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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丨先寇布/杨威利丨林兹/布鲁姆哈特丨有求必应 4

4.

“W-O-W!”

站在空旷的魔法部喷泉前,杨威利发出了一声拖长的惊叹。

“别告诉我你是第一次来。”先寇布好奇地看了杨威利一眼。

“当然是第一次,之前也没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杨威利全然不顾先寇布惊讶的眼神,神色自若地欣赏起深色大理石墙壁上的花纹来,没看几块,便被先寇布拉离了现场。

“先查案好吗?以后你想看我天天带你来看,把你自己看成大理石都行。”

“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住了。”杨威利被拽得不得不小跑几步才跟上先寇布的步伐,仍不忘强调道:“我的记忆力很好。”

“放心吧,等这事结束了,你想来多少次都行,你要是不相信的话——需要立一个血盟吗?”

“那倒不用,我晕血。”杨威利朝先寇布吐出半截舌头,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两人蹑手蹑脚地推开调查组办公室的毛玻璃门,一簇小小的银白色火苗悬在桌上规律地跳动,为烛光打着均匀节拍的,是来自办公长桌那头的两阵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杨威利定睛望去,是肩挨着肩呼呼大睡的两个人,一个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套毛呢马甲,另一个身着制服,背上又盖了一件样式相同但略显宽大的制服外套,一个人的头歪斜地枕着自己伸直的左臂,柔软的棕红色头发蹭在伙伴的右肩,另一个人则左臂弯曲,四根修长的手指停在伙伴的左手指尖前。

杨威利眨了眨眼,微微抬起头,用眼神和先寇布商量道:“我们在这儿等他们睡醒吗?”

“那倒不用。”先寇布露出神秘的微笑,走上前去,轻轻捏了捏布鲁姆哈特的右肩。

“卡斯帕……我再睡五分钟……”布鲁姆哈特嘟囔着,伸手勾住先寇布的食指摇晃。

“只要你松手,想睡多久都可以。”先寇布强忍住笑,就着布鲁姆哈特勾住的食指晃了两晃。

终于察觉到异常的布鲁姆哈特努力睁开眼睛,看清楚来人后连忙起身道歉:“我没想到是你——”话刚说了一半又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跳起来:“我怎么穿了两件外套?”

当然是因为有一件不是你的。先寇布刚想开口,只见一旁的林兹也像另一只受惊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主任!你不是说明天早上再来吗?”

“很遗憾,现在就是那个‘明天早上’。”

“啊——我睡了这么久!”林兹嚷了起来。

“对,睡了这么久,还没有被冻醒,真有你的。”先寇布机敏的眼睛弯成弧线,扫过林兹单薄的衬衫和背心,林兹显然被先寇布的眼神扼住了声带,在第三次欲言又止后,他咳嗽了一声,顶着滚烫的脸颊滑向门边。

“我——去给你们买咖啡!”

“记得给你的那杯加点儿冰,You’re so hot, babe!”先寇布朝正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喊。

杨威利再也忍不住,一只手扶着桌沿笑出声来。


“我们在人事处查了杨教授的履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30分钟后,布鲁姆哈特将几份文件在办公室中央悬浮排列开来,先寇布迅速而仔细地掠过文件上的信息,再次确认文件上的信息——杨威利,男,28岁,毕业于霍格沃茨的拉文克劳学院,20岁留校任教,八年后被破格晋升为教授。履历没有任何异常,唯一的异常是身旁的杨威利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档案上的照片大发感叹,“工作夺走了我的青春。”他撅着嘴,耸耸肩,试图做出追怀的表情。

布鲁姆哈特继续说:“工作记录也查了,平时没有违规记录,期末评教分数很高,学生在OWLs考试中的通过率非常高。”

“因为加班引发的报复性酗酒次数也非常高。”杨威利再次插嘴。

“我们还和霍格沃茨的教职人员谈了话,”林兹端起面前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接着补充道:“绝大部分人表示,杨教授平时不太爱参加社交活动,但为人友善,向他求助总会得到热心的帮助。虽然看上去有nerd的嫌疑,但冷不丁讲出来的笑话很好笑——总而言之,杨威利教授,除了偶尔会喝倒在伦敦市中心的酒吧中,不得不让他的麻瓜好友拉普一家深夜驾车送其回霍格沃茨,和几次因为即将迟到在旋转楼梯间狂奔吵了画像们的懒觉之外,他完全算得上是霍格沃茨风评最好的教授之一。”

“这么说吧。”布鲁姆哈特补充道:“基本上,所有接受谈话的人都表示,杨威利是一个很受大家欢迎的人。”

“等等。”先寇布高度机敏的雷达搜索出了一个疑点,“你说‘基本上’,也就是说,还是有人不欢迎他?”

