时代,酒是奉献给神的礼物——因人在酒中获得了愉悦,便期望与神共享。只是波布兰迷上酒精的最初原因并不是因为愉悦,而是因为紧张。

他记得那是自己的第一次实战飞行,在即将爬进驾驶舱前,中队长沃连·休兹大步走来,朝他扔来一个酒瓶,说:“喝了就不怕了。”波布兰仰头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一把嘴,顺手把酒瓶递给身旁的伊凡·高尼夫,高尼夫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一旁的沙列·谢克利。然后,四个人分别奔向属于自己的飞机,等待母舰将他们这些宇宙战场中的星星发射向未知的命运。每一次顺利返航,他都会带上酒,在餐厅等待自己的战友们,庆祝这一次的生命奇迹。一开始,总是四个人一起干杯,后来变成了他和高尼夫对饮,最后,餐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后来那些只能与影子对酌的日子里,波布兰想,也许生命就像这酒杯里的酒,喝完了就不再有,也不知道自己这杯酒,会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形下被饮尽。

无论如何,趁自己的生命酒杯里还残留着几滴,还是得打起精神来生活。床头的电子时钟跳到了7点,波布兰决定出门去吃早餐。

出门时,他顺手拿起门边的手杖,低头凝视自己的右手,这只手握过战斗机的操纵杆,抚过战友的灵柩,揉过幼儿的脑袋,端过餐厅的瓷盘,如今,它的朋友变成了手心里这根牛角木拐杖。

脚步声和拐杖声缓慢而有节奏地在人行道的石板路面上盘旋,宇宙港尚未完全苏醒,惟有挂在行道树上的圣诞节装饰灯闪着橘黄色的微光,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他。

噢,今天晚上就是平安夜了。波布兰看了一眼挂在路边仓库门口的时间牌,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

这是奥利比·波布兰过的第92个平安夜。然而是第几个又有什么关系?潇洒、传奇又古怪的费沙宇宙港餐厅前老板奥利比·波布兰不过圣诞节。


波布兰走进路边一家装潢风格鲜艳明亮的餐厅,服务员见到是他后快步走上前来,将他领到落地窗边一处可以尽览沿街风景的座位前,波布兰今天的选择是意式浓缩咖啡和夹心奶酪千层酥,服务员记下后,收起菜单,向他微微鞠躬然后离开。如果一个人光顾了这家餐厅三次以上又观察得够仔细,他就能发现,这里的服务员在对波布兰鞠躬时,身体前倾的角度会比对别的顾客微妙地大一些。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复杂——因为波布兰是这家餐厅的主要持股人。

这家餐厅是他在四十岁那年开的,在那之前,他辞去了幼儿园教师的工作,在宇宙港旁开了这家意大利餐厅。在坚持过最艰难的前三个月后,他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很快,“港口那家帅气大叔开的意大利餐厅”的名声就在费沙上空传起来。随着盈利的增加,开始有人劝他拓展产业,“至少在其他区开几家分店嘛”,店员偶尔开玩笑时也会这么说,但波布兰依然坚持这一个店面,一做就是四十几年。即使将餐厅交给经理人托管后,他仍会作为顾客走进餐厅,只为再尝一尝菜单上曾属于自己的菜品。他喜欢坐在有落地窗的座位上,端着咖啡杯,看沿街的行人络绎不绝,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设计跌宕起伏的真实故事。

餐厅的空气中漂浮着节奏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发出婉转而沉郁的曲调。波布兰就着饱餐后的充实,背靠软皮沙发椅闭上眼睛,很快就随着音乐走入了梦境。梦里,他站在吧台里,为另一侧的客人的酒杯里斟酒,客人举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将杯口向他倾斜,问,你有故事要讲吗?

波布兰睁开眼,才发现原来自己短暂地打了个盹儿,他喝掉酒杯里已经不热的热红酒,脑海里却一直回响梦中人的话。我难道有什么故事要讲吗?波布兰在心底问自己。

波布兰喜欢听陌生人的故事,整个餐厅里他最喜欢的位置就是吧台,在那里他总能听到各种故事——爱恨情仇、都市传奇、青年困境、中年危机……只需要一杯烈酒,就能让人打开紧锁的心扉,让那些沉闷的心事一见天日。每到这时,波布兰便一改活跃的常态,静静地听对方倾诉,他很少插话,他知道——对于在吧台上述说心事的人,他们想要的惟有聆听。直到有一天,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问他,你有故事要讲吗?

波布兰愣住了,他开了七八年的餐厅,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们只是兀自倾述,又黯然离开——所有人都急切地做好了交心的准备,而无论他们得到怎样的回应,都只会是新的孤独和伤害。波布兰不想这样,因此,他不准备再与任何人交心。于是,他苦笑着叹气,说:“我的故事里只有死亡,恐怕没有人想要听这样的故事。”

此话不假,在波布兰的前半生,他经历了太多死亡。先是父亲,然后是母亲,再然后是战友、挚友、爱人……他向命运愤怒地挥拳,却无力阻止它把那些珍贵的东西一点点从自己身边带走。他灌下越来越多的酒,能够聆听他的人却越来越少。在被酒精麻痹到神志不清的时刻,他闭上眼心想,如果能就此醉死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他想起在很年轻的时候,有人问他理想的死法,他的回答是“被十二个敌军女飞行员驾驶王尔古雷围攻而死”,顺理成章地收到对方“果然如此”的白眼。那时的他,全身心地相信着,在自己心爱的战机中战死,满载战友的哀思踏入地狱之门,一定是属于自己的最终结局。他一面潇洒地安排自己的死亡,一面对高尼夫故作神秘地叮嘱道:“我床底下的抽屉里有很多好东西,等我死了就都归你了”。他没想到的是,最终要用一生来承受失去战友的悲痛的却是自己。那些年,他总爱把下地狱挂在嘴边,却没想到真正的地狱要由活着的人来背负。

波布兰想了各种办法去死,他成了一个积极的寻死者,哪里最容易发生意外他就去哪里——从塔杨汗基地,到地球教地堡,再到伯伦希尔皇帝御前,他一次次为自己写好墓志铭,又一次次被可笑的命运擦去。最后一次,他在伊谢尔伦的医疗舱里醒来,失望地想,自己到底是犯下了怎样的罪孽,连死神都拒他于地狱门外,还不如不良中年华尔特·冯·先寇布,昂首挺胸,在最后一场战役里死于最后一颗子弹,不用怀抱对旧时代的怀念在新世界谋生,不用忍受经年累月的哀思和煎熬。不想死的死了,不想活的却还活着,多么弄人的造化!

终于,波布兰向命运屈服了。他无法拒绝命运一再塞入他怀中的生命,也难以接受物是人非的故国故地,他只能选择离开,去未知的宇宙空间,做一个孤独而自由的人。他透过宇宙港的落地玻璃目送尤里安、卡琳、亚典波罗等旧友乘坐宇宙飞船返回巴拉特星域,飞船在天穹中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时光无法倒流,他的一部分生命永远地埋葬在天边那颗已遥不可及的星星之上。


走出餐厅,波布兰朝街道的另一边走去,他被马路上的几辆车超过,经过了几个公共通讯亭,穿过一群结伴同行的儿童,小孩们挥舞着小手用稚嫩的声音向他问好,然后,他在社区公园绿地前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尚未融化的雪地上,几只黑褐色白斑点的小黑雁轻快地蹦到波布兰脚边,见状,他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用玉米和麦麸磨成的粉末,他抓了一把自制的鸟类营养套餐,撒在石板小路上,小黑雁们立即一拥而上,围在他的脚边一顿饱餐。波布兰十分珍惜这人与鸟的平静时刻,他知道,这些黑雁只有在冬天才会来到这里,春天到了,它们便会排列成V字队形,飞回属于自己的故乡。

故乡?那是个只存在于遥远的青年时代的东西了。回到家中的波布兰,坐在沙发上,用右手枕着自己的脑袋,带着一丝倦意懒懒地想。时至中午,气温回升了一些,室内暖气散发的热量又更明显了一些,波布兰的半个身体靠在松软的绒毛布靠枕上,他又睡着了。

他梦见了地球和波布兰家的祖先们,红头发,绿眼睛,梦中的波布兰甚至扳起手指开始算自己和他们的辈分隔了多少代。他想起父母尚在的童年时代,他听大人说,波布兰家是离开地球飞向宇宙的第一批人类,历经进取的开拓时代、残酷的殖民时代、文明的联邦时代、黑暗的帝制时代,最终又跟随亚雷·海尼森的飞船走向民主时代。少不更事的波布兰听完,眨着绿色的大眼睛问:“那哪个时代是最好的?”他的父亲母亲半弯着眉眼,异口同声地说:“自由的时代。”

为了自由,守护自由。后来的波布兰抱着这样的心情穿上了同盟空军的飞行服,“波布兰家的人从不眷恋土地,不怀念故乡,也不害怕死”,他对高尼夫这样说,然后潇洒而用力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说:“但你有家人,你得活着回去。”

高尼夫的家在海尼森郊区,家里父母健在,还有四个弟弟妹妹。每一次军队在海尼森入港,他的行程便只会是回家,美酒、美人、美景,没有任何事物能改变他的决定。波布兰奋力引诱无果,只好朝他钻进计程车的背影瘪嘴道:“没情趣,活该单身。”

没情趣归没情趣,波布兰却在被布兰达放鸽子后鬼使神差游荡到了高尼夫家门口,正当他将食指悬在门铃上犹豫要不要按下去之际,身穿圣诞毛衣,头戴生日寿星王冠的伊万·高尼夫提着一袋垃圾将实木门一把推开,结结实实撞在波布兰挺拔的鼻头。波布兰捂住鼻子蹲在地上一通乱叫,高尼夫只好放弃手中的垃圾袋,将他领进屋里急救。他的父母热情地将他按在餐桌前,邀他品尝高尼夫家的圣诞晚餐,他的弟弟妹妹们怀着好奇又热切的眼神追着他问,你是哥哥的战友?你也开舰载机?你的飞机开得有哥哥好吗?哥哥在军队里有女朋友吗?那你有女朋友吗?……波布兰顶着鼻梁传来的剧痛,一一回答少年们的问题,斜眼看见身旁的伊万·高尼夫正因为努力憋笑,将原本清新柔和的五官弯成奇怪的形状。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太过分了,毫无朋友间的道义,早知道就不该为了伊万·高尼夫在家人中的形象和今天是他的生日就把他说得跟宇宙最厉害的飞行员似的。

伊万·高尼夫真是一个可恨的人,他冷静、理性,没有荷尔蒙还拒绝接受别人的荷尔蒙,既听不懂女孩们的邀约,又看不懂眼下的气氛。他总是在自己或野心勃勃违反校规或怒火中烧难以控制之时,带着一脸正经的温和泼自己冷水,无论自己砸向他的是拳头、扁帽,抑或是威士忌酒瓶,他只会一脸苦笑地接住,再默默地朝自己摇头。

波布兰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也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早已没有了故乡,而想回家的人也成为宇宙的灰尘,永远无法归航入港。

后来,第十三舰队的所有人都陆续失去了故乡,祖国成了故国,友人成了故人,杨舰队成了银河中的流浪儿。当波利斯·高尼夫一从海尼森到达伊谢尔伦,波布兰便向他打听伊万·高尼夫家人的安危,他一边听波利斯·高尼夫说,一边在心里暗骂,伊万·高尼夫,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这个人的钱。可恨,真是太可恨了。

一艘飞船起航,从屋顶上空飞过,留下引擎的轰鸣声,中午一点半,正值港口最忙碌的时段。很多人介意宇宙港飞船起飞的引擎声,不愿住在港口附近,但波布兰却很钟意这里。港口既是启程,也是归航,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处,没有人了解他去向何方,仿佛只要永远等待,便能拥有期待。


波布兰凝视着窗外飞过的飞船,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沙发上起身,沿着木楼梯走上二楼,打开位于中间的房间门,房间内的装饰和所有普通书房没什么差别,唯一的不同是,在书架上陈列的并不是大部头的书籍,而是一个个文件袋。千万别误会,奥利比·波布兰才没有患上什么无聊的行政工作妄想症——在这一个个外表毫无个性的文件袋中,装有波布兰另一个更酷的身份——单数工作日,他是帅气的意大利餐厅老板;双数工作日,他就是费沙著名的城市猎人。Cœurs是他的代号,委托的案件小到寻找失踪的猫、确认配偶的外遇对象,大到商业集团的恶意竞争、著名政要的竞选舞弊,只要他点头就一查到底,服务周到,童叟无欺。委托费不重要,有危险也不要紧,有没有意思、够不够刺激才是波布兰下决定的最重要原因。

战争结束后,波布兰疯狂地渴望未知和冒险。他怀念自己还是个舰载机飞行员的时候,每一次从母舰中被弹进真空宇宙,那遍布每一根毛细血管的血脉偾张。战火燃过,谁胜谁负,谁生谁死,斯巴达尼恩和王尔古雷在无垠星海间翻腾,阿特罗波斯手执剪刀,无言地挑选着眼前交织成网的一根根金线。当脑神经里一旦被注射进这剂惟有在死亡和炮火面前才能尝到的兴奋剂后,人就永远改变了。在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日子里,波布兰想念那些肾上腺素急剧增加的时刻,那些将生死淹没在酒瓶中的岁月。他的司令官杨威利曾说,唯有能够忍耐和平之无为的人,才能够成为最后的胜利者。然而,在这个问题上,波布兰输得彻彻底底。他惟有继续出入那些刺激危险的场合,坚持把冒险烙进自己的血液中,才有维持生活的力气。

波布兰在工作台前坐下来,他从城市猎人界退休的时间比从餐厅退休还要早九年,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案件资料却留在了他的房间里,成为一座微型都市传奇博物馆。每当波布兰来了兴致,便走进这座属于他的小小博物馆,随机打开一个文件袋,品尝一段随机的人生旅程。

他现在从工作台左侧抽屉里拿出的文件袋里,是一份复印件,标题处写着“关于伊谢尔伦要塞幽灵的调查报告”,落款处签了三个人的名字,其中两个是他和高尼夫,另一个是尤里安·敏兹。

那是第十三舰队刚占领伊谢尔伦要塞后不久的事,风传要塞中出现了一个只在夜里游荡的幽灵,华尔特·冯·先寇布提出调查的提案,唯恐天下不乱的波布兰带着高尼夫一起主动请缨,又拉上了当时还是个少年的尤里安·敏兹。三人一番好找,终于在地下一四一层中找到了传说中的“幽灵”——一位因犯错而藏匿起来的同盟下级军官。事后,三人联名向司令部提交了这份简单的调查报告。当天晚上,波布兰在宿舍对正在埋头填字游戏的高尼夫宣布,第一次成立侦探团就旗开得胜,退役以后一定做一个城市猎人。

高尼夫盘腿坐在沙发上,衔着铅笔抬头看他,认真地说:“去吧,我支持你。”当被问及战争结束后的打算,高尼夫思索了一番,说:“去航空公司做飞行员。”

波布兰咂咂嘴,凑近高尼夫,抽走他两片嘴唇之间的铅笔,说:“啧啧,伊万·高尼夫,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没创意的人,谁知道你真能这么没创意。”高尼夫完全不为波布兰的嘲讽所动,从他手里拿回被抢走的铅笔,继续一边填字一边回击道:“怎么了?奥利比·波布兰的人生已经失败到要嫉妒一个没创意的男人了吗?”

波布兰盯着白纸上圆圆的字体,抿嘴笑了起来。这份文件是巴米利恩会战结束后,在高尼夫的房间里发现的,那个房间自从4月29日它的主人匆忙离开后便再没有人进去过——事实上,那天以后,波布兰也再没有回过他们的宿舍,直到自由行星同盟和新银河帝国签订停战协议,自己坚决要求同梅尔卡兹一同前往塔杨汗基地,为了收拾必要的行装,他才从美琳的床上爬下来,回到这个在门上涂有红心和梅花标志的房间。房间内还保持着两人离开时的痕迹,高尼夫在喝水时不慎摔碎了一个玻璃杯,波布兰的右上眼睑因为过度疲劳发生了痉挛,高尼夫弯腰捡起地上的玻璃碴,打了个呵欠,说:“返航后一定好好睡一觉。”

高尼夫的床头还摊着没有完成的填字游戏本和一支自动铅笔,房间里依旧纤尘不染,波布兰总怀疑他会趁自己不在时为宿舍做大扫除,否则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从不洗衣服,可每一件T恤都会在一定时间后干干净净地挂回自己的衣柜里,当然,高尼夫对此又是另一种解释:“因为我也会穿。”因为高尼夫不愿意赤脚踩有灰的地板,不愿意躺超过一个月不换的床单,所以他的房间也总是被他打扫得纤尘不染。

波布兰从高尼夫的衣柜中拿走了大部分衬衫和T恤,又在他的写字台抽屉里发现了他的日记,和夹在日记里的幽灵调查报告,这些现在都归波布兰了,伊万·高尼夫留在人间的所有痕迹,现在都交由波布兰全权处理。报应,这绝对是报应。自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才被命运女神惩罚来收拾最亲密的好友的遗物。波布兰颤抖着翻看高尼夫的日记本,那些文字、那些笔迹,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朴实凝练。这样的本子还有另外五本,都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像为高尼夫的灵魂搭建的棺椁。他想起来,有一次高尼夫对自己说,以后有机会,就把这些年的经历整理整理,出版一本舰载机飞行笔记。现在,世人永远看不到这本书了。波布兰一边将六本日记塞进背包中,一边恨恨地想。

宇宙历799年,是同盟宇宙空战队遭受致命打击的一年,第一、第二宇宙作战队队长的姓名并排出现在同盟军的阵亡名单上——就像他们在世时那样形影不离。无意中应了高尼夫初见尤里安时的那句话——同盟最厉害的飞行员,已经躺进坟墓里了。休兹、谢克利,还有伊万·高尼夫,都化作碎片葬身真空海洋,而此刻的波布兰,则通过同盟政府的死亡证明抹去了自己的祖国和故乡,获得了一种纯粹的孤独的自由。

波布兰趴在工作台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在梦里,他又踏上了伊谢尔伦要塞的金属地板。


波布兰起码有三十年没有流过眼泪,可这一次从梦里醒来,他的眼角竟挂上了水珠。不,他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梦而难过,而是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他回到了伊谢尔伦共和政府成立的现场。

宇宙历800年和801年,是充满着血光和失落的年份,无论他和亚典波罗用多少振奋人心的狂傲和豪情去鼓舞自己和战友,但夜里躺在单人宿舍的单人床上,波布兰仍能感到巨大的未知的空虚朝自己袭来。他并不想活,他恨不得巴米利恩会战的阵亡名单真能在事实上宣告自己的死亡,可他的心脏仍在跳动,他的中枢神经仍在操纵自己想这一堆操蛋的事情,他还有一群连操纵杆都握不稳的青少年飞行员要训练,总而言之,他还活着,就不能死。

可是杨威利却死了,奇迹的杨、不败的杨、魔术师杨,死在前往和谈的路上,死于一束无名之辈射出的普通激光。波布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口灌着酒——是什么酒已经不重要,能醉就行。他瘫在冰冷的地板上,心想,太残忍了,命运太残忍了,为什么单单留下自己来见证这个颓败的时局,见证历史对一个自由时代的火刑。他记不起时间,时间已经不重要了,他也不期待未来,未来也已经不重要了。一切都结束了,民主体制、同盟、杨舰队、空战队,他和他的伙伴们付出了所有能尽的努力,牺牲了所有不能承受的牺牲,最终还是结束了。

回想到这里,波布兰靠着座椅的后背,惭愧地想,自己当时虽说已经年近三十,却还不如一个十八岁的尤里安——事情发生后,他和菲列特利加才是最悲痛的人,然而他还是在亚典波罗的陪同下闯进自己酒气熏天的宿舍,把自己的一颗臭头严严实实地按进装满水的浴缸里。还没有结束——革命、理想、空战队,和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有画上休止符。他还得豪情万丈,还要放声高唱,然后喊着“去死吧,皇帝!”将扁帽狠狠甩上会场上空。

如今的尤里安他们在干什么呢?波布兰走出房间,下到一楼的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准备晚餐。肯定也和自己一样,柴米油盐,生活琐事,忍受着和平年代带来的日复一日的平淡和平凡。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尤里安来看过他,和卡琳一起——噢,这时候的他们早已和他们的孩子们共用一个姓氏了。女儿考上了费沙的大学,于是全家借送她去大学报道之机来费沙旅游。波布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两位少年少女,女儿有着浅色的卷发和古希腊人一般优美的脸庞,和尤里安很像;儿子的头发则是灰褐色,松软又优雅地覆盖着他的漂亮脑袋,和他妈妈几乎一模一样——或者说,根本就是那个不良中年先寇布的少年版。哎呀呀,波布兰有些好奇地想,要是先寇布活到现在,看到自己的孙子孙女,该是怎样的反应?

晚饭后,尤里安和卡琳向波布兰告别。我们还会再来见你的,你也多来见见我们。尤里安不舍地说。波布兰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说,只要我们都好好生活,见和不见都是幸福的。波布兰站在门口目送尤里安和卡琳离开,卡琳似乎在抹眼泪,尤里安的眼眶里也水波涌动,他伸出手臂揽住她的左臂,另一只手朝波布兰用力地挥舞。波布兰朝他俩笑,说:“走吧,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就一定会再见面的。”

想到这里,波布兰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烫,可能是红酒太热,也可能是人到了晚年总是容易感伤。人生总是这样,相聚很短,分离却很长;盛筵大多意犹未尽,怀念却总绵延不绝。

窗外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波布兰看向窗外,雪又下起来了,晶莹洁白。波布兰半躺在壁炉旁的沙发上,梦见了一件陈年小事。

宇宙历798年的平安夜,第十三舰队准备弃守伊谢尔伦,他和挚友伊万·高尼夫在市区的酒吧里喝光了最后一口伊谢尔伦的威士忌,他对高尼夫说,等下次再回来,自己一定要喝干酒柜里的每一瓶酒。

“然后向在场的每一个姑娘告白,又被在场的每一个姑娘拒绝吗?”高尼夫半个身子倚在吧台上,盯着手里摇晃的酒杯,说话时拉长了尾音,号称千杯不倒的他好像也醉了,说完这句话后,就趴在吧台上睡了过去。紧接着,波布兰也枕在他的背上呼呼大睡,他嘴里还嘟囔着一些话,可高尼夫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而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波布兰没有醉倒,更没有睡着,他清醒地看着趴在吧台上的伊万·高尼夫,肌肉紧实的背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伸手将他摇醒,捧起他因醉酒而泛红的脸,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伊万·高尼夫,我有话要对你说——”


话音未落,波布兰的身体忽然一颤,他醒了。他怀着深深的遗憾注视着眼前的电子钟,遗憾地意识到现在仍是宇宙历863年。

当他还在经营餐厅时,曾听一个心理学爱好者说,梦是潜意识对现实的补偿,所有无法在现实生活中得偿所愿的遗憾,总是会以梦境的形式补完。波布兰听完,两个手肘撑在吧台上,用手掌托着自己的脸说,真好啊,我也想得偿所愿。

可怎么单单就这一件事,无论在哪一个宇宙次元,留给自己的永远是阴差阳错与欲说还休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波布兰记得好像是在一次飞球比赛后,那场比赛,波布兰因为前一场吃了红牌领到禁赛一场的惩罚,留在场上的高尼夫拿到了本场MVP,在球员通道被几个隔壁大学的女生团团围住,波布兰在走廊尽头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才见高尼夫走出来。波布兰上前搂着他的手臂,故意扭曲了声调问他,刚才的女生里有中意的吗?还是全都想约约看?都和你做了三年室友了,你连一次夜不归宿也没有,可把我给愁坏了。

高尼夫拖着搂住自己的波布兰,以奇怪的姿势继续往前走。在一阵令波布兰发酸发苦发狂的沉默后,高尼夫终于开口说:“我对她们说,我暂时不想和人约会。”

噢,这样啊。波布兰的绿眼睛勉强地眨了眨,继续问,谁都不想?女人?男人?都不想?你肯定是因为从没约过会比较紧张,看在你我三年军校室友的份上,我陪你来一个梦幻型约会套餐怎么样?

高尼夫又沉默了,这一回的沉默更漫长,更彻底,比上一轮还要让波布兰发酸发苦发狂。波布兰,舞会天王、性事老手,却在自己的性冷淡室友面前撞得头破血流。终于,当他俩回到宿舍,高尼夫关上房间门,对正在鞋柜边蹬掉一只运动鞋的波布兰说:“我是一个无性恋,你能忍受和一个无性恋约会吗?”

波布兰脱鞋的动作停下了,他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用双手掩住脸,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呻吟。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奥利比·波布兰,风流浪子、派对巨星,在星海和花丛中穿梭的潇洒飞行员,却连和他二十一年人生中唯一爱的人一起使用传教士式姿势的机会也没有。波布兰的额头抵着地板,他感到高尼夫俯下身来抱住了自己。你真的好冷。波布兰将脸颊贴上他的脸颊,闷声闷气地说。对不起,我没法选择。高尼夫说完,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波布兰想,命运真是一点没放弃折腾自己,性欲亢进波布兰爱上了无性恋高尼夫,这简直比罗密欧爱上朱丽叶还要惨烈。然而,命运如此,波布兰无从改变——他不能,高尼夫也不能。波布兰甚至看起了地球时代的古诗,可是那单腿,跨不过一汪海洋,波布兰只得收拾起被命运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心,继续和高尼夫做全宇宙最亲密的好朋友好同志。高尼夫是个钢铁一般坚韧的男人,他依然在沉迷他的填字游戏,在波布兰出门时对他挥挥手说,玩得开心啊,后者也开朗地朝他点头,嗯,今天是米兰达,她很活泼噢。然而,波布兰却渐渐绝望地发现,自己越来越偏爱和金头发的人上床,长短曲直都可以,浅金色最好,有蓝色的眼睛更好。浅金色发丝从他的指缝中滑过,透过那些浅蓝色的瞳孔、摇曳的玫瑰碎片,和若有似无的欢情之中,他的心飞快旋转、旋转,最后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黑洞,他走神了,差点在最关键的时刻叫错对方的名字。

终于,他坚持不住了,在扫荡完毕业舞会上所有能找到的酒精液体后,波布兰不顾高尼夫的终极洁癖,带着一身熏天酒气钻进了早早回宿舍睡觉的他的被窝,将额头抵上他坚实的背,左手抚上他柔韧的腰。也许是感受到了穿过纯棉T恤渗进后背的湿润,高尼夫抬起左手,覆盖在波布兰颤抖的左手掌上,轻轻地问:“哎呀,是哪个姑娘小伙那么有能耐,竟然把身经百战的波布兰给弄哭了?”

“闭嘴,高尼夫。”波布兰把头埋在高尼夫的后背里闷闷地说,出人意料地,这回高尼夫真闭嘴了。他静静地握着他的手,指尖连着他的指尖,几分钟后,他旋转身体,改为和波布兰面对面的姿势,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上他的脸颊。

“波布兰,你的脸好烫。”他的唇角一开一合,轻抚过波布兰残留在脸上的泪痕。

波布兰深吸一口气,凑上高尼夫耳边说:“我有话对你说,我——”

波布兰话音未落就睡了过去,第二天,他们便随军队开赴前线,而战争改变了一切。他们用睡眠舱保证最基本的睡眠,在基地里百无聊赖地讲着荤段子等待出击命令,在死亡的白光和炮火中极力寻找欺骗死神的办法。在无数次朝不保夕的飞行的间隙,惟有用酒精代替语言,用玩笑代替关怀。爱?战争年代,爱是一种过于奢侈的语言。

高尼夫最后一次跳进舰载机驾驶舱前,和波布兰打了个照面,两人隔着头盔用手臂打了个招呼——就像他们之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然后高尼夫便被弹进了星海之中,最终被一艘巡航舰击中。波布兰将威士忌酒瓶徒劳地掷出,却无法抛开心中挥之不去的虚空,他明白,他的心灵有一部分永远地失去了。

后来的波布兰不敢再轻易回想年轻时代,因为他年轻时的每一个记忆碎片里都有伊万·高尼夫,而他不想主动想起他。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爱与思念。

在壁炉的火光映照下,波布兰的脸颊水斑点点,他不会主动想起他,他却无处不在——就像他俩一同度过的十一年时光一样。他花了六十几年的时间,只证明了古地球时代的一首诗所言不假——爱太短,而遗忘太长

波布兰又闭上了眼睛,他决定赌一把,看看能不能继续刚才的梦。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真能再见到他,他无论如何都要对他说出那句话。

壁炉里的火苗渐渐熄灭,窗外的雪花回旋纷飞,宇宙港瞬时被一块洁白的巨幕覆盖得严严实实。在鹅毛般的漫天风雪中,一辆救护车闪着急救爆闪灯驶向港口方向。


“我终于来了。”波布兰朝眼前英姿勃发的金发青年兴奋地说,“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在这之前,我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要对你说。”波布兰刚准备开口,却被高尼夫用久违而温柔的声音打断了。

“不用说,我知道。”

白光中,伊万·高尼夫微笑着牵起奥利比·波布兰的手。

-The End-

2020.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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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银河社畜传说·中学教师篇(连载中)

1.好看的人并不在意自己好看这件事当然也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

体育老师奥利弗·波布兰与物理老师伊旺·高尼夫因体力充沛身材健美(新人搞不清状况)而被招进了社畜地狱部门学生管理中心,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坐对桌。

学生中心办公室经常有学生出入,其中不乏一些只是单纯慕名而来围观年轻的青春小伙老师的学生。

一天下午高尼夫去上连堂课了,波布兰一个人在办公室打迷你乒乓球,两三个学生怯生生地在办公室门口张望不敢进去,被波布兰看到后问:“你们找谁?”

学生说:“我们……找那个新来的,长得很好看的学生中心的老师……”

波布兰心里盘算一秒,说:“说吧,什么事。”

学生愣了一秒说:“不是你,是另一个。”

波布兰惊呆了,问:“莫非整个学生中心还有其他的长得很好看的老师?”

一学生眼尖发现了高尼夫办公桌上的工作牌叫道:“就是他,谢谢老师!”说完在桌上放下手里的袋子就跑了。


高尼夫回来,波布兰说:“有学生放了东西在你的桌子上。”

高尼夫坐到桌前,用手指揭开纸袋看了一眼。又接着做题。

波布兰好奇地伸长脖子问:“是什么?”

“两块抹茶蛋糕,你要吗?”

“要,要要要。”

十分钟后,波布兰嘴里塞满了蛋糕对高尼夫说:“噢对了,那几个学生刚才来找你时,说你长得很好看。”

“哦。”高尼夫头也没抬继续画受力分析。

“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说的?”波布兰不满地说。

“哦,好吧。”高尼夫放下铅笔,抬起头看波布兰,“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波布兰的绿眼睛转了转,强压着嘴角的笑说,“我告诉她们,你们眼瞎了吧。”

说时迟那时快,一块正方形橡皮擦带着施力者的白眼径直袭向波布兰。


2. 每一个老师都在脑内幻想过拥有一位改作业小精灵

杨威利,一个懒散的历史系青年。大学毕业时因为不想写论文选择去高中教书,却发现当代中学教师不仅也要写论文,还得亲自改作业。

杨威利从初一到高二的课代表都是尤里安·敏玆,一个准时收发作业五年如一日的好助手。不仅如此,还会在杨威利忘记布置作业时主动提醒,保住了杨威利好几个月的常规奖金。

今天一早,杨威利推开办公室门,赫然出现在办公桌上的就是尤里安留下的一沓作业册。

“宿命轮回啊。小时候不爱做作业,长大就要被惩罚天天改作业。”杨威利顺手把包放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了今天的第一句社畜发言。

一张位于作业册上方的便签纸引起了杨威利的注意,他凑过头去仔细看,两张淡黄色的便签纸,在其中一张纸上头,尤里安用工整的笔迹写着——

“杨老师,作业我翻出答案改完了,错题统计在另一张纸上,您看完我下节课来抱作业。”

杨威利的下巴撑在茶杯上,认真地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尤里安永远做自己的课代表。


3. 猎人的腰带

今天的地理课上,华尔特·先寇布老师向大家介绍了宇宙星系。讲到星座时,先寇布老师补充说:“猎户座是夜空中最显眼的一个星座,全世界都可以在夜空中看到猎户座,再通过它找到其他著名的星星——比如天狼星、金牛座、和双子座,大家认识星座可以选择从它入门。”

“那要怎么才能找到猎户座呢?”认真好学的尤里安问。

“很简单,在北半球的夜里看天顶,找到三颗排成直线的星星,那是猎户的腰带。接下来只需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到猎户座的全部了。”先寇布老师说,然后鼓励大家今晚下课都去找猎户座。


下晚自习,尤里安把今天的作业交到杨威利办公室,杨威利正好在办公室看书。尤里安把作业放下,杨威利也把书放下和尤里安一起走回宿舍。

路过操场时,尤里安想起今天的地理作业,说:“先寇布老师让我们今天晚上找猎户座。”

“哈哈哈,这技能还是我告诉他的!”杨威利得意地说。

“杨老师知道怎么找吗?”尤里安激动地看向杨威利,眼里是加倍的崇拜。

杨威利顺手用裤兜里掏出笔,以天顶为幕开始画:“你看,这三颗星就是参宿一、二、三,把它们连起来就是猎户的腰带。”杨威利说完,把笔递给尤里安,“剩下的你自己找找看。”

尤里安接过杨威利的笔,认真地按照先寇布老师的办法找起来——觜宿一是猎户的头,参宿四是右肩,参宿五是左肩。参宿六是右膝,参宿七是左脚踝——尤里安第一次在银河中找到了一组完整的星座,他高兴地看杨威利,后者也露出了淡淡的欣慰的笑,说:“在希腊神话中,俄里翁是一位伟大的猎人;古埃及人把猎户座看作给光之神欧西里斯的贡品;古代中国人把猎户座的腰带视为吉祥健康和富足美满的象征。”

 尤里安双眼闪烁着说:“杨老师,今天是我的生日。这也是我十六岁听到的第一句美好的话,谢谢你。”

“噢,生日快乐!”杨威利扭头对尤里安说,“愿猎人的腰带给你幸福和好运。”

操场的不远处传来下课学生路过时的笑声,春天的晚风吹在尤里安身上,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他想,这是一个快乐的生日。


4.教育学理论就是教育家告诉你遇到三岔路口时最好走A路口但真实情况往往是孤单的教师面对一个字母表的岔路在眼前纵横交错

※酒心巧克力仅作为带梗道具出场,任何教师在工作时间都不·能·摄·入·酒·精·噢。

新学年开始了,体育组因为有老师离职,于是波布兰的课程表上多了一个七年级的班。波布兰常年上高中,面对三十六个随时都在做普朗克运动的七年级新生无所适从,一堂足球课下来,波布兰声嘶力竭却连个盘带都没教完。

下课后,波布兰趴在办公桌上发出阵阵哀嚎,引得对面桌的高尼夫终于忍不住向波布兰扔了一颗酒心巧克力,堵住了噪音源。

“哎,高尼夫,听说你是在初中实习的,有什么和初中生相处的秘诀说来听听?”波布兰大口嚼着巧克力,朝高尼夫开启狗狗眼模式。

“我那是八年级,不一样。”

“就隔一岁而已有什么不一样?讲讲朋友的道义好吗?”

“小学生和中二病的距离可比一个星系还要远。”见波布兰实在苦恼,高尼夫只好认真地思考了五秒钟,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心理学名词叫做正强化?”

“没有。”波布兰真诚地摇头,“我的教育心理学课就是你的体育课时间,你说我在干嘛。”

“…………”高尼夫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又说,“看在你做我体能训练陪练的份上,我给你解释一下。简单来说,就是在恰当的时候,对儿童的行为做出鼓励,比如说,你可以考虑带一点糖上课……”

高尼夫如此这般地给波布兰解释起来,后者的狗狗眼闪着金光,彷佛看到下一节七年级体育课的巨大成功。


两天后,高尼夫上课回来。一进办公室便看见波布兰趴在办公桌上,剥开的酒心巧克力糖纸零零星星散在手边。

“正强化教育实验失败了?”高尼夫放下电学工具箱问。

“失败得彻彻底底。”波布兰的脑袋深陷在双臂中,闷声闷气地说。

“哪一步做错了?”

波布兰猛地抬头,一双哀怨的眼睛看着高尼夫,“自从那帮小鬼发现我带了糖以后,他们的脑子里就再也没有踩单车过人了。什么鬼行为主义心理学,伯尔赫斯·斯金纳绝对没有给七年级的小孩上过课!”

波布兰气呼呼地吃掉了高尼夫的最后一颗酒心巧克力。


5.如果说人生有什么恒定的惊喜大概就是每一个愿望最后都会变成满神的愿望

达斯提·亚典波罗老师因为陷入与波布兰老师的激烈嘴仗而忘记候课,走到离教室还有两层楼时预备铃响了。

亚典波罗老师心想不能迟到耽误宝贵的上课时间,于是一路狂奔,终于赶在上课铃声响完前进入教室。

——然后因为跑得太厉害在讲台上喘了二十分钟的气,只上了二十分钟的课。


6.关于体育老师的一段校(bā)史(guà)研(fēn)究(xiǎng)

据好奇学生八卦,奥利比·波布兰和伊万·高尼夫在大学时是校足球队的队友,司职左右边锋,曾因强大的互相喂饼和吃饼力获得“天使之翼”的称呼。

“更正一下,我是天使之翼,高尼夫是恶魔之翼。”温柔友好的高中校队足球教练奥利比·波布兰一边镇定地撕开高尼夫桌上的M&M豆一边说。


又据不肯具名的好心人士S先生称,大二时校队换了一个外籍足球教练,推行了一种新奇的实验型体能训练法——将自己的体能训练搭档扛在肩上做深蹲。该届校足球队也因此取得该地区大学生足球联赛冠军的好成绩。

后来,前大学生足球联赛冠军获得者奥利比·波布兰在回忆起件事时感慨颇深。

“H教练的体能训练让我收获了很多珍贵的东西,不过——”波布兰停下吃M&M豆的动作,望向窗外的远方,“自那之后我的腰就不太好了。”


7.只有在晚上八点以后才离开办公室的职场人士才能明白在地下停车场的汽车丛林中迷路时的绝望

历史老师杨威利与自己热爱的历史学的共同点是——眼睛只看向过去和未来,却经常忽视眼前的事,因工作上屡创佳绩和生活上粗枝大叶对比过于鲜明,被数学组的同事兼大学学长亚历克斯·卡介伦评价为“脖子以下全是多余”。

“我也希望早日发明意识上载技术,让我的思想上班挣钱,肉体在家好好睡觉。”杨威利听完后如是说。


临近期末,工作量陡增。每个人每天都淹没在表格和文件的海洋里,长时间工作让杨威利生活不能自理的debuff效力加倍,三次在上班时走错办公室并理直气壮地对前来要求让位的亚典波罗说“这是我的座位”,五次在走进地下停车场时才记起来今天上班差点迟到,所以把车就停在了路边,又因损失了下班后宝贵的十五分钟而气呼呼地绕路走回到路边。

今天又是加班的一天。八点半才走出办公室的杨威利疲惫地走进电梯,遇上同样才下班的卡介伦。

“才下班?”卡介伦问。

杨威利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还记得你的车停在哪里吗?”两次目睹杨威利在地下停车场寻车不成愤怒离开的卡介伦关心起学弟来。

“记得,我特意写在了便签纸上。”杨威利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写着“地下”的皱巴巴的便签纸。

“生活终于把你逼到这一步了。”卡介伦严肃地拍了拍学弟的肩膀,后者无声地、沉重地再次点点头。


走进停车场,杨威利径直走向一辆白色小型车,掏出车钥匙按开锁键后拉车门准备上车,车门没打开,自己倒因为毫无准备又用力过猛在车前滑了一个趔趄。

杨威利又按了一下开锁键,然后拉车门。

车门依然毫无反应。

杨威利一边满脸困惑地重复了开锁拉车门的动作,一边嘟囔着:“才换的车钥匙电池,怎么就又没电了。”

卡介伦走过来,再次关切地拍了拍杨威利的肩膀,说:“你看这车的车头。”

杨威利绕到车前看了一眼,说:“没什么问题啊。”

“你看这车的车标,是不是三面盾?”