“那当然,有一半的人能喜欢我就已经很不错了。”杨威利在一旁认真地补充。

“是这样的,当我们按照杨威利的人事关系网逐个询问时,有一位同学院的老师说自己还要开会就先离开了,所以我们并不知道他对杨威利的态度。”

“这名老师的姓名是?”先寇布问道。

“安德鲁·霍克,霍格沃茨的草药学教师。”林兹翻开文件再次确认,“也是拉文克劳的学生,比杨威利低两个年级,以全优的成绩留校任教。”

“课业表现很优秀嘛。”先寇布在记忆中努力寻找关于安德鲁·霍克的姓名,却一无所获,虽然这个霍克是全优生,但格兰芬多首席风云人物华尔特·冯·先寇布显然对母校的考试排行榜并不在意。他顺口问杨威利:“你和他来往多吗?”

“当学生的时候经常听到他的名字,一起开过几次级长会议,工作以后反而没再交流了。”

“没有交流不等于没有矛盾,你无意中抢了他的女朋友也说不定。”先寇布努力在不那么刻意的情况下偷瞥杨威利的眼睛。

“抱歉,我没有交过女朋友。至于他有没有无意中抢过我尚未谋面的女朋友,我就不知道了。”

“男朋友呢?”

“抱歉,也没有。”杨威利在不经意间将头扭向另一边,“我不像你,随时都有成打的恋爱可以谈。”

“别把我说得那么不堪,我——”与先寇布的脸部温度一起升高的,还有他说话的声调。林兹见状,忙摆手打断两人的对话。

“两位,在这个时候就不要打关于恋爱和性向的辩论赛了,别忘了结案期。”

在林兹的提醒下,两人终于又将对话的重心放回到案件上来。忽然,先寇布想起了什么,扭头问布鲁姆哈特:“霍克说他要去参加什么会?

布鲁姆哈特向笔记本再确认了一次,答道:“拉文克劳学院新任理事就职会议,昨天下午两点有一场理事会议,我们确认了拉文克劳学院11月1日发出的公告,安德鲁·霍克确实在会议的参会名单上。”

“草药学教师……倒是一个能搞到流液草和两耳草的好职位。”喃喃自语的先寇布回想起在霍格沃茨的走廊上与血人巴罗的谈话,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有必要再查一查这个人。”


“我有一个问题。”

霍格沃茨的走廊上,杨威利皱着眉头问先寇布:“在撬开别人的办公室门锁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敲门?”

“噢,你说得对。”先寇布恍然大悟收起魔杖,“抱歉,平时出任务不怎么见活人,习惯了。”随后,他上前敲了敲面前年代久远的木制暗纹门,两人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门却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看来还得靠撬锁。”先寇布重新从兜里抽出魔杖,被无声的开锁咒击中的门锁失去功效,门轻轻开出一条缝,先寇布一手掌着门把手,斜靠在门框上,说:“一起去看看?”杨威利看了看所身处的这条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走廊,只好跟着先寇布走进了房间。

进入霍克办公室内部,两人立刻感到几十股视线向自己射来,在弄清楚视线的源头后,连向来不愿意对他人发表意见的杨威利也忍不住说道:“太夸张了。”

“是的,上一个在霍格沃茨这么干的人还是吉德罗·洛哈特,那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先寇布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神态各异的安德鲁·霍克自画像,又拉开挂满礼服的衣柜门,用手指拉出几套闪着金光的礼服,瘪嘴说道,“在办公室弄一整个衣柜的礼服,亏他想得出来”。末了,他走到另一侧的书柜前,看着整齐摆放在书本前的奖杯和荣誉证书,说:“看来,他对自己的功名很在意。”先寇布机敏的目光在这些被擦得锃光瓦亮的金色小奖杯和证书上移动,过了一会儿,他像发现了什么,又开口说道:“但是,你看,这些奖杯和荣誉证书上的日期,最近的一个也是七年前,也就是说,他在从霍格沃茨毕业以后几乎没有任何新成绩。”说着,他拐了拐杨威利的手臂,说:“这点倒是和你完全相反——读书时几乎没什么名气,成年以后晋升速度却快得像坐火箭,没到三十岁就是教授了。”

“都是运气。”杨威利低下头谦逊地答道。

“你谦虚了,据我对你的了解,你远远低估了自己所拥有的能力。”

“是吗?”杨威利将自己转向先寇布,明亮的黑眼睛拽住先寇布的视线,说:“你说,我有哪些能力?”