“对啊。”杨威利盯着卡介伦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是别克,是我的车。”卡介伦发出放弃的声音,指着对面一排同一列的一辆白色丰田说,“那才是你的车。”


8.人生就是一场每一次尝试躺平就会立马被撂倒在地上摩擦的拔河比赛

午餐时间的食堂,卡介伦和杨威利刚在小方桌前坐下,就看见亚典波罗端着一锅砂锅粉朝二人蹦跳而来。

“听说了吗?”三界小灵通亚典波罗兴奋地说,“最近学校会有一场教职人员友谊赛!”

“学校内部?只要有体育组参赛其他组还有什么好比的?”卡介伦说。

“不是,这回是校际比赛。”

“比什么?”杨威利咽下一口面包好奇地问。

“好像是——拔河比赛。”

“也是,4%的经费预算可不只够买一根拔河绳的。”数学老师卡介伦认真地说。

“和哪所学校比?”杨威利又问。

亚典波罗正要开口,却被背后的一个声音抢了话头。“我知道,是和河对面的帝国中学!”

三人抬头,波布兰从背后突然冒出头来,若无其事地坐下来。

“说清楚好吗,哪里来的河?”从背后突然冒出头来的波布兰背后冒出头来的高尼夫也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银河路的‘河’,这么较真活着不累吗?”波布兰对高尼夫十分不满,抢走了后者的鸡腿。

“让体育老师去不就好了吗?”对体育运动毫无兴趣的杨威利说。

“这样倒是简单了——”亚典波罗敲了敲学长的茶杯,“参赛规则明文规定,每校只能出两名体育老师,其他学科组名额不限。”

波布兰说:“我听说——”

高尼夫补充道:“听拒绝了他的帝国中学女教师说——”

波布兰不为所动继续说:“帝国方面有一个在散打比赛里打败过体育老师奥夫雷沙的外语老师,好像姓罗严塔尔。”

“没关系,不是还有智勇双全以一当十的在下嘛。”不知道从谁的背后冒出头来的先寇布在仅剩的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

“单口相声倒是比较适合你。”卡介伦说。

“我自愿把单口相声的金话筒让给我的好同事亚典波罗。”先寇布向亚典波罗行骑士礼。

“我拒绝。”亚典波罗回赠以饱满的白眼,接着说:“听说他的好朋友米达麦亚力量也很强。”

“我们高尼夫力量也不差!”波布兰拍拍高尼夫的肩。

“还有一个在行政办公室当众推倒人事干部奥贝斯坦的毕典菲尔特。”亚典波罗打开他神秘的笔记本念道。

“那就让会摔跤的波布兰对他。”先寇布提议。

“还有冷静沉稳的克斯拉。”

“让卡介伦学长去!”波布兰嚷道。

“谁是你学长?”卡介伦抗议,波布兰无视抗议。

“谁站第一个?”高尼夫问。

“当然是帕特里契夫。”先寇布自信地说。

“还有女老师,据我所知帝国中学有一个能把一米九大男生怼哭到当众流泪的希尔德。”亚典波罗继续说。

“我们有菲列特利加——啊不,格林希尔老师。”杨威利说完低头认真叉起盘子里的面包渣。

“如果他们派上智力和体力同时在线的吉尔菲艾斯呢?”卡介伦问。

“我就用我的敏捷和速度干扰他。”亚典波罗兴奋地说。

“要是他们上了王牌选手莱因哈特·罗严克拉姆呢?”卡介伦又问。

“我们就上杨——”亚典波罗突然打住,扭头问杨威利:“你说,让尤里安顶替你上场的成功概率是多少?”

“零!”卡介伦用纸杯打了亚典波罗的头。


日后,有着“同盟一支笔”称号的亚典波罗在自己的自费回忆录里记录了这次拔河比赛的情形,现将部分原文摘录如下。

「比赛现场精彩纷呈,险象环生。物理老师高尼夫为增强摩擦力带了一副无指手套,奥尔丹丝和莎洛特在场边举起写有“Caselnes”的Led灯牌,姆莱老师和奥贝斯坦老师隔着一条拔河绳互相用眼神发射镭射死光,尤里安·敏兹兴高采烈地组织了一支多达百人的杨威利粉丝后援会摇旗直奔会场,却在场边和正抱着茶杯为参赛老师们守衣服的杨威利尴尬相遇。先寇布和罗严塔尔在赛前热身时无意间对上嘴炮,几个回合后交换QQ号准备比完后再去健身房终极对决。莱因哈特·罗严克拉姆苦诱杨威利上场而不得,气急败坏准备罢赛,幸而被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以草莓奶油蛋糕和狗狗眼挽留。

比赛时,波布兰被后退的帕特里契夫踩了脚,捏青了高尼夫的左手,高尼夫激动甩手打飞了卡介伦的眼镜,失去视力的卡介伦扯下了我的半只袖子,而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老师为了增加全队的摩擦系数,一脚踹向先寇布的脚踝把他撂倒在地。尤里安·敏兹和杨威利挥舞着将名字涂改成“F·G”的小旗子,在场外激动地又蹦又跳。 至于对比赛结果有兴趣者,请查阅同盟和帝国两校校史799年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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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丨双击坠丨伊谢尔伦杀人事件 6(完结)

6.

人事部的会议室里,卡介伦坐在长圆桌的一头,桌面上除了一个水杯外别无他物,高尼夫和波布兰坐在卡介伦的右侧。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来吗?”卡介伦率先开了口,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对面坐着的人,“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坦白,阿什丽·克拉克上校。”

阿什丽·克拉克扣紧的双手放在膝上,半低着头,柔顺的刘海盖住眼睛,她柔声说:“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希望你坦白协助安东尼·贝尔谋杀特里·汤姆森,在事情即将败露时又杀死贝尔并伪装成自杀的罪行。”波布兰直截了当地说。

“你说什么?”克拉克猛地抬头,眼睛睁得老大,“你们说我杀了汤姆森?他死的时候我明明在找宿舍管理员填暖气维修单,你们之后不也去确认了吗?”

“你未必要一个人完成所有的杀人步骤。”高尼夫用泛着冰冷蓝光的眼睛直视着克拉克说,“我们的结论是——在酒会开始前,你将特里·汤姆森约出来见面,趁其不备用电击枪击昏他,将他控制起来并藏在天台上。当天晚上是酒会,大部分恢复自由的前战俘都会去他们的聚会现场,因此只要藏好位置,汤姆森被发现的几率几乎为零。之后你回到宿舍完成你的不在场证明。晚上十点半,安东尼·贝尔趁吞下安眠药的索菲·柯林斯睡着,来到临时居住区21栋的天台,将被控制住的汤姆森抛下天台后回到酒店,这样,他也有了不在场证明。”

克拉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问:“对不起,我和这个叫贝尔的到底有什么关系,我要去帮他杀人?还要在帮他杀了人以后又杀了他?”

“恐怕你的履历表并不这么认为。”高尼夫将一份打开的文件用手指滑到克拉克面前,“在请你来之前,我们查看了你的履历。你是在789年才调到人事部的,在那之前,你在勤务系统做了两年文职工作。那个时候你所在部门的小组长,就是安东尼·贝尔。而巧的是,788年——也就是你在勤务系统的第二年,当时作为林奇司令官副官的特里·汤姆森也在艾尔·法西尔。我查看了那一年的军需物资清单,发现艾尔·法西尔在788年上报损坏的物资次数和数量比起其他的同等级部队要多得多,所以我们认为,你和安东尼·贝尔在暗地里挪用军队物资,而这件事特里·汤姆森也知情。为了不让归国的汤姆森泄露你们的秘密,你们选择杀了他。”

“你对我做出了这么严重的指控,你的证据呢?”克拉克倒竖起眉毛,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在胸前,瞪着高尼夫。

“你认为我们无法拿到你和贝尔腐败的证据,因为所有的证据都在你从贝尔办公室带走的笔记本电脑里。”高尼夫对上克拉克的视线,“但是,阿什丽·克拉克上校,你在带走贝尔的笔记本电脑时,也留下了一个只指向你的证据。贝尔的办公室在10楼走廊的尽头,办公室唯一的侧面窗口对着的正是人事部办公楼的平台。当然,即使如此,也不是所有人事部的工作人员都有条件过来,因为连接两栋楼的唯一通路就只有两根供暖管道,它们的承重只有45kg——而根据你保存在人事部的最近一次体检资料显示,你只有43kg。”

克拉克咬住下嘴唇沉默了一会儿,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笑,抬起头说:“我是只有43kg,但就因为我的体重就认定我是杀贝尔的凶手,未免也太可笑了。”

“当然。”波布兰盯着克拉克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后,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转了转眼珠说:“不过,阿什丽·克拉克上校,可以请你告诉我,你下颚的那道伤痕是怎么来的吗?昨天早上我们见到你时你的脸还是完好无损的。”

克拉克伸手摸了一下下颚左侧一段两厘米长的伤痕,脱口而出:“这是被我宿舍楼下的猫抓的。”

波布兰和高尼夫互相交换了一个确认的眼神,然后,高尼夫开口说:“你是说Momo——那只B2区唯一的猫吗?你这几天忙着计划谋杀自然没有注意到,她昨天晚上还在临时产房分娩,今早恐怕并没有精力出来闲逛给你制造伤口,为了不让Momo在分娩时不受人类活动的影响,临时产房建在你上班路线反方向的树林中央,总不会是你特意绕进树林深处让她挠了你吧?”

克拉克的瞳孔猛地缩小了,她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直瞪着高尼夫。波布兰接着说:“其实,我们请你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让宪兵队有时间搜查你的住处,找到贝尔丢失的外套、笔记本电脑,抑或电击枪——不用质疑合法性的问题,因为你在军队血液库里留存的数据与贝尔指甲缝里的血液吻合,他们已经拿到搜查令了。在地检上诉前自首,这是你获得减刑的唯一机会。”

阿什丽·克拉克的眼神彻底黯淡了,她低下头,垂下的头发挡住了脸部的大部分。在久久的沉默后,她发出一声苦笑,说:“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发现的,不过,你们都说对了。”

她拿起桌上的纸杯长长地喝了一口水,开始说起来。


“787年我刚从军校毕业,被分到了后勤系统。本来以我在军校里的成绩排名,可以够得上去陆战队,但因为我的身高只有156厘米,所以只能去后方。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安东尼·贝尔。我和他一开始是上下级关系,渐渐地我就发现,他在工作上比其他同事更加关照我,性格很温柔,又很风趣,很快他就向我表白,我们就恋爱了。办公室恋爱很敏感,我们说好谁也不说,因此没有人知道我们是恋人关系。一开始一切都很好,他大我13岁,人生经验、工作经验、恋爱经验都不缺,当然,也不缺钱。在当时的我的眼中,他就是全宇宙唯一的中心。他见我对他言听计从,慢慢也在我面前放松了很多。渐渐地,我发现他的资金来源有很大的问题。他只是军需处办公室的一个组长,原本的家庭也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却经常买高于他工资的礼物给我,还经常去一些富人出入的娱乐场所,我问他钱是从哪里来的,他总是避而不谈,我一直追问,他就说是他之前投资的收益。我那时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女生,能够背着他送给我的名牌包去逛街就让我在朋友面前很长脸,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再怀疑他。”

“直到我和他在一起一年后的某一天晚上,他突然非常紧张地来我家找我,我才知道,他之所以总是有大笔钱进帐,是因为他一直在借自己职务的关系和费沙的商人走私物资。他来找我是因为他有一批货被扣在艾尔·法西尔海关,如果不及时发货,一旦追查到他身上,他肯定要上军事法庭。我那个时候爱他爱得要死,看到他捂着脸在沙发上流泪,我心想,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他上军事法庭。于是我到处打听能帮上忙的人,正巧,我听一个在旗舰工作的朋友说,林奇少将的副官的女儿最近被查出患有血液病,他正在为医疗费发愁,我便主动去找了他。我对汤姆森承诺,只要他以林奇少将的名义批准物资放行,我就说服贝尔从费沙商人手上贷款——当然是高利贷——给汤姆森。汤姆森是个很正直的军人,他一开始坚决不同意,但眼见自己女儿的手术日期越来越近,自己又一直筹不到足够的钱,他最终只得答应我的条件。之后,汤姆森也一直按时偿还高利贷,我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就在汤姆森归还完大部分本金时,帝国军突然入侵同盟,汤姆森和林奇都成了战俘。之后不久,我获得了人事部升职调动的邀请,后来贝尔也和我分手了。说实话,和贝尔分手后我消沉了很久,又很后悔做了那样的事,出于这样的心理,我始终没有再和贝尔联系。即使再次得知他和我又都被调到了伊谢尔伦,我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系。直到三天前,他突然通过内部线路和我联络,要和我见面。”

“事隔这么多年,我早就不再是当时那个被爱冲昏头脑的小女孩了,所以我拒绝了他。可是他却一再坚持,我就想去见他一面,和他说清楚,以后不再和他联系。然而,见面后,他对我说,他在安排发放物资时发现了特里·汤姆森的名字,他担心如今一无所有的汤姆森敲诈他,或是把他之前做的事抖出去。因为之前一直是我在联系汤姆森,他担心自己出面会引起汤姆森的怀疑,因此,他求我帮他最后一次。他向我保证,他只是想要警告汤姆森一下,并不会伤害他。他说,只要我帮他做完这件事,他以后就再不来找我。当我知道汤姆森死了的时候,我又震惊又愤怒。可我没想到,昨天下午他又开车到我宿舍来找我,说他的事情已经暴露了,要我替他作伪证。我不想再被他利用,于是拒绝了他。然而他却反过来威胁我,说他的电脑里存有我当年在艾尔·法西尔唆使汤姆森伪造军队文件帮助费沙商人走私的证据,如果我拒绝他,他就会把举报邮件发到司令部。我实在忍无可忍,趁他不注意抢下了他的电击枪。他在挣扎时把外套蹭上了很多泥,为了不令人生疑,我只好干脆将他的外套脱了下来,我用他的指纹打开车门,把他扛进后备箱。接着,我从人事部的平台沿着供暖管爬进他的办公室,拿走了他的电脑,把车开到海滩,用他的指纹打开通讯器,取消了锁屏密码后模仿他的语气写好遗书,把他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克拉克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她一直低着的头垂得更深,眼睛里的水波在灯光的照射下翻腾,她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我本来没想要杀他,只是想击昏他,然后报警。可是当他被第一股电流击中,回头看向我时,忽然让我想起了他跟我分手的那个时候。那天,我把得到人事部升职调动的消息告诉他,我以为他会高兴,可他只说了一句‘那从今天起你的军阶就比我高了’。我真的不明白,我升职了,我的工资会提高,我们的生活也会改善,他难道不应该为我高兴吗?我很不高兴,就和他吵了起来,他朝我咆哮,要和我分手,之后就再没有和我联系。他明明已经被我用电击枪打中了,可他看向我的眼神,和他和我分手时的眼神一样,就好像在说‘你不过就是一个身高刚过军队入伍线的小女孩,你以为你能做成什么事?’从开始工作到现在,总是有人对我说‘我无法想象你做主管的样子’,人们看到我这样的身高,这样一个高中生的长相,总是习惯性地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有人来教的小女孩。我已经受够人们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他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克拉克的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却依然没能阻止眼泪从手掌中滴落下来。天花板上的白光灯静静地照着房间里的一切,有光的地方愈发明亮,暗处的阴影却更加漆黑。


夜渐渐深了,当人类制造出的灯光逐渐减少,真正的群星便开始在天顶闪耀。高尼夫从一片星河下走进一栋军官宿舍,几分钟后,又从电梯里走出来,在走廊中间的一扇门外停下来,他按下自己的指纹,走进房间。波布兰没有在客厅,高尼夫推开波布兰的房间门,只有一个放着几团衣物的行李袋放在床上。也许有事出去了。高尼夫一边想着,一边走进卫生间,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了水流滴在瓷砖上的声音。

这两天的事终于结束,高尼夫此刻感到自己身体非常疲惫,他重重地将自己摔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却在接触到床单的同时听见了波布兰不满的叫嚷声。

“你为什么不开灯?”高尼夫将自己的身体挪开一些,以便把在睡眠中被意外砸中的波布兰从自己的身下解救出来。

“很简单——因为我在睡觉啊!”波布兰坐在床上喘着气,一脸怨气地说。高尼夫朝波布兰抱歉地吐了吐舌头,将整个身子裹进棉被中,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感到波布兰亲了亲自己的左脸后也躺下来,将右手穿过自己的后颈搂住他的右肩,头枕在自己的左臂上。

“和卡介伦聊得怎么样?”波布兰问。

“我跟卡介伦说了我们的全部推论,他表示相信我们。”高尼夫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他还告诉我,克拉克在向地检自首时,坚持声称九年前伪造军队文件的只有她一个人。”

“什么?”波布兰感到有些意外,他侧过身子,用手肘支撑着半个身体,看着依然平躺着的高尼夫。

“这样汤姆森的遗属就可以领到全部的抚恤金,”高尼夫睁开眼,看着波布兰的眼睛,“再加上他这些年在矫正区存下来的钱,应该够给他女儿买一份合适的医疗保险了。”

“真没想到……”波布兰瞪大眼睛,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听完克拉克所说的一切,我并不觉得她是个坏人。”高尼夫叹了一口气说,“她也许很软弱,也许犯了很多错,但她并不坏。”

“因为——”波布兰吐出一口气,躺回到床上,用双手环住高尼夫的脖子,说:“伊旺,你是一个既理性又善良的人。”

“但愿吧。”高尼夫伸出右手握住波布兰的手,“谢谢你这么说。”

“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的眼光。”波布兰搂住高尼夫,从他的侧颈一路吻到耳垂,细细地尝起来。当波布兰第二次用舌尖描出高尼夫左耳的轮廓时,后者终于忍不住翻过身,一边兴奋地将手指伸进波布兰的橘色头发中,一边有力地吻着波布兰的嘴唇,波布兰刚把牙齿打开一条缝,高尼夫的舌头立马就伸了进来。高尼夫每从嘴里溢出一句呻吟,波布兰都感到自己今夜想要彻底探索他的欲望正不受控制地蹿升。

“Wow,你今天好积极!”波布兰笑着看向正坐在自己小腹上脱T恤的高尼夫,后者暂停了手上的动作,问:“你不喜欢?”

“不,不不,”波布兰连忙头手并用地否认道:“非常喜欢!希望你以后多来几次。”

“哈,奥利,那就闭嘴。”高尼夫终于脱下了T恤,双手向后撑住波布兰的大腿,波布兰饶有兴味地欣赏他的金发随后仰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弧度,发根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

“有的是办法。”波布兰的双手掌住高尼夫的腰,用拇指沿着他腹外斜肌的线条来回抚摩,“亲爱的,现在开始,让我闭嘴吧。”

波布兰用手指感受高尼夫的肌肤,璀璨星辰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的肩上、腰上、腿上和手臂上,五彩斑斓,绚丽夺目。这就是银河。波布兰感到此刻的高尼夫就是浩淼的银河,他相信对方眼中的自己也一定是如此。他们用瞳孔接收来自对方眼里的繁星,伸出手迎向对方,迎接属于自己的一整个宇宙。

“我觉得自己得到了全宇宙所有的星星。”波布兰躺在床上,胸口仍在起伏。

“我也是。”高尼夫的肩膀和手臂紧靠着波布兰,握住他的手,说:“我感觉……今天你比起平时来要更温柔。”

“要是你不反对,我以后还可以换点别的风格——反正明天以后在飞船上,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尝试。”波布兰不确定高尼夫有没有看到自己在黑夜中的笑,但他明显感到高尼夫用手指掐了自己一下,然后说:“别以为你永远都会是主导的那一个。”

 “我非常期待。”波布兰在高尼夫的耳边轻声说:“Love,good night,and good luck.”