先寇布用食指捋了捋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认真地一一数来:“你有智慧,学习力强,脑子里总有数不完的新奇点子;有思想,看问题很深远;有正义感和责任心,总是在为弱者说话;最重要的是——”说到这里,先寇布的喉结动了动,“尽管吃了那么多的苦,你的内心却一直保持善良,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点。”

“我……”杨威利明亮的眼睛波光涌动,“我没想到,我还以为——”

杨威利正想说下去,却被走廊上传来的一阵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打断了。“有人来了!”先寇布压低声音紧张地说,“快躲起来!”

杨威利四下张望,更加茫然地问:“往哪儿躲?幻影移形来得及吗?”

“不行,这么近距离的幻影移形,等于打开霍格沃茨的公共广播说‘有人潜入了教师办公室’。”先寇布一边说,一边四下寻找可能的掩体。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鞋跟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的圆舞曲节拍此刻听在两人耳里,宛如日后以非法入侵罪接受魔法部审理时的法槌声。情急之下,先寇布一把拉开衣柜的大门,对着杨威利的耳朵说:“忍着点。”他刚用尽全力将两人硬塞进充满金粉和亮片的衣柜里,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衣柜的空间有限,杨威利感到自己的头正枕在先寇布的手背上,他的另一只手此刻紧紧支撑着木制的侧板——为了保持平衡,并且不将他78公斤的体重全部压在他身上。柜门外的人蹬着响亮的脚步走进房间,在另一侧墙壁前停下来。他似乎打开了书柜门,一边哼着歌一边在整理什么,暂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半侧躺在衣柜底部的杨威利渐渐感到肌肉在抗议,而先寇布横在自己脸侧的手臂则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杨威利想了想,用尚未被压住的右手食指在先寇布的大腿外侧写起字来。

“你快撑不住了。”

先寇布花了足足一分钟才在脑袋里拼出杨威利的手指留言,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别逞强,我能承受得住。”杨威利继续写道。

先寇布咬紧牙关,看着身下的杨威利,仍然有些犹豫,一滴汗却不合时宜地从他的下颚滴落,划过杨威利的侧颈,紧接着,杨威利写下了第三条信息。

“相信我。”黑暗中,先寇布感到自己好像被捏了一下大腿。

先寇布终于让步了,他慢慢收回集中在右臂的力量,杨威利则用手肘撑起自己的身体接住他缓缓下落的上半身,再无声地躺回衣柜底部。在麻木了的右臂终于恢复知觉后,先寇布用右手食指在杨威利的锁骨之间艰难地写完一句话。

“要是我身体有什么变化,那是最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

漆黑一片的衣柜里,先寇布将脸一头扎进不知为何物的棉织品中,究竟是紧张还是绝望,他自己也难以分辨。相比起进退两难的自己,身下的杨威利倒显得更自然一些,他甚至将夹在两人身体之间的手掌抽出来,轻轻放在自己的腰侧。然而,这个约等于拥抱的动作让先寇布心底一颤,身体的温度不可避免地升高了。最糟糕的事真的发生了,命运女神果真爱开玩笑。他绝望地想,出去以后该怎么解释,怎么解释才显得自己不那么变态。突然,他卡在杨威利两腿间的右腿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触感和热度。

…………不会吧?

不会吧!先寇布差点叫出声来,为了证实心中的疑问,他试着挪了挪右腿,身下的杨威利似乎轻喘了一声,双手一把抓上自己的后腰。

“抱歉,生理反应。”

杨威利在他的后腰沟上缓慢地写道,心脏正跳着回旋踢踏舞的先寇布只好双手攥紧周围的棉布料。酷刑,真是酷刑,全天下的酷刑也比不过现在。先寇布心里想着,又有一滴汗珠掉下来。时间、空间,和先寇布小腿的知觉一起消失了,此刻,在他的世界里,除了杨威利手指在自己后背轻微的摩擦声,和他吐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声,其他的所有感官仿佛都消失了。他无能为力地任凭那朵玫瑰色的火苗如燎原之势在心房里蔓延,在他体内徒劳地旋转回荡,他感到杨威利似乎将脸转向了他,呼在他脖颈上的温度更热了。然而为了不让柜门外的人心生疑窦,两人只好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奇怪的拥抱,直到关门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安德鲁·霍克终于走了。