-The End-

2019.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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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丨双击坠丨伊谢尔伦杀人事件 5

5.

高尼夫和波布兰赶到伊米尔大桥桥墩下的海滩,海滩上的一块区域已经被警戒线围住,宪兵队正在对现场做调查取证,在卡介伦向宪兵队说明情况后,波布兰和高尼夫被允许进入现场。

“怎么回事?谁发现的尸体?”波布兰赶上卡介伦的脚步问道。

“附近巡逻的交警,海滩上不允许停车,他本来是要过来开罚单的。”卡介伦说。

“怎么知道安东尼·贝尔是自杀的?”高尼夫插话问道。

“他留了遗言,在自己的通讯器上,我拿给你看。”卡介伦朝不远处一位宪兵喊了一声,待他走近后,从他手上拿过一个证物袋递给高尼夫。贝尔的通讯器没有设置锁屏密码,屏幕解锁后便是一个打开的文档文件,上面写着安东尼·贝尔因为杀害特里·汤姆森的罪行即将暴露,不堪心理重负最终选择自杀的自白。

“九年前我在艾尔·法西尔任职时曾挪用过军队的物资。这件事被特里·汤姆森知道后,他便以此为由敲诈我。前天我在给战俘分发生活用品时遇到他,他认出了我,便又故技重施。还威胁我如果不给够能保障他在同盟重新生活的钱,就要把我之前做过的事公开,我情急之下才杀死了他,我对此深深忏悔。”

“没想到,在林德曼口中那么和善的汤姆森,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波布兰歪着脑袋,念着通讯器屏幕上的文字,一旁的高尼夫始终紧蹙眉头。

“等明天尸检报告出来,没有意外就可以结案了。”卡介伦从高尼夫手里接回证物袋,“宪兵队将会搜查贝尔的办公室和公寓,希望能找到他的笔记本电脑和电击枪。”

“找到笔记本电脑比找到电击枪恐怕更重要。”高尼夫轻轻摇了摇自己的脑袋,“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总觉得贝尔想掩饰的事比他告诉我们的更严重。”

“哟,理性派今天怎么突然开始相信直觉了?”波布兰戏谑地朝高尼夫眨眼,后者在深呼吸以后回答道:“因为即使是相信直觉,也比相信六无主义的人靠谱。”

波布兰撅着嘴,跟着高尼夫走向汽车。高尼夫拉开车门进入副驾驶室,波布兰自己则坐进汽车的后座,从他的方向看过去,汽车驾驶室的左车窗被子弹打成了蜘蛛网的形状,钢化玻璃上溅满了血迹——贝尔应该是朝自己的右边太阳穴开的枪。

“这里面的血腥味实在是太浓了……”波布兰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鼻子,紧皱眉头看高尼夫抬起贝尔的右手嗅了嗅,问:“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没有。”波布兰接着车外的灯光,看见高尼夫在前排座位上摇摇头,说:“整个车里确实有一股热线枪开枪后的气味,其他的恐怕要等到弹道测试和尸检之后才能有结论。哎,把手电筒打开。”

波布兰将手电筒打开照着贝尔的尸体,高尼夫借着手电筒的白光开始仔细检查尸体。一阵海风从打开的车门穿过波布兰的身体,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哎,你觉得不觉得,贝尔穿得有点少?”波布兰盯着只穿了一件衬衫的贝尔对高尼夫说,“现在是初春,气温还是很冷,就算车里可以开空调,但——你见到他的外套了吗?”波布兰的话提醒了高尼夫,他找遍了前排,并没有发现有外套,而刚检查过后排和后备箱的波布兰也没有发现外套的下落。

“还有,你看,他的手指有点脏。”听完波布兰的话,高尼夫立刻将目光转向贝尔的手。波布兰用戴上手套的手抬起贝尔的右手腕,说:“他的手上好像有泥——这可不太像是能在办公室里弄上的。”

在波布兰说话的同时,高尼夫将贝尔的右手移到离手电筒灯光更近的地方以便观察。不一会儿,高尼夫用认真而严肃的声音说:“贝尔的手指上不仅有泥,还沾上了一些紫色的液体,还有——他的指甲缝里似乎有凝固的血块,和一些苔藓一类的颗粒。”说完,高尼夫轻轻捏住贝尔的食指和中指转向波布兰的方向,波布兰把头伸上前,确认了高尼夫的结论。

“他是用右手朝太阳穴开枪的,血液朝左边喷溅,无论如何也不会溅进他的右手指甲缝里,这很可能不是他自己的血。”

波布兰话音刚落,就看见高尼夫解开贝尔衬衫的纽扣,将他的身体往前靠在方向盘上,当高尼夫将贝尔衬衫褪到后背时,波布兰忍不住提高音量喊道:“他的背上也有像电击枪一样的伤痕!”

“贝尔不是自杀,他是先在别的地方被袭击,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带到海滩,然后被伪装成了自杀的样子。看来有人希望他担下所有的罪名,这个人就算不是真正的凶手,也至少应该是他的同伙——我甚至怀疑贝尔的笔记本电脑也是被这个人带走的,虽然目前我并不清楚这个人用了什么办法逃过了监控摄像头。”

波布兰低头确认了通讯器上的时间,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说:“那我们得快点找到这个人,只有35个小时了。”

“我们目前得知的信息是,贝尔在死前,应该去过一个有泥土的,会沾上紫色液体的地方。我们需要请卡介伦少将把贝尔的尸检时间尽可能地提前——如果我们能知道他手指上紫色液体的成分,也许就能知道贝尔死之前去了哪里,去见了谁。”高尼夫将贝尔的衬衫重新扣好,将他的身体恢复到一开始的姿势,“现在已经是凌晨2点,无论如何,我们都只能等到明天早上才会有新的进展了。”


在大脑高速运转了十八个小时后,高尼夫迅速地进入了睡眠之中。他的身上盖着干燥而舒适的棉被,半个头沉在松软的枕头里,胸口以稳定的节奏起伏着。夜越来越深,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也越来越感觉到空气的寒冷。当高尼夫正准备将手臂收回被子中时,他感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摇晃起来,高尼夫费力地睁开眼,波布兰兴奋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知道了!”波布兰的语调在安静的深夜显得异常激动。

“我也知道——”睡意正浓的高尼夫甚至不清楚自己的话里有几个音节说清楚了,“我知道不在凌晨三点半把人吵醒是一个好伴侣的基本素养。”

波布兰眼看高尼夫就要翻个身继续睡,干脆坐上床将他的身体扳起来,继续激动地说:“你听我说,我知道贝尔死前去过的地方是哪里了!”

“什么?”经波布兰一嚷,高尼夫终于克服了顽强的睡意,他揉了揉眼睛,盯着波布兰问:“你知道贝尔死之前去了哪里?”

“对!”波布兰扬起剑眉,一脸笃定地说:“我刚才准备洗我们的衣服,当我正要把你的衬衫放进洗衣机时,我在你的衬衫衣领上发现了这个——”波布兰将手中的白衬衫衣领展开,衣领的边缘处隐约有一些污渍,高尼夫定睛一看,忍不住惊呼起来:“苔藓和泥!这跟贝尔指甲缝里的颗粒很像!”

 “而我们昨天去过的地方里,唯一可能让你沾上泥和苔藓的,就是傍晚我吻你时你靠着的那棵白杨树。”

高尼夫迅速在脑海中细细回顾昨天傍晚的场景——高大的白杨树、安静而狭长的人行道、不远处的宿舍楼、和波布兰接吻时余光瞥见的草坪上的月季花……对了!就是这个!高尼夫激动地喊道:“那是紫月季!贝尔手指上沾的紫色液体应该是紫月季!我们只需要把探访范围缩小到种有白杨和紫月季的地方——”

“这你就得靠我了!在完成探索未知宇宙的愿望之前,我已经把伊谢尔伦要塞的各个角落都探索了一遍,我可以用我的人格向你保证——整个伊谢尔伦要塞,同时种有白杨和紫月季的,只有B2区宿舍!”波布兰竖起三根并拢的指头,一脸认真地说。

“你真棒!”高尼夫的蓝眼睛闪着光,激动地捧起波布兰的脸亲了一下,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去B2区看看!现在,快把我的衬衫放回洗衣机里,然后关灯睡觉。”

波布兰在高尼夫重新躺回床上时回了他一个吻,说:“今天就算了,等这件事结束,我再给你好好解释什么叫‘你真棒’。”

波布兰半弯着眼睛看被子里的高尼夫红着脸闭上眼,便顺手关了高尼夫卧室的灯,手拿着白衬衫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清晨的闹钟一响起,高尼夫就立刻将波布兰从床上拽起来,两人在厨房里快速解决掉咖啡和吐司后,便连忙套上外套出了门。

十五分钟后,波布兰和高尼夫来到了军官宿舍B2区,四栋棕黄色的楼在一片人工湖泊的岸边等距分布,宿舍楼的后方环绕着一片种着白杨和紫月季的草地。波布兰和高尼夫弯着腰,低头在草地上仔细地寻找贝尔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在搜索到第三栋楼后的草地时,一无所获的波布兰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咆哮,用脚尖懊恼地在草皮上擦出一道弧线。忽然,他的余光瞥见一个闪着光的物体在他军靴的施力下,擦着地面向前弹了出去。

“高尼夫,快来!”波布兰扭头向不远处的高尼夫喊道。听到波布兰的喊声后,高尼夫三两步便跑到波布兰跟前,看着被后者捡起来托在手心里的小小金属物体。

“一枚少校的襟章——”高尼夫抬头和波布兰对视了一眼,“和安东尼·贝尔的军阶一样。”

“考虑到他至今失踪的军服外套,这枚襟章极有可能是他的。”波布兰环顾四周,距离紫月季花丛半米处,静立着一棵白杨树,“这里的环境也符合我们之前的推测。” 听完波布兰的话,高尼夫点头表示肯定。

 “如果安东尼·贝尔来这里是为了见住在这栋楼里的某一个人,那我们就很有必要筛查这栋楼的居住者了。我们可以联系卡介伦少将请他给我们B2区C栋的居住者名单。”高尼夫掏出通讯器,正准备在通讯录里按下卡介伦的名字,却见一旁的波布兰抬头盯着眼前的宿舍楼说:“或者我们也可以直接去拿。”


高尼夫跟着波布兰走进C栋的电梯,看他按下12楼的楼层按钮,好奇地问:“这是去哪里?”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波布兰露出神秘的笑容说:“还有,作为你的同事、好友、爱人兼情感导师,我必须得劝你一句——不要成天只呆在宿舍里沉迷填字游戏,和同事们多走动总是有好处的。”

高尼夫忍住内心想就波布兰上一句话中的部分信息做进一步讨论的强烈冲动,只是无奈地给了波布兰一个白眼。波布兰一边朝高尼夫调皮地笑,一边后退着跳出了电梯,来到房间号码为16的一扇门前,按下了门铃。

“别正对着门站,我可不敢保证他不会隔着门朝在星期天早上8点吵醒他的人开枪。”波布兰转头十分认真地对高尼夫说道。话音刚落,伴随着房间门锁的转动声,一个熟悉的声音掺杂着愠怒响了起来:“奥利比·波布兰,星期天,早上8点,敲别人的门!就算是世界末日了也不至于吧!”

“嗨,亚典波罗!”波布兰朝亚典波罗咧开嘴,报以抱歉的笑,说:“为了伊谢尔伦的爱与正义,拜托请帮帮忙。”

十分钟后,波布兰和高尼夫并排坐在亚典波罗家的客厅沙发上,高尼夫对着纸杯里的温水若有所思,波布兰则盯着亚典波罗的手指在通讯器上操作,不一会儿,亚典波罗将亮着屏幕的通讯器递给他。

“喏,C栋的联络群组,有时候平时管理员会发公共设施维修公告,所有住户都在群组里。”亚典波罗打了个呵欠,接着说:“你们看完就把通讯器放在茶几上就好,我还要去睡一会儿,就不陪你俩了。”

“睡个好觉!”波布兰向走进卧室的亚典波罗摆摆手,低头继续和高尼夫检查C栋的住户名单,当波布兰的手指划开新的一页成员列表时,他和高尼夫同时叫了起来。

“原来是这个人!”

“可是,不在场证明又怎么解释?”波布兰抬头看着高尼夫,高尼夫笃定地回答道:“如果我们考虑协同作案的话,就得重新考虑不在场证明的信度——这两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分别都有漏洞。如果是这两个人的话,通过在不在场证明上做时间差的把戏,他们俩就可以合作完成对特里·汤姆森的谋杀。”高尼夫向波布兰解释他头脑里已完成的拼图,整个画面已经接近完整了。尽管如此,仍然有一片遗失的拼图持续干扰着高尼夫的思维,他双手托腮,困惑地说:“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贝尔的笔记本电脑到底是怎么被带出办公室的?”

“也许我们昨天看漏了什么,也许贝尔的笔记本电脑根本没有被带出办公室,而是被他藏在某个神秘的地方了……”波布兰开始扳着指头数着各种可能的情况。

“你说得对,我们得再去一趟贝尔的办公室,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看着波布兰将亚典波罗的通讯器放回茶几上,高尼夫提出了建议。


波布兰蹲在贝尔办公桌旁的一株绿色植物前,根据多年观看悬疑剧的经验,他正试图将这株长势健康的植物连根取出,好检查盆底是否藏有什么机密。在失望地将绿萝放回花盆中后,波布兰有些挫败地说:“文件柜、办公桌抽屉、座椅垫……能找的都找了,现在就差凿墙和拆地板了。”

“回到现场也许可以帮助我们设身处地地梳理犯罪者当时的活动。”高尼夫站在房间中央,视线仔细地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地线、衣帽架、自动门的缝隙……在那之后,他苦恼地用手扶着额头说:“难道这间办公室有什么一般人发现不了的通道?”

“不从地上来,那就只能从天上飞进来了——当然前提是要能驾驶一架能静音到其他人都听不到引擎声的直升机。”波布兰站起身来,看向贝尔办公桌右侧的窗户。

“以目前的技术,根本没有人能办到。”高尼夫走到波布兰身边,从贝尔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这间办公室在走廊内侧的尽头,在窗外大约相距五米处是另一栋办公楼的平台。

“如果真能从从这扇窗户进来,确实可以避开监控摄像头。只是,这么远的距离,不可能借助工具跳过来——毕竟这是在10楼,两栋楼之间也没有互相连接的安全梯……”高尼夫列举着各种各样的可能,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前方的某一处上。高尼夫开始在脑海里仔细回忆昨天与六个人见面时的场景,忽然,他像有电流经过身体一样,睁大了眼睛说: “我知道是谁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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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丨双击坠丨伊谢尔伦杀人事件 4

4.

在后勤部军需处的一间办公室门前,高尼夫敲了三声门,接收到房间内的声音指令后,门向两侧滑动打开,高尼夫和波布兰走进办公室。

这是一间约二十平方米的标准单人办公室,办公室的一侧排列着三个文件柜,里面密密麻麻放满了文件盒,每一个文件盒上都贴着标签。贝尔的办公桌非常直观地向波布兰和高尼夫展示了军需处工作的繁杂——除了桌面中间放着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外,其余的地方都被堆成好几摞的文件资料占满了,办公桌的左边外侧放着一个同盟军队统一配备给办公室的综合收纳盒,上方分别插着同盟国旗和军旗。

“安东尼·贝尔少校,你好。”波布兰和高尼夫隔着办公桌向贝尔行军礼,贝尔也从办公椅上站起来回礼。

“你们有什么事?”高尼夫注意到,在弯腰重新坐回椅子上时,贝尔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们想再来向你确认你昨晚的行程。”波布兰话刚说完,贝尔带着愠怒的视线就朝他射过来。贝尔的声调有些颤抖——据高尼夫的判断,这是因为愤怒,而不是恐惧——他对波布兰说:“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和一个女孩在酒店呆了一晚上。她叫索菲——”

“索菲·柯林斯。据我们现在了解的情况,恐怕只是她呆了一晚上而已。”高尼夫纠正了贝尔的说法。

“你什么意思?”贝尔猛地转头,直瞪着高尼夫,后者不为所动,继续追问:“你确定你从进酒店以后就再没有离开过吗?”

“中途我发现烟没有了,出去买了一包烟。”贝尔的语气开始显得不耐烦,“这些公共监控不都可以查到,为什么一定要来问我?”

“我们觉得比起问机器,还是问人比较好。”高尼夫盯着贝尔的双眼说:“毕竟人有感情,也有良知。你觉得呢,安东尼·贝尔少校?”

“你在怀疑我是凶手吗!”贝尔终于情绪激动地站起来,大步走到高尼夫面前,仰头朝他大声吼道:“你又不是宪兵队的,凭什么要来审问我?”

“放轻松,贝尔少校,我们确实不是宪兵队的,这也不是一次审讯。我们只是比宪兵队更不希望美丽的伊谢尔伦被杀人阴谋弄脏的人道主义志愿者,并且——”波布兰斜上前一步,用半个身体挡在高尼夫和贝尔之间,绿眼睛里放出冰冷的光,“如果你刚才是想要威胁他,我劝你还是不要这么做——他平时是很文明,但不代表你能扛得住他的过肩摔。”

贝尔的嘴角不自觉地颤抖着,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他垂下头,转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生硬地说:“如果你们怀疑是我,就去找证据交给宪兵队,我和你们没什么话好说。”说完,贝尔便不再理会高尼夫和波布兰。高尼夫见状,示意波布兰离开贝尔的办公室。

“真是个狡猾的人,他知道即使我们能调取监控,仅凭酒店进出的录像也不能说明什么。”走在后勤部的楼梯间,波布兰挠着自己的头发,语气显得有些受挫。

“不过,这一趟也没白来——至少我们拿到了这个。”高尼夫用戴着皮手套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翘起嘴角在波布兰眼前晃了晃,说:“趁你刚才和贝尔对峙时从他的收纳盒里顺出来的,他还有好几个类似的药瓶。”

“你真可以啊!”波布兰高兴地凑过来,读出药瓶上的名字,“果然是地西泮,我看他那么狂躁,是需要镇静一下。这下安东尼·贝尔的嫌疑又增加了至少10%吧。”

“但是,即使检验出柯林斯酒杯里的白色晶体和这里面的药片成分一致,也只能证明贝尔对柯林斯下了药,要让警方调查他,我们还需要拿到他接触过电击枪的有力证据。”高尼夫把药品放回口袋里,说:“我们再去看一遍后勤部的监控。”


波布兰和高尼夫来到后勤部的监控室,安保负责人熟练地调出后勤仓库走廊的公共监控,“都在这里,加上上下楼梯间,一共六个摄像头。”

高尼夫把进度条拉到2月20号凌晨1点,用快退往前看。物资仓库在后勤部的十八楼,平时并不会有太多人来,但由于19号当天有战俘交换仪式和酒会,仓库中不时有工人出入,人流量多了许多,波布兰和高尼夫睁着两双拥有一流视力的眼睛,来往的人流中努力寻找贝尔的身影。

“如果明天杨威利让我出动斯巴达尼恩,我就真的要罢工了!”波布兰捂住双眼,发出一阵哀嚎,“我之前还以为瞄准王尔古雷是全世界最需要眼力的事,我错了!”