重见光明时,先寇布终于领悟,比衣柜中的紧张更令人崩溃的,是经历了衣柜中的紧张后,仍要在爬出衣柜后与对方四目相对。他坐在衣柜的底部,用手掌遮住半张脸,声称自己腿麻,要杨威利等他缓缓,后者反而显得不以为然,在先寇布身边坐下,轻拍他的肩,说:“生物本能,别太在意。”

先寇布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十分需要一个可以转移二人注意力的话题。终于,在一番搜肠刮肚之后,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题。

“他刚才回来,好像把什么东西放进了书柜。”

“好像是,而且,他的心情似乎还不错。”杨威利的脑海里出现一刻钟前在衣柜外盘旋的不成调的歌声,“多亏他专心哼歌,没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你说得对。”先寇布的双腿终于恢复了知觉,他站起来向前走去,双手拉开书柜门,说:“让我们也来分享他的快乐——看看他到底把什么东西放了进来。”说罢,他灰褐色的眼睛又恢复了狼一般的机警,在书柜的各个角落来回扫描。当尚未发现异常的先寇布准备再来一遍扫描时,杨威利用食指指向一本有些年头的《魔法史》,说:“这本书刚才是正着放的,现在它倒过来了。”

先寇布惊讶地扭头看向杨威利,语气中带着赞叹:“你怎么做到的?”

“我说过了。”杨威利轻轻地笑了,说:“我的记忆力很好——包括图像记忆力。”

“有兴趣来傲罗办公室做侦探顾问吗?我保证你成为魔法世界的大侦探波洛。”先寇布向杨威利眨着期待的眼神。

“那谁来做我的亚瑟·黑斯廷斯?”杨威利一本正经地抬头问先寇布,后者顺势将右手抚上左胸腔,向杨威利鞠躬道:“你看智勇双全的在下如何?”

杨威利笑出了声,说:“你比黑斯廷斯机智多了。”说罢,伸手将书架上的那本《魔法史》拿在手中。不一会儿,他又开口道:“你还在看阿加莎·克里斯蒂?”

“一直在看,甚至有几本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要我给你背诵几段吗?”

杨威利摆摆手,说:“改天吧。”然后,他将手上的《魔法史》递给先寇布,问道:“你要检查这本书吗?”

“当然。”先寇布接过书,数百张旧得发黄的书页被翻得沙沙作响,忽然,一张对折的纸飘落在两人脚下。先寇布捡起来一看,是一份盖上作废章的文件,内容是拉文克劳学院新一任理事会成员候选人名单。他迅速浏览完全文,然后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问杨威利:“你知道,你本该是拉文克劳学院新一任的理事会成员吗?”

“当然不知道。”杨威利扫了一眼文件中的会议时间答道,“不然我还得用呆在拘留所实在走不开的理由向院长请假呢。”

“你可长点心吧,杨。”先寇布不禁提高了声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有人为了让你无法参加昨天的理事会议,不惜让你背上故意伤害的罪名——而这个怀着纯粹的恶意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可是,他自己也在名单上。”杨威利指着名单的最后一个名字说,“即使不排除我,他也已经是理事会成员,何必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我想,他这样做的理由,也是这份文件被放在这里的原因。”先寇布轻拍杨威利的肩,“杨教授,你是我见过的最正直的人,但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不是,有的人为了得到权力和地位,就会成为变态。”

“你是说,安德鲁·霍克他——”

“对,我是说,安德鲁·霍克极有可能患上了某种精神疾患,比如自恋型人格障碍症。”先寇布进一步追问道:“你想,已经作废了的文件,本应该毫无用处,留下来被人发现还可能成为重要证据,他为什么要冒险收起来?”

杨威利真诚地摇头。

“我的想法是——如果他并不是为了‘藏匿’,而是为了‘收藏’呢?作为某一种胜利的证据。”先寇布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捏住杨威利的肩膀,“你太直率了,像他这样的人,学生时代是所有人追捧的绩优生,成年后却连你的脚扬起的灰尘都赶不上,好不容易进了学院理事会,却又排在你的后面,我猜他心里一定很怨恨你吧。”

“就算他恨我,但至于去袭击一个无辜的学生,还放出黑魔王标志吗?”