“安静点,波布兰。”高尼夫说话时眼睛仍然没有离开屏幕,看上去丝毫不为波布兰受伤的视力所动。

“啧啧,好冷漠,我受伤了。”波布兰撅起嘴捂住心口,朝高尼夫做出一副忧伤的表情。

“啊,有了!”高尼夫用手指向屏幕,安东尼·贝尔出现监控画面里。高尼夫连忙滑动进度条定位贝尔出现在摄像头里的时间段——下午3点13分到17分,他开始按顺序播放监控画面,只见贝尔走上楼梯,在楼梯口张望了一会儿,走进了走廊。波布兰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起来,他的视线随贝尔从1号摄像头移到3号摄像头,然后,在6号摄像头对准的一间库房门口,贝尔用手指在门口密码锁的电子屏幕上点下几个键,便消失在仓库门后。三分钟后,贝尔双手插兜从仓库中走出来,按原路返回,迅速离开了十八楼。

高尼夫将6号摄像头的进度条滑到贝尔进仓库前一刻,按下暂停对波布兰说:“注意他的外套口袋。”然后又将进度条拖到贝尔走出仓库时,暂停后选中贝尔外套口袋的位置放大画面,“虽然他试图靠双手插兜掩饰口袋里有别的东西,但他的右边口袋明显比左边鼓了一些。更重要的是——”高尼夫将画面再放大些,并将清晰度调到最高,指着贝尔插着右手的口袋说:“他无意间撑开的衣兜开口,正好让我们确定他拿走的是一把电击枪。”

波布兰顺着高尼夫手指的方位看向屏幕,在贝尔的外套右侧口袋中,露出一个有着黄色方形截面的柱状物体,虽然被贝尔的右手臂挡住了一些,但仍然可以辨识出那是电击枪的破裂保护门盖。

“果然是他!”波布兰在监控室里叫出声来。

“通知卡介伦联系宪兵队吧,现在可以调查贝尔少校私自挪用军需物资的情况了。”


“我们清查了贝尔所进入库房的物资,确实少了一把没有登记出库的电击枪。”卡介伦、波布兰与高尼夫快步走在前望贝尔办公室的路上,两个宪兵队士兵走在三人前面。

“贝尔一定是在下午溜进库房拿走电击枪,傍晚去酒吧约一个女孩,趁她不注意在她的酒里放进安眠药,等她睡着后再溜出酒店,在事先约好的地点和汤姆森见面——汤姆森最后离开时连宿舍门都没有锁,他们俩约见面的地点应该离汤姆森的宿舍不远,而Eros离汤姆森的宿舍只有十分钟的车程,未必只是一个巧合。贝尔在和汤姆森见面后,寻找机会击晕他,再把失去反抗能力的汤姆森从楼顶天台扔下,伪装成意外坠楼。昨天晚上十点半到十二点,每隔十五分钟生活区就会放一轮烟花,如果贝尔选择在放烟花时将汤姆森扔下天台,就可以成功掩饰他坠楼的响声。而且汤姆森所在的宿舍楼恰好背靠人工山,宿舍楼和山体之间的空地没有路灯,可以尽量拖延汤姆森的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如果他动作足够快,他甚至可以在半小时以内就完成这次谋杀。”波布兰一边走,一边演绎贝尔的杀人过程。

“可是……”高尼夫起了个话头,又陷入到沉思之中。

“可是什么?”卡介伦好奇地问。

“可是我们还是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汤姆森只会在伊谢尔伦停留五天,之后他就会离开,就算贝尔和汤姆森有什么恩怨,那也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是什么原因让贝尔一定要杀掉汤姆森——而且非要在这五天内杀掉他不可呢?”高尼夫紧锁着眉头,与其说是在回卡介伦的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那么多干什么,一会儿直接问他本人不就好?”波布兰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你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像你波布兰一样直肠子,问什么就答什么吗?”高尼夫用讽刺的语气回答道。

“这不正好说明,如果人人都像我波布兰一样,世界上就会充满可爱的天使吗?”波布兰眨眨他的绿眼睛,爽朗地说道。

“如果人人都像你波布兰一样,银河应该会立刻爆炸吧。”卡介伦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谈话间,一行人来到了贝尔的办公室门口,一位宪兵队士兵敲了门,门内没有人回应。士兵又敲了一遍,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安东尼·贝尔少校,我是卡介伦,请你开门!”卡介伦隔着上锁的门朝办公室里喊话,然而依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安东尼·贝尔少校,如果你再拒绝开门,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宪兵队的士兵向贝尔发出了最后警告。一分钟后,宪兵队士兵用开锁工具破坏了办公室的门锁,举枪率先冲进办公室,紧随其后的卡介伦三人也训练有素地伸手握住腰间的枪。

“卡介伦少将,里面没有人!”宪兵队士兵话音刚落,卡介伦三人也进入了办公室,五把热线枪徒劳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高尼夫环顾办公室,一切陈设都和三小时前他见到的一样,没有强行闯入或打斗的痕迹,文件柜里的文件也没有被翻找的迹象。难道真的是打草惊蛇了?都怪自己太急躁了。高尼夫在心里懊恼地想。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贝尔的办公桌时,他猛地扭头对波布兰说:“你看他的办公桌!”

波布兰看向办公桌正中,三小时前他还亲眼看见在桌面中间打开的灰色笔记本电脑已经不见踪影,他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地说:“他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这里面果然有猫腻!”

 “请立即联系宪兵总队搜寻安东尼·贝尔的下落!”卡介伦对宪兵队士兵说,接着,他又眉头紧蹙地自言自语道:“这里面恐怕另有隐情。”

宪兵总队到达后,波布兰和高尼夫又同卡介伦一起检查了一遍军需处的监控,监控录像中,贝尔在下午4点05分行色匆匆地走出办公室,之后便离开了后勤部办公大楼。

波布兰用拇指和食指支撑着下颚,满脸疑惑地看着监控画面中两手空空的贝尔,对高尼夫说:“你看,贝尔走出办公室时并没有带上他的笔记本电脑。”

高尼夫滑动进度条,在监控画面中,从下午2点35分波布兰和高尼夫进入贝尔办公室,到目前的6点11分,除了匆匆离开的贝尔和之后破门而入的卡介伦等人外,监控中没有任何人出入过这间办公室。两人快进后又快退,反复检查是否有遗漏,然而只是进一步确认了之前的结论。无奈之下,一行人只好先离开监控室,等待宪兵队的搜寻结果。


“真是奇怪,贝尔走出去时没有带笔记本电脑,监控中也没有看到在他之后有谁进过他的办公室,那他的笔记本电脑到底去哪里了?”波布兰嘟囔着挠着自己橘红色的头发,一旁的高尼夫正陷入苦思之中,有气无力地回了他一句“不知道”。

 “嗨!波布兰,高尼夫!”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波布兰和高尼夫身后传来,两人回过头,迎面而来的是亚典波罗的招牌笑容,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伊谢尔伦的军官宿舍区。

“哟,是你啊!坚定的单身主义者终于想开了,准备放弃单身主义去约会了吗?”波布兰看着亚典波罗手上提的小行李袋,挤眉弄眼地问。

“一个坚定的单身主义者当然不会像你一样随时随地都在约会。”亚典波罗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看着两人,举起手中的行李袋说:“Momo要临盆了,一直躲在临时产房里不出来,我去给她送一点水和毯子。”

“就是你楼下见人就会自动躺下的那只?”波布兰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只性格温顺的黄白花猫的模样。

“对,就是上次在楼梯口拦住你非要让你给她揉背的那只。等她的孩子们出生,她就不再是B2区唯一的一只猫了——她就要有她的小家族了。”亚典波罗开朗地向高尼夫和波布兰道别,“我得赶紧去,等到她分娩了我就要有一段时间不能接近她了。”

“一只即将有家族的猫,真是个浪漫派的说法。”波布兰盯着逐渐远去的亚典波罗自言自语道,眼神中有一丝黯淡。

“虽然动物也会对子女或同伴产生保护、分享、合作等强烈感情,但事实上他们并不会把这样的感情分类。”高尼夫在一旁说,“把感情简单地区分成亲情、爱情、友情,还要求在不同类别的感情中有不同的行为,是人类文明发展后的结果。Momo一定会对自己的孩子产生强烈的爱没错,但非觉得她获得的是狭义的亲情,就是人类的一厢情愿。”

“你这么爱讲理论,真的没有考虑过去当老师吗?”波布兰说完,意料之中地收到了高尼夫无奈的表情,两人默契地地继续往前走去。当他们路过一丛盛开的月季花时,波布兰的右手手指见缝插针地填满了高尼夫左手手指间的缝隙,高尼夫在感到一阵来自掌心的温暖的同时听见一旁的波布兰说:“不过这一回我同意你,爱不需要被归类——”波布兰忽然停了下来,继而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怪不得你老对我说,比起‘男朋友’和‘恋人’,你更喜欢‘爱人’这个称呼。”

高尼夫笑了,说:“今天的你真是出人意料的机智,我是不是得感谢卡介伦少将给我们的这个任务?”

“感谢我就行,我可不希望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我更能理解你。”波布兰斜上前一步,伸手搂住高尼夫的后颈,开始亲吻他的嘴唇,随着他的动作力度越来越大,高尼夫不得不后退好几步,借一棵行道树支撑自己的身体。

“剩下的可以留到回家再做吗?”趁波布兰俯下头吻自己锁骨的间隙,高尼夫赶紧在两人都还没有彻底失去自控力前提出建议。

波布兰抬起头,一半调皮一半认真地看着高尼夫,说:“你就是我的家。”

高尼夫的脸颊立刻泛起了红色,他把头偏向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微笑着朝波布兰说:“那至少先去吃个晚饭吧,现在都19点30分了,周六晚上的餐厅有你最喜欢的蜂蜜烤鸡。”

“好吧,你说服我了。”波布兰直起身体,顺手把正斜靠着行道树的高尼夫扶正站稳,“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比你更懂得怎么说服我了。”

“毕竟我也不希望有谁比我更理解你。”高尼夫捏了捏波布兰的手臂,两人一同走向餐厅。


高尼夫刚拉开宿舍门,就被波布兰从背后环住了脖颈,他扭过头和波布兰接吻,后者顺势将他的身体也转过来,使这个吻的气息更加顺畅,波布兰用右手支撑着高尼夫的后背,用身体将他推向客厅的沙发。在高尼夫的协助下,波布兰解开了他最里面一件衬衫的全部纽扣,波布兰一只手扣住他的手指,另一只手紧紧扶住沙发边缘以保持平衡,当波布兰用嘴唇和舌头在高尼夫的胸口标记图案时,身下的人的手指嵌进他的后背,发出了一声享受的呻吟。

“别太着急,精彩的还在后头。”波布兰说完,在高尼夫的小腹上方狡猾地舔了一口。

“奥利,你太糟糕了……”高尼夫扣住波布兰手指的指关节开始发白。

“彼此彼此啦。”波布兰抬头,富有诱惑力的视线射入高尼夫的视网膜,后者的蓝眼睛里没有了冷静,而是升起了一团热情而迷乱的焰火。在那之后,波布兰的精力就不能再支撑他抽空说话,高尼夫的口中也不再有完整清晰的音节,两人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呼唤着对方名字的声音伴随着身体的撞击不断扩大蔓延攀升,逐渐填满了他们眼中和心底的世界。

走出浴室的高尼夫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进客厅,见波布兰半搭着浴巾,靠在沙发上睡得正香,几滴水珠正从他橘色卷发的发尾滴落到地板上。高尼夫走过去,小心地将沙发上的毯子盖在波布兰身上,自己坐到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开始玩立体填字游戏。他一面想字谜,一面不可避免地想起汤姆森事件的案情。不知道宪兵队有没有找到汤姆森,也不知道贝尔丢失的笔记本电脑里到底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高尼夫一边想一边填字,猜出答案的速度比平时起码慢了三分之一。

高尼夫正对着第三层纵向20行的四个空格发呆时,忽然听到另一头的沙发上响起了自己的通讯器铃声。波布兰侧躺着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不满的嘟囔声,抽出一只手闭眼在身下扯出高尼夫的外套伸向他所在的方向,说:“想个办法——什么办法都行,快让这铃声停下来。”

高尼夫接过自己的外套,从衣兜里掏出通讯器,屏幕显示是卡介伦的来电,高尼夫接通了信号。

“宪兵队在伊米尔大桥附近的海滩上找到了安东尼·贝尔。”通讯线路那头,卡介伦的声音夹杂着巨大的风声,显得不甚清晰。

“怎么样,他怎么说?”高尼夫激动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呃……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卡介伦停顿了一秒,接着说:“他在自己的车里开枪自杀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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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丨双击坠丨伊谢尔伦杀人事件 3

3.

波布兰和高尼夫端着午饭走进餐厅,抬眼便看见面对面坐在一张四人餐桌两头的卡介伦和先寇布正招呼他们坐过来。“啊不用了,我今天需要思考的空间,就不和你们聊——。”波布兰话还没说话,只见高尼夫已经拉出卡介伦身旁的椅子坐了下去,波布兰眼神抗议未果,只好瘪瘪嘴坐到先寇布右侧的椅子上。

“高尼夫,你挑朋友的品味越来越让我担忧了。那么多空着的餐桌,却偏偏选了张有两个大叔的餐桌。”波布兰在说到“大叔”时,故意把语气加重了一些。

 “所有人只要活下去就都会有变成大叔的那一天,为未来的自己积点口德吧。”高尼夫面不改色地说。

“我不会的,一般人的规律对我波布兰不起作用!”波布兰扬起眉头得意地说。

“那我拭目以待。”高尼夫的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高尼夫少校明明是在帮你提升交朋友的品味,请不要忽视他的努力好吗?”先寇布淡定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用优雅的语气朝波布兰说。

“噢?你竟然开始和沉迷填字游戏的人站在一边了,有点糟糕啊。”波布兰故意做出眉头紧皱的样子盯着先寇布,后者毫不示弱地竖起剑眉。

“真不知道杨威利为什么要把这么多有害物质聚在一起,是想炸掉伊谢尔伦吗?”目睹波布兰和先寇布互相投掷唇枪舌剑的卡介伦手握餐刀,无奈地自言自语。

“大概是想嫌枯燥的军旅生活不够刺激吧。”高尼夫在一旁坏笑着接话,卡介伦不得不承认,高尼夫不仅拥有一流的视力,在听力上也是相当优秀。忽然,卡介伦似乎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扭头问高尼夫:“对了,你们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每一个和汤姆森履历重合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我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我们的切入点找错了,也许凶手和汤姆森在到达伊谢尔伦之前就认识,只是冲突正巧发生在伊谢尔伦。”高尼夫像解不开字谜时一样有气无力地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的工作量就要翻倍了。”

“看来这个事件有些棘手啊,能赶在出发前查清楚吗?”卡介伦下意识地转动手中的水杯,语气里有一些担忧。

“尽力吧。毕竟还有45个小时。”高尼夫吞下一颗肉丸,脸上依然保持着困惑的表情,“可我就是想不明白——”

高尼夫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先寇布先结束了和波布兰的斗嘴,站起身来说:“我还有训练,先走了。”先寇布正准备离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卡介伦说:“下午别忘了提醒军需官准备新弹匣,连队的申请已经交上去两天了。”

“最近他们都快被安顿战俘的工作逼疯了,我下午再去催他们一遍。”

突然,高尼夫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激动地朝波布兰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波布兰困惑地看向高尼夫,后者的两只蓝眼睛正射出明亮的光,提高了音量对波布兰说:“我们真的想错了!能够拥有电击枪的人不一定非要是有装备的权限,也可以是有分配的权限——”

“比如说军需官?!”波布兰恍然大悟,激动地拍掌说:“这几个人里确实有一位军需官!”

“我们走!”波布兰和高尼夫同时站起来,向先寇布和卡介伦简单地做了个告别的手势,就迅速跑出了餐厅。


“安东尼·贝尔少校,45岁,后勤部的军需官,单身。自称昨晚和一位女性在酒店呆到今天早上。”高尼夫一边朝波布兰说着话,一边向一栋白色墙体红色窗棂的高层建筑走去,建筑正前方的标牌上是酒店的名字——“EROS”。

“哟!挺会挑酒店的嘛,是个会享受的人。”波布兰扬起眉毛,兴奋地朝高尼夫眨眨眼,“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那一家,他家的套房里有——”

“我也给你说过,我拒绝。”高尼夫冷冷地甩了波布兰一个白眼,快步走进酒店大厅,丝毫不在意身后波布兰受挫的表情。

波布兰跟着高尼夫走到酒店前台,后者向前台工作人员出示了一张安东尼·贝尔的照片,“请问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一个有着浅蓝色短发的女工作人员接过照片,仔细看了一会儿,说:“啊,我记得这个人,我今天早上上班时他正好走出酒店,大概8点左右。”

“他一个人吗?”波布兰问。

“对,一个人。”

“昨晚他也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是今天早上的早班,昨晚的事我也不知道。”工作人员保持着职业型的微笑对波布兰说。

“能帮我们查一查吗?”波布兰的语气开始急切起来,他用尽可能诚挚的眼神看着工作人员,希望能得到一丝转机。

“抱歉,这涉及到客人的隐私,我不能帮你们。”工作人员并没有被波布兰狗狗眼打动,只是继续保持着例行公事的职业微笑回应着。正在波布兰和高尼夫无计可施地互相对视之时,一位身材修长的褐发女性走到前台,用轻柔又朦胧的声音说:“1920房间退房,会员号72748349。”

“请稍等,女士。”另一位前台工作人员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卡片持有人是——安东尼·贝尔,对吗?”

这也太幸运了吧!波布兰兴奋地凑近高尼夫,伸手从他的皮外套内袋里熟练地掏出一本军官证。紧接着,波布兰一步上前,赶在褐发女子转身离开前截住她,亮出封面上的同盟军徽,用近一个月来最严肃认真的表情对她说:“嗨!你好,我叫奥利比·波布兰,伊谢尔伦要塞宪兵队顾问警探,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褐发女子先是有些错愕地盯着波布兰手上的军徽看了几秒,很快就恢复了柔和的表情,说:“索菲·柯林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我们想了解一些你昨天的约会对象的事。”

“贝尔?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恐怕与一起杀人事件有关系。”

“这不可能!他又风趣又温柔,又很有钱,一点也不像会杀人的样子,你们确定没有认错人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真杀了人。而且,不会杀人和风趣温柔之间没有任何必然的逻辑。”走到两人身边的高尼夫插话道,“请问你昨天什么时候遇到他的?”

“晚上9点左右吧。在Mad Frogs,我们喝了几杯,然后就来了这里。”

“能记起来是什么时间到的酒店吗?”

“10点12分,我当时在床上翻了个身,正好看到了床头柜上电子钟的时间。”

“他一直都在吗?”高尼夫继续问。

“当然了,他一直就睡在我的旁边。”褐发女子的表情显得有些迷惑,“其他的细节就是我的个人隐私了。要是你们问完了,那我就走了。”柯林斯说完便离开二人,向大门走去。没走几步,她的高跟鞋跟就因为站立不稳在大理石地板上滑了一下,波布兰赶紧伸手扶住她。

“谢谢。都怪我昨天酒喝太多,今天不仅醒得比平常晚,还一直觉得晕乎乎的。”柯林斯依然保持着朦胧含糊的语气,向波布兰道谢后,她走出了大厅。

波布兰盯着酒店的自动门逐渐合拢,突然听见身后高尼夫的声音响起:“对,入住,现在。就要1920号房,不要打扫房间。”


“伊谢尔伦宪兵队顾问警探,真亏你编得出来。”上升的电梯中只有高尼夫和波布兰两人,高尼夫从波布兰的手中拿回自己的军官证放回口袋,说:“要是索菲·柯林斯要求你打开军官证看个人信息,你怎么办?”