“这样的人阿兹卡班里多到能办一场加长版摇滚音乐会,对于这样极端自我中心又长期沉浸在成功幻想中的人来说,他们并不会有什么同理心,他人在他们眼里只是实现目的的工具。”先寇布打开笔记本,在脑海里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我的推理是,安德鲁·霍克是一个极端的自恋狂,因对自己的竞争对手——也就是你——心生嫉妒和怨恨,利用自己草药学教师的职务之便,制作了复方汤剂,假扮成你在黑魔法防御术教室里袭击了安妮·威廉姆斯,这样,轻则使拉文克劳学院取消你的理事会候选人身份,重则可以让你获罪。这样,他便可以继续维持自己对成功的幻想。”

杨威利听完不由鼓起掌来,说:“优秀的演绎法,但是,没有证据的推论无法说服法庭的法官——现在并没有能证明霍克和这件事有关的直接证据。”

“是的,我们需要一个不容争辩的铁证。”先寇布灰褐色的眼珠转了几转,然后,他带着神秘的表情对杨威利说:“想和我一起来场大冒险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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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丨先寇布/杨威利丨林兹/布鲁姆哈特丨有求必应 3

3.

“你看见什么了?”要不是眼前的桃金娘只是一团半透明的雾气,先寇布恨不得一把抓住桃金娘的肩膀,将她的秘密摇晃出来。

“嘻嘻,别着急嘛,上一个美男子也像你这样着急忙慌的,都不肯好好和我说话,哼。”桃金娘一边说一边撅着嘴将头靠上先寇布的肩膀,先寇布无可奈何,只好受着,继续耐心和她周旋。

“霍格沃茨有一个女孩被袭击了,我现在正在寻找袭击者的线索,你看到的那个人也许就是重要嫌疑人。”

“袭击者?”桃金娘半透明的眉毛蹙起来,疑惑地说:“可是这个人只是想搞搞万圣节恶作剧而已吧。”

“恶作剧?”先寇布的傲罗雷达发出无声的警报,他继续追问道:“能告诉我,这个人想做什么恶作剧吗?”

“当然是变装舞会了!”桃金娘的脸上浮起兴奋的神情,“过去的一个月,那个男人每天都来,但他总用斗篷的帽子盖着脸,看上去不太友好的样子,又不帅,我才懒得和他说话呢。他每天都花一小时蹲在隔间里煮他的坩埚,直到万圣节那天晚上,他走进隔间,再走出来时,就是另外一副模样了。他走的时候还跳起了奇怪的舞步,看上去很兴奋的样子。”

查案经验丰富的先寇布的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即使如此,他仍然继续向桃金娘确认:“你看清他变装的样子了吗?”

“没有。那个男人就像一团乌云,根本看不清楚相貌,我觉得他比我还适合住在下水道里。”说到这里,桃金娘又发出一阵笑声,“不过他好像变装成了一个亚洲人,当他走出盥洗室时摘掉了帽子,我看见他当时的头发好像是黑色的。”

先寇布有些激动,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握住桃金娘的手。他向桃金娘问道:“可以告诉我这个男人去的是哪一间隔间吗?”

桃金娘努嘴指向盥洗室靠窗的倒数第二个隔间,说:“喏,就是那一间。”

先寇布上前拉开隔间的门,昏暗的灯光下,年代久远的抽水马桶水箱正嘀嘀嗒嗒滴着水,乍看之下和盥洗室其他六个隔间没有任何区别。先寇布掏出魔杖,借照明咒发出的光从隔间天花板检查到地板,从门闩检查到下水管,机敏的灰棕色眼珠不肯放过任何一处异常。忽然,他在扫过马桶与地板连接处的一块地砖时,几点深棕色的污渍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在污渍边上蹲下来,确认这是某种深色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留下的痕迹。先寇布从口袋中摸出一张采样纸,这是林兹的麻瓜警察朋友送给他的,他又分了几袋转送给先寇布——“麻瓜也有麻瓜的魔法”,当时的林兹这么说——而之后的几次办案证明,林兹并没有夸大事实。先寇布用采样纸对深棕色污渍取了样,将采样纸放在鼻头下嗅了嗅——草蛉虫、流液草、两耳草的气味——复方汤剂的标准配方,他在心里笃定地说。然而在这些药草味之外,似乎还有梧桐树叶、羊皮纸和湖水的味道,先寇布思虑起这些味道可能属于的主人,一时竟然有些出神。

然而一个优秀傲罗的职业本能使他很快便恢复了理智,伸出两根手指,从污渍的周边捡起几根头发——这回是乌黑的颜色,长度在5厘米上下。先寇布还注意到,这些头发都没有发根,从整齐的断面上看更像是被利器切断过一样。他沉默了几十秒,随后露出了然的笑容,说:“桃金娘,你说得没错,是有人在玩变装游戏——只不过,这回他玩得有点大了。”