“放心吧,只要足够出其不意,一般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陌生人给出的陌生信息时通常都会出现短时间的反应停顿,只要能在这段时间里把需要的信息套出来就行了。”波布兰自信地说。

高尼夫正准备开口,却被电梯到达的提示声打断了。电梯门打开后,高尼夫快步走进1920号房,紧接着,波布兰也进入了房间。

“我去看卫生间。”波布兰套上橡胶手套钻进卫生间里,十五分钟后,波布兰走出来,对正掀起房间窗帘检查的高尼夫说:“除了垃圾桶里有垃圾,其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整个房间除了这张双人床,其他地方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高尼夫放下窗帘,朝波布兰说。

“本来还以为能在房间里发现点什么,看来是不行了——”波布兰话还没说完,高尼夫的注意力忽然被一个床头柜上的物件吸引住,他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两个空玻璃酒杯中的一个,将床头灯光调到最亮,将酒杯举到灯光下观察。

“杯子的底部有一些白色结晶。”高尼夫蹲在调到最亮的床头灯下,盯着手中的玻璃杯说。波布兰拿起另一个玻璃杯仔细检查后对高尼夫说:“这一个杯子除了一点残留的酒的痕迹,没有其他杂质。”

高尼夫盯着手中玻璃杯杯缘上隐约可见的红色唇印说:“你还记得刚才柯林斯说的话吗?”

“她说她今天早上起得很晚,而且还头晕……”波布兰转了转绿眼珠,忽然大声说道:“她那是服用了安眠药后的副作用!”

“大概是地西泮一类的,容易弄到手,见效快,代谢也快,只要用量适当,即使放进酒里也不会致命。”高尼夫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白手帕包住玻璃杯,又小心翼翼地将玻璃杯放进自己的背包里,“让柯林斯熟睡过去,这样自己即使中途离开酒店一段时间也不容易被发现。”

“走吧,我们去后勤部见贝尔少校。”波布兰跳起来兴奋地说,高尼夫也站起身来走向门廊。在经过廊镜时,波布兰的余光瞥见镜子里两人的侧影,他放慢了脚步,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一只手正准备转动门把手的高尼夫扭过头问。

“哎,真是没想到,我想着一定要和你来一次的Eros,第一次来竟然只是为了公事。”波布兰说话时,神情里满是藏不住的遗憾。

“那么——为了让你少那么一点遗憾,你可以在这里吻我。”高尼夫向波布兰微微扬起眉头,抬手看了一眼表后说:“后勤部下午两点半上班,除去路上的交通时间,我们还有十五分钟的私人时间。”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你到底哪一个更糟糕一些。”波布兰嘴上挂着笑,一把将高尼夫按到墙上,用大腿缓缓抵上他的胯部,一只手捧起高尼夫的脸颊,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腰,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做好准备,这十五分钟除了必要的呼吸,我一秒钟也不会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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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丨双击坠丨伊谢尔伦杀人事件 2

2.

“我们想先看看尸体。”高尼夫对卡介伦说,后者用眼神示意不远处一辆停着的医疗车说:“尸体还没运走,我去给他们说明一下,让你们先查看。”

有了卡介伦的帮忙,两人很快就被医院工作人员领进了医疗车。一具中年男性的尸体平躺在医疗床上,床头的标签上写着“特里·汤姆森,男,50岁”的字样,据工作人员介绍,尸检将安排在一个半小时以后。

“发现了什么?”波布兰收回停留在尸体上的视线,扭头问高尼夫。

“正面全是瘀伤,应该是面朝下摔到地上时造成的。”高尼夫的视线仔细地扫过尸体的每一处,“戴上手套,看一下他的背面。”

波布兰从兜里扯出橡胶手套戴好,和高尼夫合作将汤姆森的尸体翻了面。波布兰看着汤姆森的后背说:“除了一些皮外伤,没有明显的伤痕。”

“等等,你看这里。”高尼夫指着汤姆森两块肩胛骨下方的两条长约2到3毫米的伤痕说。

“这是什么?”波布兰凑近一点,认真观察两处细小的伤痕,“两点伤痕形状规则,大小相同,应该是人为造成的。这个形状和位置……有点像是被电击枪打中过。”

 “你这么一说,确实很像。如果汤姆森在死前被电击枪击中过,这就不是一次简单的失足坠楼事件。”高尼夫说,“具体的尸检报告要10点才能拿到,这两个小时,我们先去做一点调查。”


高尼夫和波布兰跳下医疗车,现场聚集的人群和宪兵队已经陆续离开,两人进入宿舍楼顶的天台,在仔细检查了一圈后,高尼夫和波布兰确认了杨威利之前的调查——天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在天台一无所获后,高尼夫和波布兰下楼来到汤姆森的房间,由于宪兵队并没有把这起事件认定为他杀,自然也没有封闭汤姆森的宿舍。门没有上锁,波布兰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弃辛苦想出来的三种撬门办法,直接扭动了门锁。

汤姆森的宿舍非常干净明亮,炊具和碗筷整齐地摆放在厨房的架子上,冰箱里只有两个苹果和一盒牛奶,客厅的茶几中央放着一个边角有几处磨损却十分干净的行军水壶,里面装了小半瓶矿泉水,卧室床上的被褥和枕头叠得棱角分明,整个房间没有烟或酒的气味。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是在临时居住区,高尼夫还以为自己身处一个现役军人的家中。

“战俘在恢复自由后难免会陷入不同程度的自我放纵之中,但特里·汤姆森却自律得像一个苦行僧。”波布兰站在汤姆森的床前,显得有些惊讶,他拉开汤姆森床头柜的抽屉,一个A6大小的软皮记事本出现在眼前。高尼夫见状,走过来和波布兰一起翻开笔记本,笔记本上并没有文字,只有一些日期和数字。

“这个格式,看上去像是账本。”高尼夫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叔叔的账本。

“如果是账本,那汤姆森做战俘的这几年可真是怪辛苦的。”波布兰望着记事本上的数字说:“你看这些数字,有增无减——数额虽然并不太多,但他确实一直在很努力地攒钱。”

“真是奇怪……战俘不像一般的罪犯,能确切知道自己的刑期,很多战俘有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在监狱中度过,这么执着地存钱来干什么呢?”高尼夫正疑惑地说着,忽然听到外面的房间门锁扭动的声音。高尼夫走到客厅,一位身材偏矮,皮肤黝黑,脸颊瘦削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你们是来给汤姆森收拾遗物的工作人员吗?”中年男人问道。

“呃,是的!”波布兰将错就错,顺着中年男人的话回答道。“请问你是谁?”

“我叫蒂莫·林德曼,住在对面房间,汤姆森是我在矫正区时的朋友。”

“那么,林德曼先生,我们可以向你了解一些关于汤姆森先生的事情吗?”高尼夫连忙态度诚恳地提出请求。

“过来吧。”林德曼转身打开自己宿舍的门,让波布兰和高尼夫进了房间。

林德曼的房间内部的保持了和建筑本身一致的风格——简单得几乎只有实用功能,只是比起汤姆森的宿舍多了许多杂物。林德曼示意波布兰和高尼夫坐在长沙发上,自己坐进一旁的单人沙发里。

“我是在第五次伊谢尔伦攻略战时被俘的,到了矫正区后就和汤姆森分在同一个组里。他是一个稳重又正直的人,如果他没有被俘,现在应该是一个很优秀的军人吧——只可惜他当时身为林奇少将的副官不得不随长官一起逃亡。唉,人生就是这样,就算明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噩运,也未必真的能逃脱命运的玩笑。”

“他曾经和你提起过他的亲人和朋友吗?”高尼夫问。

“说过一些,但不多。他很早就离了婚,女儿由他抚养。他平时谈得最多的也就是他的女儿,他很喜欢说他女儿的有趣的事,每次说起时都会笑。”

“你知道他女儿现在在哪里吗?”

“他最后一次见她时她13岁,就在他出发去艾尔·法西尔前不久,那个时候他女儿还在海尼森上初中,和她的奶奶住在一起,现在嘛……我也不清楚。”

“那他平时有没有什么仇人?”

“仇人?说实话,很难想象他那样的人会有仇人。他的性格非常和善,即使在矫正区那样的地方也没有和人发生过什么冲突。”林德曼皱着眉,仔细地思索了一会儿,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又接着补充道:“不过昨天晚上酒会前,我在走廊上遇到他,他确实好像急匆匆地要出去见什么人。我问他是朋友吗?他有些紧张地对我说:‘去见一个老熟人,有一些事情需要解决’。我见他不愿多说,也就没有再多问。”

波布兰和高尼夫对视了一眼,波布兰问:“他之前提过有什么认识的人在伊谢尔伦吗?”

“我没听他说过。他人确实很不错,但我还是觉得他在某些方面很奇怪。”林德曼将十指交叉的双手枕在小腹上,“矫正区的日子非常绝望,劳动的时候还好,一到晚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还在国内时的记忆——甚至比当时经历时还要清晰得多,对我们来说,每一段躺在床上却还没有睡着的时间都是一次漫长的精神折磨。为了让日子不那么难熬,几乎所有人多多少少都会用赌博来找点刺激或者自我麻痹,但汤姆森从来没有加入过——一次也没有。和我们不一样,他一直都在攒钱。”

“真的?”波布兰和高尼夫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确定了在汤姆森卧室发现的记事本就是他存钱的账本。

“对,我们生产的产品卖出去以后,监狱多少会给我们一些提成,好让我们更有劲头继续当苦力。大部分人拿到钱以后都会立刻挥霍掉,毕竟没有人觉得自己未来有一天真的能从矫正区里走出去,但他总是很仔细地存起来,问他为什么,他就说‘给我女儿存的’。当时我们都笑他还妄想着有一天能回国,可是现在……我们终于能回家了,他却死了。”林德曼说罢,沮丧地低下了头。

林德曼沉默了许久。高尼夫和波布兰见状,便与他告别,离开了房间。

“如果林德曼说的是实话,那汤姆森是他杀的可能就提高到80%了。” 在临时居住区的街道上,高尼夫一面走一面说。

“一个和善、稳重、自律、节俭的人,会有什么非被杀不可的理由呢?”波布兰双手插兜,困惑地晃着自己的脑袋。

“也许我们可以从昨天下午和他见面的那个人查起。”高尼夫说,“总之,我们得知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汤姆森在死前去见了什么人。”

“而且,很可能是一个他只有在伊谢尔伦才能见到的人,不然完全可以在归国的飞船上就见面。”

“无思虑无头脑的波布兰竟然开始思考了,真是生物界的奇迹!”高尼夫说着,轻车熟路地用左手挡住波布兰准备偷袭的手掌,“我们需要仔细筛查特里·汤姆森的履历。”


在人事部的办公电脑前,高尼夫睁大眼睛盯着显示屏,右手有节奏地滚动鼠标。随着身后自动门安静地打开,波布兰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走到办公桌前。

“美式,给你的。”波布兰把其中一个咖啡杯放在高尼夫的左手边,“威士忌,给我的。”

“你为什么要在需要清醒的时候喝烈酒?”高尼夫终于将视线离开显示屏,表情严肃地扭头瞪向波布兰,才发现后者正摇晃着手里同样的咖啡杯朝自己坏笑,“放轻松,这只是一个被沉迷查案的爱人忽视的男人在千方百计寻求一点关注而已。”高尼夫无奈地笑了,伸出左手轻轻抚摸波布兰的脸颊以示安慰。波布兰将自己的咖啡也放在桌面上,顺势靠近高尼夫,借办公桌隔间的遮挡,弓下身吻了他的嘴角,问:“找到可疑的人了吗?”

“我在人事信息库里检索与汤姆森的履历发生过重合的伊谢尔伦工作人员和军人,一共有六个人符合条件。”高尼夫将电脑桌面上的六个视窗纵向排列,六份人事信息表出现在波布兰眼前。波布兰凑上前仔细看,忽然提高了声音,指着其中一个视窗说:“杨威利——不是吧,你认真的吗?”

“杨提督之前和汤姆森有过重合的工作经历,现在又在伊谢尔伦服役,这是事实。况且,在提供可信的不在场证明前,虽然我愿意相信杨提督,但也不能说他百分之百没有嫌疑。”

波布兰转过头看了高尼夫一眼,说:“万万没想到,我的爱人竟然是一个理性又冷静的hardcore。亲爱的,我现在开始怀疑斯巴达尼恩飞行员是不是最适合你的职业了。”

“开斯巴达尼恩更需要理性和冷静,不是所有飞行员都像你一样光靠肾上腺素和不要命在飞。”高尼夫点击打印键,桌面上的打印机开始往外吐纸。正在这时,高尼夫的通讯器屏幕亮了起来,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操作了一会儿,说:“医院发来了汤姆森的尸检报告。”

波布兰凑到高尼夫身边,和他一起浏览汤姆森的尸检报告。熟知波布兰阅读速度的高尼夫在自己看完一整个屏幕的信息后,特意停下来一段时间等波布兰读完。

“死亡时间是昨天23点到今天1点之间,致死原因是高空坠落。和我们判断的一样,没有重器打击的情况,也没有在体内检测出有毒物质,但是在他的肩胛骨下方的皮肤内层有被灼伤的情况。”

“就在那两条伤痕的位置,可以确定是电击枪了。”波布兰说。

“99%的可能。”高尼夫纠正道。

“一定要那么精确吗,高尼夫侦探?”波布兰撅着嘴问。

“当然要。你以为我们是电视里可以靠主角光环‘凑巧’撞见证据和凶手的侦探剧主角吗?”

“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不管是做飞行员还是做侦探,永远有美丽的天使在守护我。”波布兰得意地甩甩头,橘红色的卷发在空中跳动。

“我收回我原来的话,你奥利比·波布兰不是无头脑,是头脑和心灵都扭曲了。”高尼夫拍拍波布兰的胸口,送给他一个怜悯的表情,将印有六人档案的文件塞进波布兰怀里,说:“干点正事行吗?给卡介伦打电话,我们需要他让我们和这六个人见面。”

波布兰一脸不满地撅起嘴,从兜里掏出通讯器。


“杨威利上将,彼得·韦德上校,阿什丽·克拉克上校,帕特·琼斯中校,安东尼·贝尔少校,唐娜·路易斯少校,感谢大家抽空前来。“四十分钟后,在后勤部的会议室里,伊谢尔伦要塞总司令官、两名安保人员、一名人事部工作人员、一名后勤部工作人员和一名要塞维护技术人员坐在长桌前,除了杨威利,其余五个人都显得有些不明就里。

”我们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需要询问各位,请放心,这不是提前的年终考核,只是希望各位能向我们提供一些帮助。”高尼夫将一张印有特里·汤姆森证件照的A4纸推到六人面前问:“请问你们认识这个人吗?”

六个人反应先后不一,最终在仔细辨认过照片后都用语言或动作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波布兰见状,将死亡现场的照片和尸体的照片摆在桌上,说:“特里·汤姆森在今天清晨坠楼身亡了。”

波布兰说完,除杨威利以外的五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韦德眉头紧蹙,克拉克停住一直在地面上方晃荡的双脚,与路易斯带着惊讶的眼神互相对视了一秒,琼斯盯着桌上的三张照片沉默不语,贝尔则将右手搁在桌面上,用食指敲击着桌面。

“请问你们之中有谁最近和汤姆森见过面吗?”高尼夫冷静地问,长桌对面的几个人要么轻轻摇头,要么沉默不语。最后,是杨威利率先打破了沉默,说:“昨天下午三点半左右,我在生活区的便利店门口遇到过他。”

“杨威利上将,具体的情况我们今早已经交流过,不用再说明了。”高尼夫向杨威利点点头,接着又望向其余五人,“其他几位呢?”

在一阵长得令人尴尬的沉默之后,波布兰用手肘支撑着桌面,单手托腮地扭头对高尼夫说:“看来这里面承认见过特里·汤姆森的人就只有杨威利,啊不,杨提督一个了。”

“好吧。那么,昨天23点到今天1点之间你们在哪里,有谁可以证明吗?”高尼夫在认为不会再得到更多的回答后,进入了第二个问题。

“酒会结束我就回宿舍睡觉了,我的室友可以为我作证,你也可以调楼道和附近街道的公共监控。”路易斯说。

“我也在宿舍。昨天晚上我房间的中央空调坏了,家里没有梯子,我的身高踩着板凳也没法够到出风面板,我只好下楼去找了管理员,维修申报表上有时间和我的签名。”克拉克说。

“我和韦德在办公室值班,有楼道监控可以看。”琼斯说。

“我昨晚在酒吧遇到一个女孩,和她去酒店呆了一晚上。我可以把酒店的名字和地址给你们,前台有我的入住记录。”贝尔说。

“我昨晚和尤里安在家里。”杨威利最后说。

高尼夫和波布兰接下来又问了一些细节问题,六个人分别做了回答。11点30分,在高尼夫表示所有问题都已经问完后,六个人相继离开了会议室。

“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真是巧了。”波布兰望着楼道尽头关上的电梯门说。

“但不意味着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是真的。”高尼夫说,“或许我们可以从汤姆森背上的电击枪伤口入手。”

波布兰用拇指和食指撑住自己的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能够合法拥有电击枪的人,必须得是执法人员,这六个人里只有帕特·琼斯和彼得·韦德有配备电击枪的权限。”

“这两位是军港的安保人员,我们先去确认他们的监控录像。”高尼夫收起桌面上的资料,和波布兰一起走出会议室。

在监控室里,高尼夫坐在办公椅上,拧紧眉头盯着画面一动不动,站在他身旁的波布兰则正在进行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的第二十三次尝试。五分钟后,波布兰的尝试失败了。

“这两人的班值得也太认真了,快进了这么久的画面,连个位置都不挪一下。”波布兰一边揉着酸痛的眼睛一边说。

“不过这也证明了他们没有说谎。”高尼夫说话时视线始终停留在屏幕上。

“那就不是他们咯?”第一个关于嫌疑人的推论就被推翻,波布兰的神情十分疑惑。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就这条不在场证明来说,确实无懈可击。”高尼夫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来,他有些沮丧地用双手托着脸颊说:“也许是我们的思考方向错了。”

“也许是我们都饿得失去思考的能力了。”波布兰把手轻轻搭在高尼夫肩上,朝他笑着说:“先去吃午饭好吗?今天起来到现在,连一口面包都没有吃上,这也太影响我发挥聪明才智了。”

经波布兰提醒,高尼夫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肚子也发出了抗议声,他向波布兰点点头表示同意,拷贝好视频文件,准备和波布兰一起离开监控室。在他们身后的墙壁上,电子挂钟显示着12:30的字样,距离舰队向海尼森出发还有45个小时。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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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丨双击坠丨伊谢尔伦杀人事件 1

1.

波布兰睁开了眼睛。

他将手摸索着伸出被窝,想要关掉床头那个用重复的单音吵醒自己的罪魁祸首,正当他为意识不清的右手迟迟够不到床头闹钟而烦躁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下方传来一阵扭动,紧接着,一双手环上他的后颈,将他像西西弗斯那么努力才抬起来一点的身体又拉回到床上。

“别关。睡过了就赶不上今天的早餐了。”波布兰身下搂住他的金发青年用带着睡意的温柔声音说。

“高尼夫,整个伊谢尔伦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变态会在休战期还把早上的闹钟设到六点。”波布兰咬牙切齿地说,为更加真实地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咬了高尼夫的下嘴唇一口,对方则用悠闲的语气回敬道:“这只是为了能比别人多享受一小时的和平时光而做出的小小努力。”

“外面天都还没亮,这多出来的一小时能干什么?”波布兰撅着嘴,侧脸枕在高尼夫的锁骨上,一只手指在高尼夫的喉结上轻轻扫着圈。高尼夫接收到来自波布兰指尖的触感,侧过身面向波布兰,一只手掌意味深长地抚过波布兰的后背、腰间、最终滑向他的大腿,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深切地注视着波布兰,“这得看你怎么想了。”

波布兰因高尼夫的动作发出享受的声音,他快乐地吻上高尼夫的喉咙,说:“我和你想的一样。”得到确认的高尼夫轻轻笑了一声,抱住波布兰翻了个身,跨坐在平躺的波布兰上方,一连串的吻欢快地经过波布兰的额头、鼻尖、耳垂、嘴唇、脖颈、锁骨……两人的呼吸都渐渐急促起来。

当高尼夫的通讯器铃声第三遍响起时,手指正插在高尼夫柔软的金色卷发里快乐地颤动的波布兰发出一声沮丧的低吼,将身体重重砸回到床上喊道:“到底是谁!到底是谁会在早上七点不到就给别人打电话!”