杨威利头枕着双手躺在铁长凳上,睁着失眠的黑眼睛盯着拘留所的天花板。经过24小时的努力,他总算从当时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在脑海里反复思索事情的始末。可是,无论他多么努力,却始终找不到足以使自己洗脱嫌疑的线索。自己的魔杖、自己的教室,一个正巧和自己发生了冲突的学生——连他自己都不敢百分之百地确定他没有袭击安妮·威廉姆斯。杨威利想起头一天晚上还没读完的那本书,长叹一口气。到底还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呢?杨威利有些绝望地想。

杨威利正想着,忽然听见开锁的声音,他坐起身来,一位面无表情的看守用一成不变的语调对他说:“杨威利,你可以走了。”

杨威利从另一个和看守相貌相差无几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纸袋,里面是他的随身物品和他的魔杖。杨威利怀着失而复得的兴奋握起自己的魔杖,几朵零星的冷烟花从魔杖头部串出。“看来你也很想我嘛。”杨威利开心地对魔杖说。

“我……呃……不想打扰你们久别重逢,但可以先出了这里再亲热好吗?”站在拘留所门口的先寇布实在忍不住朝杨威利轻轻咳了一声,后者这才看清先寇布,欣喜地冲他笑道:“是你保释了我?”

先寇布错开杨威利的视线,又咳了一声,说:“准确来说,是证据保释了你。在桃金娘的盥洗室里找到了用你的头发制作的复方汤剂,于是,你袭击安妮·威廉姆斯的嫌疑便小到足够保释了。”先寇布故作轻松地挥挥手,假装一小时前他与魔法部长的激烈争论并没有发生。魔法部长没有被他的莫名坚持气得头发由直变卷又由卷变直,他也没有用傲罗的名誉向魔法部长担保杨威利绝不会在获释后离开霍格沃茨和伦敦。最后,在先寇布异乎寻常的坚持下,魔法部长终于让步了,只要杨威利满足一个条件,就可以保释回家。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做的吗?”杨威利抬头对先寇布说,后者想起魔法部长的话,小心翼翼地说:“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

“什么事?”杨威利好奇地问。

先寇布的脑海中浮现出魔法部长肥大的脸——“杨威利可以被保释,但直到结案前,都必须有人盯着他”——他实在不敢想象,在学生时代几乎每年都要发起一次魔法世界权利运动的杨威利听到这句话后会有什么反应。“世界本就是自由的,如果有选择,没有人喜欢活在他人的控制之中。”五年级的杨威利躺在霍格沃茨的草地上,一边翻着手中的小精灵解放运动论文,一边对着单腿弯曲坐在一旁的先寇布说。

“你知道吗?”先寇布注视着杨威利被风吹起的黑色卷发,“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一位宗教领袖。”

“真的吗?还是算了吧,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个人崇拜。”杨威利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论文纸卷滚到两人之间的草地上,“要是真有人把我当宗教领袖一样崇拜,那可就难办了。”

太晚了,杨威利。先寇布在心底暗想,崇拜、爱慕,和迷恋,现在你的方圆一米内就已经有人这么干了。

见先寇布犹豫不决,支支吾吾,杨威利试探地说:“该不会是什么神秘的魔鬼交易吧?”

杨威利过于认真的眼神终于逗笑了先寇布,他解释道:“应该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过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说吧,我刚在拘留所里呆了24小时,已经对‘不好受’有初步的认识了。”

先寇布终于想到一个委婉的说法:“虽然你的嫌疑小了很多,但从另一方面想,指向你的证据过于明显,正说明你极有可能才是凶手真正的犯罪目标,这样的话,你就成了本案最重要的证人之一。所以——在这个案子结束前,我会24小时在你身边。”

“噢,那就是还要继续监视我咯?”两人在空无一人的伦敦街道上走着,路灯经过杨威利的眼睛,一股锐利的光从他的角膜划过。

“对魔法部来说是这样——这是你保释的条件——但对我个人来说,不是这样。”先寇布转向杨威利,“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凡事都有缘由。”

救命。看着杨威利那双黑眼睛中闪烁着倔强的求知的光,先寇布在心里无助地呼救。拉文克劳的刨根究底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学院传统?他难以招架,只好搜肠刮肚,挑出一个说得过去又不会引发怀疑的理由:“非要说的话,应该是——一个杖芯是独角兽毛的巫师,不会是热衷于黑魔法的人。”

“噢……噢,这样。”杨威利竟然真的接受了这个理由,这让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神秘的温和,“谢谢你。”然后,杨威利向先寇布伸出右手,示意他握住。

“我现在依然有幻影移形的自由吧?”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先寇布的双脚踩在了杨威利宿舍的木地板上。杨威利先松开手,点起炉灶的火,扭头问先寇布:“红茶喝吗?”

“有咖啡吗?”先寇布反问。

“没有那种泥水一样的东西。”杨威利耸耸肩,“不过有前天剩下的三明治,吃吗?”

没有选择的先寇布只好点头同意,眼睁睁看杨威利从空荡荡的冰箱里掏出大半盘三明治,悬在一根蜡烛上缓慢解冻。杨威利,你这些年到底是靠什么维持生命体征的?先寇布忧伤地闭上了眼睛。杨威利却不以为然,拿起一块率先恢复常温的三明治塞进嘴里。

“真令人怀念——一部分自由,和隔夜食物的味道。”

先寇布站在房间中央,眼睁睁看着杨威利吞下一整块三明治,又喝掉半杯红茶,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么,我可以去睡了吗?”

“当然,卧室在那边。”杨威利用眼神向先寇布示意卧室的方位,而当向杨威利道过晚安的先寇布走进卧室后,却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惶遽。并不是因为卧室的床和地板上都堆满了厚厚的书,而是——

“呃……那个……如果我没有数错的话,”先寇布扭过身子朝仍在沙发上咽最后一口红茶的杨威利说,“你的卧室只有一张床?”

“是啊。”杨威利头也不回地答道,“但是是房间的上一个主人留下的两米宽大床,足够两个人睡了。”

这下先寇布的感觉从前所未有的惶遽升级成了史无前例的惊慌,他甚至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没等他开口,杨威利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要先去洗澡吗?”

“啊,噢,好。”先寇布的声带机械地震动,顺着杨威利手指的方向走进浴室,踩进浴缸里。他特意将热水管的水龙头关小一些,指望微凉的水让自己冷静下来。杨威利似乎在外面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这让先寇布更加不知所措。怎么办?先寇布甚至开始埋怨母校霍格沃茨为什么不开一门暗恋心理学课程造福青少年,以致于此刻的自己冥思苦想,直到浴缸里的水彻底冷掉,才被几个寒战逼得跳出了浴缸。

当他走进卧室时,散在床上的书已经被杨威利摞了卧室地板上,杨威利见先寇布进来便说:“你先睡,我洗个澡就来。”

先寇布机械地答了一声,在半张床上躺下,却难以合拢眼皮。他一会儿想想尚未有新线索的案件,一会儿又想想浴室里的杨威利,内心宛如一片被羚羊群疾驰而过的草原。忽然,一阵海潮漫过,羚羊消失了,带着海盐味沐浴露味道的杨威利钻进了另一半被窝。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睁眼睡觉的习惯的?”杨威利好奇地问,“你在霍格沃茨的时候不这样。”

“我们又没做过室友,你怎么知道我睡觉有哪些怪癖?”先寇布反问。

“可是我们一起露营过,你忘了吗?”杨威利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落,先寇布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他当然记得那次,那是他在霍格沃茨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他的父母抽中了尼罗河圣诞游轮双人大奖,果断地抛下独生子赶赴埃及,霍格莫德村和酒吧里莺莺燕燕的男女同学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新鲜,于是他只好捧着蛋奶酒,孤零零地坐在图书馆里看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当杨威利悄无声息地坐今他面前的椅子上时,他正紧蹙眉头看大侦探波洛揭晓凶手。

“你在看什么?”杨威利的声音让先寇布着实吓了一跳,看清来者后,他将书的封面面向杨威利回答道:“《尼罗河上的惨案》。”

“噢。‘人生空幻。一点爱情,一点仇恨,还有互道早安。’”杨威利念起小说中的短诗,“我喜欢。”

“一点爱情还是一点仇恨?”先寇布问。

“互道早安。”杨威利答。

“务实的爱情观,看来你注定和情杀无缘。”

“别开我玩笑,我没有你懂爱情。”杨威利说着抬眼朝先寇布抛去一瞥,先寇布觉得此刻的杨威利有着超越十五岁少年的严肃神情。

“没有人真能搞懂自己的爱情。”先寇布带上十二万分的真诚,看着杨威利的眼睛说。杨威利听完,笑着点点头表示同意,便继续看手上的《近代巫术发展研究》。又过了一会儿,先寇布突然想起什么,向杨威利问道:“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我在霍格沃茨最喜欢的地方之一。”杨威利头也不抬地果断答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在圣诞节还留在霍格沃茨?”

“你不也留在霍格沃茨?”