高尼夫停下动作,用手背擦了一把嘴,爬向床头柜拿起通讯器,在低头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者姓名后,他赶在波布兰抄起手抢过通讯器之前就按下免提键说:“你好,卡介伦少将。”

前一秒还在因为动作没快过高尼夫而闷闷不乐的波布兰听见是卡介伦,立刻腾起来凑到高尼夫的通讯器边上听起来,通讯线路那头的卡介伦用听上去似乎有些紧张的语气说:“高尼夫少校,临时居住区发生了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我和杨威利需要你的帮助。”

高尼夫听完,果断地回答:“马上就到。”

正当高尼夫准备切断通讯信号时,卡介伦又补充道:“带上波布兰一起来。”

高尼夫放下通讯器,和波布兰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半小时后,波布兰和高尼夫来到伊谢尔伦要塞的临时居住区。这块区域原本是要塞的一块闲置地,同盟和帝国商定交换战俘后,为给要在伊谢尔伦停留四天三夜的归国战俘们提供临时居所,卡介伦和他的部门连轴转了一个月才终于在这块闲置地上用轻质建材准备好临时宿舍区。因为在四天之后就会拆除,建筑群本身没有什么美感,只是像一个个火柴盒一样竖立在平地上。

波布兰和高尼夫来到卡介伦给的地点——位于宿舍区西北角最里面的宿舍楼前,一群人围在警戒线外,惶惶不安地讨论着眼前发生的事。波布兰像跨栏运动员一样轻巧地跨过警戒线,三两步跃到背对他并排站立的卡介伦和杨威利面前——卡介伦双手叉腰盯着自己的前方,而杨威利眉头紧蹙,似乎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证明题,紧随其后的高尼夫沉稳地用手掀起警戒线,也走了过来。

波布兰正要开口,当他瞄了一眼眼前的地面后,也蹙紧了眉头——水泥地面上有一大块乌红的血泊,血泊上用标记粉笔圈出一个姿势扭曲的人形轮廓。

“这什么情况?”波布兰问。

“今天早上有人起来到阳台抽烟时发现的尸体,应该是从这栋楼的楼顶天台上摔下来的。”卡介伦回答道。

“失足坠楼?”波布兰想起,昨天是伊谢尔伦要塞为交换战俘仪式而举办的酒会,不管是驻守要塞的军官和士兵们,还是终于归国的战俘们,大家都敞开了往肚子里灌酒——当然,他和高尼夫也喝了不少。波布兰想起昨天终于喝多了后的高尼夫和平时截然不同的表现,觉得十分可爱,然而当下血腥的气氛将他的思绪从酒会拉了回来。

“宪兵队是这么说的。曾经的战俘获得了自由的身份,也可能会面对更多的问题:财产、家庭、感情……未必就比在矫正区时的心理负担小,这几天宪兵队已经被发生在前战俘之间的纠纷和暴力事件搞得焦头烂额了。”波布兰表示赞同地点点头,高尼夫扭头看向卡介伦,他的黑眼圈比几天前更严重了。

“需要我们做点什么吗?”波布兰问道。

“宪兵队查问了住在这栋楼里的人们,昨晚没有人看见有可疑的人进入这栋楼,目前这个事件还是一起意外坠楼事故,”一直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杨威利终于开口,“但我认为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

波布兰和高尼夫一齐望向杨威利,后者继续说:“他自己的房间在一楼,不存在坠楼的可能。我又去天台看了一圈,天台的栏杆上没有脚印。”

“宪兵队怎么说?”波布兰问。

“宪兵队说,他可能是坐在天台的栏杆上,因为醉酒无法控制身体平衡而意外坠楼的。”杨威利说着,拧紧了眉头。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高尼夫思索了一会儿说。

“这就是事情说不通的地方。”杨威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昨天下午我去便利店时碰到过他,他说他是17号随帝国的船队回来的,回来之后牙疼一直没有缓解,所以他向我打听了附近药店的位置,想去买一点甲硝唑。”

“什么?!”波布兰惊讶地嚷起来,“你是说他既服用了头孢类抗生素又喝了酒?”

“除非想自杀,否则没有哪个正常人会不知道这个常识。”高尼夫补充道,“不过一个真打算用头孢加酒精自杀的人,也没有必要再费劲爬天台了。”

“更重要的是,他还对我说,等他回到海尼森,他想去看看他的女儿。”杨威利看着不远处的景观山,若有所思地说:“一个期盼见到女儿的父亲,突然在即将归国前选择自杀,实在是很不合情理。”

“听上去杨提督认识这个人?”高尼夫问。

杨威利转过头来,抓了抓自己的黑色卷发说:“啊,对。他是我曾经的同事,林奇少将的副官——特里·汤姆森上尉。”

波布兰的嘴张大成一个“O”型,高尼夫也带着惊讶的语调说:“真是没想到……说不定这里面真有什么隐情,值得我们仔细查一查。”

一旁的卡介伦开口说:“前战俘们还没有正式归国,也还没有获得完整的同盟公民权,因此这个案件的管辖权现在只能在宪兵队。宪兵队倒是想快速结案,但他们更希望这就是一次意外,就算强行命令他们查,恐怕最后也只会上交和之前一样的结果,我这几天要安排舰队送两百万人去海尼森的事务,而杨威利作为要塞司令官进行调查目标实在过大,所以——”

“所以这时候就轮到亮闪闪星的名侦探波布兰和他的助手高尼夫登场了!毕竟之前的伊谢尔伦幽灵事件的解决,也有我们出的一份力!”波布兰咧起嘴打了个响指,技术性无视一旁的高尼夫斜向自己的不满眼神。

“不过你们得抓紧时间,”卡介伦提醒道,“后天早上9点30分你们就要随同杨提督出发去海尼森了,如果这真不是一起意外,那绝对是一个销毁证据的绝佳机会。”

“那也就是说我们还剩——”波布兰掏出通讯器查看现在的时间。

“50个小时。”高尼夫说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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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丨双击坠丨Trouble 9 (完结)

9.

第二天上午的课结束,波布兰和高尼夫走进食堂,在取餐处拿到午饭后,端着餐盘在一张四人方桌前并排坐下开始大口咀嚼食物,餐桌下,两人的膝盖靠在一起。

“嗨!奥利!伊旺!”谢克利和休兹也端着午饭走近方桌,谢克利依然保持他标志性的笑容同两人打招呼,而一旁的休兹则看上去有一点走神。

“上午的模拟飞行训练结束了?”波布兰朝自己的嘴里扔了一颗草莓,向谢克利问道。

“对。”谢克利猛灌下大半瓶矿泉水才接着说下去,“下午还有三个小时。快到最终考核的日期了,这次考核成绩可能会影响最终被分配去的部队,所以大家都很拼命。”

“噢,所以休兹才这么愁眉苦脸的?”听到波布兰提起自己的名字,休兹才终于放过面前那块已经被自己用叉子戳出密密麻麻好几排小洞的牛排。波布兰问:“怎么了学长?今天训练时被谁杀死了?”

“那倒没有。”休兹摇摇头后又低下头盯着那块快被戳烂的牛排,“是丽卡,她的腿骨骨裂了,昨天晚上才被送进医院,我收到消息时已经宵禁了,今天又是飞行训练,我得等到下午四点才能去医院见她。”

“怎么弄的?”高尼夫想起丽卡健美的模样,她不像是一个会让自己轻易受伤的人。

“昨天的游行,她和她的同学们去了,在躲催泪弹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脚下有一根木棍就踩了上去,当时没有发现,等她回到学校时右脚踝已经肿得穿不下鞋了。”休兹难过地说:“那条新闻是我和她一起看的,她知道我也反对政府扩军,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也是为了我去游行的,她是全宇宙最好的女孩。”

波布兰和高尼夫对视了一眼,昨天骚乱发生时的种种场面闪现在两人的脑海里,在暴力下流血受伤的市民的哭喊声让他愈发愤怒。波布兰握拳捶向桌面,幸亏食堂里人声嘈杂,没有人注意到这团燃烧在食堂北角方桌上的怒火。高尼夫伸手捏住波布兰的拳头,无声地提醒他不要过于激动。

休兹嚼了一口牛排,又接着说:“我听在学生处做助理的同学说,昨天学校接到空军司令部通知,让学生处清查所有学生昨天的考勤。”

“司令部亲自查考勤?!”波布兰和高尼夫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闪过一缕恐慌,波布兰在桌下用小腿紧张地蹭了蹭高尼夫,后者几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才保持住镇定,“然后呢?”

“摩根女士上交的报告是无旷课学生。”

刚才还万分紧张的波布兰和高尼夫的脸上此刻满是意外和感激,除非必要,波布兰和高尼夫几乎从不和学校行政人员打交道,就算休兹说出这个名字,此刻的他们也不知道这位学生处处长的全名和样貌——对方也绝对不认识他俩,两人在心里为这位女士的义举喊出了一百祝福的话。

“所以——“谢克利抬头望向波布兰和高尼夫,“你们俩是安全的。”

波布兰的表情刹那间转为惊讶,他提高了音量问:“你怎么知道——”

“我乱猜的,不过你刚才已经帮我证实了。”谢克利露出狡猾的笑,“我昨天中午在修飞行摩托,忽然想问伊旺一个发动机的问题,但是他关通讯器了——除非是在做非常重要的事,伊旺·高尼夫的通讯器平时可是连勿扰模式都不会开,我觉得不对劲就又打了你的电话,你也关机了。我就猜你俩说不定正凑在一块儿做点什么事,能让波布兰和高尼夫都同时关机的,一定是既正义又刺激的事情。”

波布兰和高尼夫第三次对视,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正在这时,他们感到周围的人声忽然小了下来,四人向周围张望,只见食堂的师生们都纷纷停下手里的进食动作,望向食堂中心的显示屏。屏幕上,最高评议会议长身着黑色西装,就因军费预算引发的民众恐慌和游行抗议向全体同盟公民致歉,并宣布议会将驳回政府的年度财政预算,要求重新制定军费预算。

新闻播报结束,高尼夫似乎感到食堂里的每一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昨天不止海尼森有游行,还有硅留那克鲁、卡法、尼普里斯和香普尔,都爆发了大规模游行。好歹是民选政府,还得向人民和选票负责。”休兹放下手中的叉子,对坐在方桌对面的两人竖起大拇指说,“波布兰,高尼夫,你们做了对的事,你们真的很棒,我打心底佩服你俩。”

高尼夫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波布兰则高兴地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

四人快速地解决完午饭,一同走出食堂。还有半小时,下午的训练就要开始了,谢克利和休兹要回到训练场做准备。

“我最讨厌在陨石带飞行了。”谢克利说道,“又要击落敌机又要防止撞上陨石,真是累死我了。”

“听上去很刺激嘛!”波布兰两眼放光地拍手说道,“一边在陨石带中穿梭一边和敌机周旋,我都有点期待三年级了!”

“要是帝国也有你这样热衷刺激和捣乱的战斗机飞行员,那同盟空军就危险了。”谢克利无奈地看向波布兰。

“放心吧学长,波布兰这一级的恶魔可不是哪里都找得到的。”高尼夫带着笑,用讽刺的语气说。

“Hey!你的嘴真是越来越毒了。”波布兰一面说着一面搂住高尼夫的手臂向前走去。

在两人身后,谢克利和休兹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哇,好大的雪!”

刚下公共汽车的波布兰伸出右手截住一团正在旋转下落的雪花,冰凉的晶体被黑色毛线手套托住,显得更加洁白。高尼夫用一只手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另一只手拉起波布兰说:“走吧,谢克利和休兹已经到了。”

距离圣诞节只有五天了,海尼森街头的店铺纷纷在橱窗里摆出圣诞树,挂上彩灯和装饰,温馨的灯光和不时在店铺自动门打开时溜出的音乐声使傍晚七点的海尼森市中心显得比平时更加明亮和热闹。波布兰和高尼夫穿过主街,走进一家门口摆着橘黄色灯箱招牌的餐馆,身着传统圣诞节服装的服务员将二人领到谢克利和休兹的桌前,波布兰还没坐定就开始滔滔不绝,四个人热络地聊着天,主菜上齐后,谢克利举起酒杯说:“下次见面就是毕业典礼了,为我和休兹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次聚会干杯!”

“为两位击坠王干杯!”高尼夫举起酒杯。

“也为两位新击坠王干杯!”休兹快乐地说。

“干杯!”波布兰将这一句唱了出来。

四人放下空了的酒杯,休兹和谢克利忽然笑着看了对方一眼,彷佛完成了一次神秘的情报交换。接着,休兹拿起酒瓶往四个人的酒杯里再次倒满白兰地。

“这杯酒是为了祝贺你们俩。”休兹一边倒酒一边开朗地说。

“祝贺我们什么?”高尼夫的眼神里充满疑问,他实在想不起最近这平静而快乐的一个多月里发生过什么大事。

“祝贺你俩终于搞清楚在一起了!”谢克利的眼睛笑成半圆形,快乐地看高尼夫的脸刷地变得通红,而波布兰则将半个身子满足地靠在高尼夫的肩膀上。

“我早就说过,他俩肯定能在今年内成功在一起!当时真应该和你打个赌。”休兹端起酒杯,扭过头对谢克利说。

“别跟着波布兰学坏了好吗?”谢克利回休兹道。

“怎么又成是我教的了?”波布兰朝谢克利撅嘴,“没有一个讲道义的朋友,我真是交友不慎。”

四个人哈哈大笑,将酒杯再次在空中碰撞出热情而清脆的声音。接着,四人拿起手里的餐具,在享受美食的同时继续聊得热火朝天。不一会儿,餐盘里的食物就被一扫而空,四个人的脸上也因为白兰地浮上了淡淡的红色。在酒精的催化下,聊天的内容变得更加不着边际起来。

“等你们被正式编进军队,你们就能有属于自己的斯巴达尼恩了。”波布兰将见底的酒杯放在桌上,好奇地说:“你们准备在飞机上面涂什么图案?”

“我的还没想好。不过我敢肯定我的恋爱狂魔室友一定会涂上自己女朋友的画像。”谢克利打趣地说,不出所料手臂上又挨了休兹一拳。

“我有个主意!”波布兰闪着绿眼睛建议道,“如果一年后我们四个能被编到同一支舰队里,我们就给自己的飞机涂上我们四人专用的标志。”

“波布兰十九年的人生中终于难得地有了一次建设性意见。”高尼夫摇晃着只有三分之一液体的酒杯快乐地说,立马收到了波布兰的撅嘴抗议。

“四个击坠王——”休兹用手肘支撑着桌面,双手托腮,认真地思索起来。

“就是四个王牌——” 谢克利打了个响指。

“Four Aces——”高尼夫接着说。

“那就是四张A!”波布兰猛地击掌,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黑桃、红砖、红心、梅花,正好四张!”

“这个主意好!要在空战中活下来,就要有豪赌的气魄!”谢克利拍手表示赞同,“那就这么说定了!”

正当四人打算为此再干一杯时,高尼夫的通讯器响了,他放下酒杯,从挂在衣帽架上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通讯器,是一条全息投影信息,发件人栏显示着一串陌生数字,高尼夫有些疑惑地按下播放键。当屏幕上出现一个拥有浅金色头发和蓝眼睛的小女孩半身像时,高尼夫握住通讯器的手颤抖起来,其余三人见状,都停下手上的动作,仔细听这一条信息。

投影里的小女孩身穿米白色开襟毛衣,领口处系了一个红色蝴蝶结,浅金色的头发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她用清亮的声音对高尼夫说,自从他去年平安夜离开家以后,她一直试图和他联系,但是爸爸妈妈坚持不把任何通讯工具借给她用。她只好软磨硬泡,终于说服爸爸妈妈在她8岁生日时送给她一个通讯器和通讯号码。虽然她的生日要等到明年1月,但她借圣诞节特卖为理由向爸爸妈妈预支了这份礼物,因为她想赶在自己的哥哥十九岁生日时给他送上生日祝福。

“但我实在不想再等五天才给你发信息——但愿我抄在笔记本上的号码是正确的,亲爱的高尼夫哥哥,我想提前祝你生日快乐,25号当天我还会再给你发信息。希望你看到信息后能回复我,过去的360天,我每一天都很想你,你什么时候能再和我玩拼字游戏呢?我知道你和爸爸妈妈发生了不开心的事情,不过,不管你和爸爸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你都永远是我哥哥,我永远爱你。”

小女孩的投影从屏幕上消失了,刚才还热火朝天的一桌人此刻异常安静,谢克利和休兹关切地看着将脸深埋进双手中的高尼夫,波布兰的右手轻抚他剧烈颤抖的后背。

“她说……没能祝我十八岁生日快乐,她很遗憾……她还说,她会永远爱我……”高尼夫喉头哽咽,从指缝间传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我没有想到……她依然爱我……”

“伊旺,dear,”波布兰将身体凑近高尼夫,用双臂环住他,“也许你现在没有肯理解你的父母,可是你还有你的小妹妹。还有我。”波布兰说罢轻轻吻了高尼夫的侧颈。

“还有我。”谢克利也噙着泪水激动地站起来走到餐桌对面,张开双臂环抱住高尼夫和波布兰,说:“你看,现在你的爱人、朋友、亲人、都在你身边了。你是蒙恩的人!”

“噢,别想丢下我。”休兹大步冲过来,在最外面围住三人喊道:“我爱你们!”

四个青年不顾因激动而产生的大动静,在餐馆里抱作一团,眼泪、笑声和温暖空气中欢快的圣诞节音乐交融协奏,窗外,一簇簇雪花静静融入海尼森的土地。


冬天最寒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高尼夫脱下外套,在衣柜自带的穿衣镜前换好空军礼服,正当他准备戴上军帽时,身后的房间门被猛地撞开,波布兰披着没扣好的礼服,手上抓了一条白色领巾跳到高尼夫面前嚷道:“伊旺,帮帮我!我不会系领巾。”

高尼夫接过领巾绕过波布兰的后颈,一边为他在领口处打好一个标准的结一边问:“那之前的典礼你怎么解决的?”

“乱系咯。”波布兰轻松地答道,“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谢克利和休兹的毕业典礼兼授衔仪式嘛。”

“万万没想到,六无主义的波布兰也有难得认真的时刻。”高尼夫看波布兰扣好礼服纽扣,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波布兰的胸口,和他并肩走出宿舍。

毕业典礼是海尼森空军飞行学校每年最盛大的仪式,波布兰和高尼夫到达礼堂时,偌大的礼堂已经坐满了身着白色礼服的学生和军官们,两人十分艰难地找到了自己的班级的位置,又连说了二十句“抱歉”才终于挤到自己的座位上。二十分钟后,飞行学校的齐格勒校长走上台发言,宣读本届毕业学生名单。之后,则由海尼森司令部空军司令对毕业学生授予军衔。谢克利站在休兹前一排,两人都在毕业学生队伍靠前的位置,当空军司令将军衔别在谢克利的军服领口后,谢克利向司令官回敬军礼。

“谢克利少尉终于放弃折腾染发剂了。”波布兰望向台上谢克利一头乌黑的卷发,小声地说。高尼夫倾斜身体,对着波布兰的耳朵说:“我觉得他现在这个发型很适合选黑桃。”

在谢克利之后,休兹也获得了少尉军衔。

授衔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向礼堂的四个出口散去。波布兰和高尼夫没有立刻去找谢克利和休兹,他们知道,此刻的谢克利和休兹一定有很多话要和教授们、教练们,还有即将成为搭档或就此分散在巴拉特星域两端的战友们讲。他们后天才会随军队出发,因此,今天和明天的晚餐时间,波布兰和高尼夫将有充足的时间和两位学长痛饮畅谈。

刚走出礼堂,波布兰就迫不及待地解开了领巾和礼服最上方的几粒纽扣,发出如释重负的呼吸声。

“果然不良青年的形象才符合奥利比·波布兰这个名字。”高尼夫在一旁,盯着波布兰敞开的领口说。

“那你可冤枉我了风纪委员,论违反校规的严重程度,你今年可远在我之上。”波布兰的绿眼睛装满了笑,他用食指摸摸自己的脸颊,思考了一秒钟然后说:“我想到了,等我退役以后,我就当一个畅销书作家,专写问题青少年的题材。我的第一部小说内容就是:因为家庭问题一蹶不振的问题青年高尼夫因不良行为触犯校规即将遭到退学处分时被风纪委员波布兰放过一马的感人故事!”

高尼夫侧过身来,眼睁睁看着波布兰不带逗号地说完这一长串句子,爆发出连续的笑声。高尼夫笑得难以保持平衡,只好抓住波布兰的肩膀接着笑。波布兰保持住无辜的模样,用手掌一边轻拍高尼夫的背一边说:“严肃点,我可是拯救了你——也顺便拯救了同盟空战队的超级英雄。”

高尼夫的笑声渐渐停止,他抬起头,用温柔的目光和波布兰对视:“你说得对。奥利,谢谢你。在遇见你之前,我没有想到这个世界竟然可以有那么多颜色,那么多快乐和那么多温柔。奥利,你救赎了我。”

“你为什么把我想对你说的话都说了?”波布兰凑上前去亲吻高尼夫,然后笑盈盈地朝高尼夫眨眼,“那么大侦探,猜猜看接下来我要对你说什么?”

高尼夫的蓝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快乐,他说:“那你得先猜中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如我们一起说。”波布兰面对高尼夫又凑近了一点,他的双手环在高尼夫的腰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zero。”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三个字——那是爱人之间最珍贵、最庄严的承诺,是连接两个灵魂的通道,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使人心驰神往、奋不顾身的语言。两人用有生以来最灿烂的笑容望向彼此,随之而来的,是两人更加热情深切的拥吻。

“对了,还有一件事。”波布兰在两人吻到不得不停下来呼吸空气时说,“昨晚谢克利给我说,他和休兹离校后,我可以申请搬到他们的宿舍去。他们的宿舍在7楼,客厅更大些,采光更好,还有一台老冰箱——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也愿意搬过来……”

“只要你不在宿舍里养恐龙,或者做核爆炸实验,我都很乐意搬进来。”高尼夫温柔地说,“不仅是未来的一年,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能尽可能长久地在一起。”

“会的。一定会的。” 波布兰转过身来,满怀柔情的绿眼睛对上高尼夫的蓝眼睛,“虽然这个时代依然那么操蛋,但我相信我俩的运气加起来,一定能遇上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舰队司令官。伊旺·亚历山大·高尼夫,我想要和你一直走下去,直到我们都变成宇宙的灰尘。”

高尼夫微笑着握紧波布兰的手,两人迎着正午眩目的阳光,步调一致地向道路远方的地平线走去。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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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丨双击坠丨Trouble 8

8.

790年11月1日,在自由行星同盟的首都海尼森·波利斯市市区,人群开始聚集。

第七区的主干道塞萨尔大街已经聚集了上万人——学生、工人、职员、母亲、父亲、青年、老人——海尼森市民肩踵相接地站立着。在一个立着红色消防栓的路边,高尼夫没有背背包,只是身着米黄色风衣,头戴深色毛呢扁帽,正和几个与他年龄相仿的人交谈。

高尼夫抬手看表,7点55分。再过五分钟,海尼森市民反对同盟政府增加军费开支的集会游行就要开始,而在5分钟前,高尼夫的高等飞行理论课就应该开始了。飞行学校的每一节课前都需要学生指纹签到,高尼夫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旷课。

如果今天早上他起床后不是右转走出校门搭地铁来到第七区的鲜花广场,而是左转走向第12教学楼三楼,他应该就会坐到第一排靠门的双人连排座位上听穆勒教授讲课,或许波布兰还会坐在其中一个座位上向他招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些高尼夫没见过的玩意儿和他分享,在忍不住睡着时将橘红色卷发蹭在自己正在打字的手臂上,或许他们还能——

高尼夫禁止自己再往下想,这太危险了,他甚至觉得这个念头比自己正在做的事还要危险,还能更轻易地让自己化为灰烬。他摇摇头,想甩掉脑海里波布兰的模样,但他那双锐利的绿眼睛一直残留在自己的视网膜上,像热线枪一样在他的心里打出洞来。高尼夫明白,他爱波布兰,如果爱是甜蜜,那他爱波布兰,如果爱是痛苦,他也爱波布兰。7点59分,一阵风钻进高尼夫的脖颈,他扣上风衣的扣子。他想起前天波布兰冷得在街头乱跳的样子,当时的他很想拥抱他,他想念波布兰。

上午八点整,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波布兰叼着牙刷站在镜子前,看着因为熬夜而无可救药地加重了的黑眼圈,橘色的卷发因为八小时的辗转反侧暴躁地向四面张开,他用双手接住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的室友早早就起床晨跑去了,房间里唯一发出声音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关掉的第五遍闹钟——现在已经是早上7点30分,还有20分钟,波布兰上课就要迟到了。

不过波布兰并不在乎迟到。鉴于过去的几个月他的课堂出勤率之高,一次小小的迟到应该不会引起年级长的注意。波布兰突然想起来,他上一次迟到还是认识高尼夫之前的事,想到自己竟然有长达八个月的时间都在按时出勤,波布兰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波布兰继续想下去,过去八个月,不仅是考勤,他还在和高尼夫一起泡图书馆时只靠自己做完了70%的课程作业,他现在甚至能给同班同学解释大部分飞行理论问题,他终于回了自己三年来都不敢回的家,后来还和自己的母亲通了两次电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酒吧里喝到烂醉如泥,他还坐了很长时间的教室第一排——

Oh my god oh my god oh my god!波布兰低声哀嚎着捂住自己的脸,他竟然自觉自愿地在教室第一排的座位上坐了大半年的时间。一个念头在他的脑袋里逐渐清晰起来——能让他这么做的,除了掌握意识介入技术的外星异形生物以外,就只可能是那一个原因——那个把一切的一切都拆解重组的唯一原因。

波布兰一只手撑住卫生间的墙砖,对着镜子愁眉苦脸地笑起来。

高尼夫,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波布兰以为自己解决了一个麻烦,谁知道这个人才是自己最大的麻烦。波布兰关上门,在心里抱怨道。


高尼夫并不知道在50公里外的早晨,自己的同班同学正在抱怨自己,他静默地和举着反对扩大战争标语的人群一起缓慢进行在街道中,这样的安静让他有一些紧张,早上的风胡乱地吹着,高尼夫揉了揉自己因睡眠缺失而干涩的眼睛,当他把手放下时,他感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今天为什么要穿一件这么难看的衣服?真的让我很难找。”高尼夫猛地转头,波布兰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正用讽刺的语气对他说:“还有,扁帽?你认真的吗?”

高尼夫表情复杂地看着波布兰,楞了好半天才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啊我想想……”波布兰的仰起头眨着眼,假装思考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查了导航软件,它告诉我乘地铁5号线到鲜花广场站下车走D出口,我就来了。”

“你……”高尼夫低垂下来的双眼闪烁着温柔又惶遽的光,“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校董事会和审讯委员会加起来一共有12个人,只靠你一个人怎么说得过那些老油条们?”波布兰的手滑下高尼夫的手腕,紧握住他的手,说:“走吧——哦对,我们要去哪里?”

高尼夫强忍住眼眶里的热流,他的声音在海尼森寒冷的空气中颤动。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温柔地说:“去市政厅。”

高尼夫和波布兰手拉着手,在由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职业、不同肤色和不同身份的人构成的浪潮中前行,人潮将这颗蓝色星球的街道填充成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宽广河流。


人群在行进至市政厅前时停下了,二十米外,身着深灰色制服的警察排成一个方阵,拦住了市民们的去路,双方紧张地对望,静静地对峙着。二十分钟后,警察队伍在一个队长模样的人的指挥下,从中间分成两列,给人群让出一条道,刚才还在极度紧张情绪中的市民们欣喜地穿过通道,走向海尼森市的第一主干道自由大道。到目前为止,事情一切顺利。

当人群走到波利斯街时,骚动发生了。随着一声嚎叫,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市民被石块打中了头部,鲜血立刻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周围人望向石块飞来的方向,只见一队手持棍棒的白衣青年们气势汹汹地朝人群袭来,无差别地殴打游行的市民。又有一群市民愤怒地还击,将持械的青年们赶出主街,就在这时,伴随人群中爆发出的一声巨响,黄色烟雾在人群中迅速散开。

“是催泪瓦斯!”有人在黄色的空气中大喊,很快就被咳嗽声打断。在被催泪弹直接击中的区域,有一些无从防备的市民已经倒在地上,其他人一边捂住口鼻一边设法将他们带离催泪瓦斯的直接攻击范围,原本整齐的人群开始惊叫着四散。正在这时,三声同样的响声在人群中相继爆开,整个波利斯街立刻被黄色烟雾笼罩。

“快走!”波布兰拉起高尼夫就往最近的街巷中飞奔而去,在他们身后,咳嗽声、尖叫声和哭声混成一团。两人跑过两条街,却发现不只是波利斯街,还有好几条街道也遭到了同样的催泪弹袭击。当两人终于跑进一条没有催泪瓦斯的窄巷时,四个手持着折叠棍,身着白色外套的青年人正在围攻两个已被打倒在地的市民。

“住手!”波布兰朝四个持械者大声喝道。四人停下手上的动作,循声直起身,恶狠狠地盯住波布兰和高尼夫,手握折叠棍向两人走来。

“高尼夫,”波布兰放开拉住高尼夫的手,活动起自己的手腕和脖颈,“我解决左边的三个,你对付右边那一个。”

“少开玩笑了。”高尼夫盯着渐渐逼近两人的持械者,把扁帽摘下来又重新在头上戴好,“就算再来四个,我解决完他们都还能再去跑个三千米。”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同盟第二击坠王的肉搏能力吧。”波布兰说。

“是因为同盟第一击坠王还没有出生吗?”高尼夫露出自信的笑反问道。

波布兰在一个青年举着折叠棍砸向自己时抓住他的手臂往反方向狠狠一折,后者因骨折的疼痛松开折叠棍躺在地上哀嚎。波布兰迅速捡起掉在地上的折叠棍挡住另一个持械者的攻击,他借棍子的力量将攻击者逼退,准确地一拳打在对方的下肋骨上。波布兰解决完自己的对手时,高尼夫已经将一个人打趴下,正在和另一个人对抗,波布兰跑过去,用一个扫堂腿和高尼夫完美地配合出最后一击。三个尚能迈开腿的持械者不顾自己的武器,往巷子深处逃走了。

“没本事的怂货们。”波布兰啐了一口,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说:“这都什么人!”

“你看,这是什么?”高尼夫在一个因为晕过去没来得及逃跑的持械者身前蹲下,指着他外套袖口处一个不起眼的圆形标志——苍白的背景色上,一个红色的骷髅头正注视着两人。

“忧国骑士团!”波布兰走上前来,惊讶地盯着血红的骷髅标志,“这帮混蛋!他们想要把市民和平示威变成暴徒攻击的恶性事件,这样同盟政府就能合理镇压了。”

“这里面难说没有国防部长的动作。”高尼夫气愤地咬住下嘴唇,又看了看一旁受伤的市民,说:“我们得给他们找个安全的地方。”

“哼,今天先放过你。”波布兰咬牙切齿地说。

波布兰在离开前抬脚又狠踹了忧国骑士的肋骨两下,和高尼夫一人扶起一位受伤的市民,寻找安全的通道。他们绕了两个小巷,找到一家正在帮助受伤游行者的便利店,进入店铺后,两人把扶着的伤者放到一张木制长椅上,便利店的店员拿来了急救箱替伤者包扎伤口。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高尼夫对波布兰说,波布兰点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匍匐在便利店的货架后,等到街道上的声音渐渐小一些,高尼夫转移到门边往外查看了一番,回头对波布兰说:“我们走。”

两人出了便利店,迅速向冲突区域的反方向跑。街道上还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催泪瓦斯,浑浊的空气多多少少为他们提供了一些掩护。当他们即将跑出塞萨尔大街时,一阵整齐的靴子声从街道转角处传来。

是警察!高尼夫紧张地望向波布兰,后者二话不说一把将高尼夫拽进路边两栋房屋间的一处空隙,两人匆忙藏进房屋主人堆放的杂物后方。波布兰用力太猛,高尼夫在被拽进两堵砖墙之间时差点被砖石刮了脸,这个狭小的空间长宽目测不过一米,以高尼夫和波布兰的身材实在无法动弹,两人紧贴着对方,屏息等待警察队经过。

高尼夫能感到波布兰的胸膛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两颗心脏隔着两个人的皮肤剧烈地跳动,他们双腿交错以保持身体平衡,波布兰的下巴贴在高尼夫的右肩,他的气息每一次拂过高尼夫的右脸颊,都让后者浑身上下如触电一般微微颤动,高尼夫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握住波布兰手的力度。

十分万幸,经过的警察没有发现他们。他们一直呆到周围听不到警靴声时,才从狭窄的空间里出来,迅速离开了塞萨尔大街。


两人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考虑到两人的外衣和裤子因为阻止忧国骑士团和扶受伤市民时沾上了泥和血,以这样一副模样走进学校无疑是自投罗网,对此,波布兰提出了最具建设性的意见——翻墙。

“就是这儿。”波布兰带着高尼夫摸到校园西北角的一处围墙外,两团茂密的梧桐树叶覆盖在围墙上方,“监控的死角,又有树叶掩护,据我所知是全校最安全的一个翻墙点。你先上去,我给你做技术指导。”

高尼夫白了波布兰一眼,两三下就翻进了墙内。十五秒后,波布兰也跳到了墙内的草坪上。

“第一次翻墙身手就这么好,你的未来很可期嘛。”波布兰快乐地朝高尼夫眨眼,后者正躺在草地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一束阳光正打在他的脸上,从波布兰的角度看去,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略显干燥的嘴唇紧闭,几缕浅金色的刘海和着汗水贴在额头,也许是受催泪瓦斯的影响,他卷曲的长睫毛被泪水粘成小小的几缕,这让波布兰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温热的冲动。他咬住下嘴唇又放开,对高尼夫说:“你知道吗,我上一次翻这面墙时差点被退学。”

“你这一回也一样。”高尼夫躺在草地上一边喘气,一边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但是有一位好心的天使救了我。”波布兰坐在草地上,用食指绞起一根草又放开,“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高尼夫睁开他的蓝眼睛,躺在地上看向波布兰。

“你当时明明已经发现了我,为什么又放过了我?”

终于来了!高尼夫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猛烈撞击胸腔,他比三小时前面对擦身而过的警察队时还要紧张上万倍,他感到他的脸变得通红,而他对此无计可施。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闭上眼睛,假装这个世界与自己无关——虽然就在刚才,他还差点为这个世界赔上了自己的未来。“我不知道。我……呃……也许……可能……是本能?你知道,有些事,你就是那么做了,你就是无法控制它。”

“为什么?”波布兰眨了眨眼睛,将头转向高尼夫的方向,“你当时根本不认识我。”

“不,不。我当时认识你。”高尼夫平躺在草地上,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摊在命运祭台上待宰的羔羊。为了尽对抗命运的最后一丝努力,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只是仍然不敢看波布兰,“我当时已经认识你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当然……你并不知道。在汤姆森教授的基础机械理论课上,你扭过头来朝玛丽安·克莱因扔了一张纸条,她看了以后说‘波布兰,别闹!’,我那天就坐在克莱因的旁边,因为那几天教室门在维修,我经常坐的那个靠门的座位被维修工人围了起来……说实话,想不认识你实在太难了,波布兰,你就像一颗恒星,天狼星、南门二、织女一——不管在哪里,什么时候,只要出现就一定会被人看到。”

“我……我当时写了什么?”

“准确来说,你不是写,你画了一个拿着酒瓶和酒杯的发动机人,头上还戴着一顶棒球帽……”高尼夫紧张得用双手捂住了脸,“我当然认识你……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开始喜欢你了……”

“你喜欢我?!我的天……你……我……”波布兰先是像在晴朗的海滩上遭遇突如其来的海啸一般惊讶,当内心的冲击波渐渐平息后,柔和的光芒从他睁大的眼睛里缓缓流出,他轻声说:“可你从来都没有告诉我,或者,暗示我?”

“对……是的。因为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表白,或与任何人在一起的经验,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害怕做错了什么毁掉这一切。一开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可能喜欢男性,后来,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喜欢我……”

高尼夫感到原本就安静的校园更安静了,波布兰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他甚至不敢睁开眼去确认波布兰到底是不是还在。他的心脏还在持续撞击胸腔,一定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这撞击竟然真的产生了疼痛,有眼泪从眼角里流出,挤过高尼夫手掌与脸颊之间的缝隙,划过他的手腕。一定是催泪瓦斯的缘故。高尼夫这样想。然而,即使是催泪瓦斯,自己的这副模样在别人看来也一定蠢上天了。

忽然,他感到有一只手小心地将自己的左手掌掰开,尚留在高尼夫颧骨上的泪迹被拇指轻柔地擦去,其余四个手指和手掌一起温柔且有力地支撑着他。高尼夫将自己的右手掌也放下来,睁开眼睛,他看到了波布兰的微笑,那双望向他的绿眼睛此刻不是燃烧的火焰,也不是遥远的恒星,而是静谧的海洋。

“我喜欢你。我当然喜欢你!”波布兰几乎是喊了出来。

“真的?”高尼夫睁着眼看着波布兰的绿眼睛。

“我喜欢你,真的,我非常喜欢你。你要我说多少遍都行,写下来也行——站在海尼森大道中间拿着扩音喇叭向全市的人广播也行。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最有趣、最善良、最勇敢、最炫酷的人。”波布兰的右手掌温柔而兴奋地捧起高尼夫的脸颊,“伊旺·高尼夫,my dear honey sugar,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噢!”高尼夫的蓝眼睛里流出泪水,他满脸欣喜地点头,“Yes,我愿意。过去、现在、未来我都愿意!”

“那我可以吻你了吗?”波布兰温柔地问高尼夫,“我想这么干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高尼夫没有用语言回答,而是凑近波布兰,将自己的嘴唇覆在波布兰的嘴唇上。波布兰的右手从高尼夫的脸颊滑向他的后颈,轻轻插进他的浅金色发丝中,另一只手有力地支撑着高尼夫的后背。波布兰温柔地吮咬高尼夫的下嘴唇,狡猾地引诱他交出自己的舌头,高尼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快感击中,他的手指紧紧掐住了波布兰的腰部,波布兰感受到高尼夫的回应,挺直了腰,用更大的热情延长两人的吻。直到校园广播里下午课程结束的钟声响起,高尼夫才不情愿地离开波布兰的嘴唇。

“我们……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高尼夫提醒波布兰,后者正试图再次亲吻高尼夫的耳垂,“如果你不希望全校学生在下课时看见自己的同学正满身沾血地跪在草地上亲热——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的话?”

“那——要不要来我宿舍?”波布兰愉快地眨眼,“有椒盐饼干、偷藏的啤酒,还有一个不到宵禁时间绝不会回来的室友。”

高尼夫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波布兰的嘴唇是糖,让高尼夫止不住地要去品尝。波布兰的手指是火,点燃了高尼夫每一寸被接触过的皮肤。高尼夫紧紧揽住波布兰的后背,将自己的心脏贴上他的心脏,两个人的肌肤在接触的一刻就已融化,只剩下两颗彼此相连的心频率一致地跳动。波布兰未干的头发里的水珠滴进高尼夫散在枕头上的头发里,他温柔又不失力量地在高尼夫裸露的皮肤上印下一连串的吻,快乐和满足的声音从两个人的嘴角溢出,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成一曲明丽的乐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