“我父母丢下我去旅游了,去了埃及。”

“我父母去世了。”

说这句话时,杨威利依然低着头,略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的半张脸,看不清他真实的表情。先寇布意识到自己开启了一个不该谈及的话题,连忙合上书,绕到杨威利的身旁坐下,轻拍他的背说:“我很抱歉,我不该说这个。”

“这不怪你,你事先并不知道。”杨威利摇摇头,“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她并没有太多印象,父亲是在半年前遭遇了坩埚意外事故,既然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哪里过圣诞节都差不多。”

先寇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轻抚杨威利的背,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华尔特·冯·先寇布,快做点什么,让他高兴起来——哪怕只有一秒钟,拜托你。一个声音在先寇布心里疯狂呐喊。忽然,他拉起杨威利的手,斩钉截铁地说:“走,我们去霍格莫德!”

“可是,我没有监护人许可——”杨威利显得有些犹豫。

“别担心,格兰芬多还有另外一条通往霍格莫德的路。”先寇布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跟我来。”

先寇布牵起杨威利的手一口气从图书馆跑到格兰芬多塔楼前,报上进门口令,“Audaces fortuna iuvat.”[1]

“哇,非常格兰芬多!”杨威利竖起大拇指。先寇布朝杨威利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示意他跟上自己。两人穿过公共休息室,走进格兰芬多男生宿舍的一个房间内。

“这是你的房间?”杨威利弓着腰,看着正钻进床底一通乱翻的先寇布。

“对。我的室友回家了,不会有人发现你来过这里。”

杨威利耐心地等先寇布翻了好一会儿,终于,他从地板上爬起来,摇晃着一块旧羊皮纸说:“看,霍格莫德的通行证。”

“哇,没想到你竟然有活点地图!”杨威利兴奋地叫起来。

“一位傲罗暂时借给我的——我在一件案子里帮他翻译了一些德语文件。”先寇布解释道,接着,他带着顽皮的笑将活点地图递到杨威利手上,“想试试吗?”

“当然,我在书里已经看过它的使用办法很多次了!”杨威利从口袋中掏出魔杖,轻敲羊皮纸说:“我庄严宣誓我不干好事。”

羊皮纸打开了,霍格沃茨变成一个个墨点在杨威利的手掌上铺开,先寇布用手指着一条通道说:“独眼女巫通道,从这里就可以去到霍格莫德。”

两人说走就走,在活点地图的帮助下,成功地避开人群,来到蜂蜜公爵的店中。五彩缤纷的糖果吸引了少年男女巫师,没有人注意到房间里多出两位从秘密通道中爬出来的少年。

“我们去哪儿?”杨威利问先寇布,后者神秘地说:“别问,跟我来。”

杨威利安静地跟在先寇布身后,穿过人声鼎沸的商店街道,又经过安静的巫师小屋,他们绕过一片白雪皑皑的小树林,来到一潭碧蓝的湖水边,洁白的雪映在透明的天空中,又折射到晶莹剔透的湖面上,即使是最伟大的巫师,也无法与自然这位造物主所创造出的魔法相提并论。

“这里真美。”杨威利由衷地赞叹道。

“等等,还有呢。”先寇布用魔杖对着天空划了一道弧线,一簇簇雪花从天而降,落进湖心。当雪花接触到湖面时,一个个光点从湖底升起来,在碧蓝的湖面上闪烁,彷佛跌落地表的银河星海。

“这些荧光鱼平时都在湖底生活,只有在下雪时才会浮到湖面上来,不过它们分不清自然雪花和人工雪花,我偶尔想看它们的时候就会用这招。”

“要我说,没有女孩能招架得住你这一招。”杨威利微微抬头,认真地看着先寇布,“浪漫大师。”

“别瞎说。除了你,我没给其他人看过这个。”先寇布有些急切地说,杨威利只是低头“噢”了一声,便岔到了别的话题上。

之后,他们搭起了帐篷,先寇布用新学的魔咒布下了边界——这样既能阻挡冬天夜里的寒风,也能让经过这里的其他人无法看到这顶小小帐篷。完成了这一切之后,他们躺进帐篷的睡袋里,通过帐篷的入口处观赏北半球冬天的星星——猎户座、天狼星、毕宿五……先寇布听杨威利一颗一颗地数着,记不清数到哪一个星座时便睡着了。

“你当时睡得非常沉,眼睛也闭得特别严实。”杨威利平躺在床上淡淡地说,“不过,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不记得也很正常。”

“不,不,我记得。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事。”先寇布终于闭上了眼睛,他有点不敢看杨威利的表情。

“我当然记得,我的记忆力很好。”杨威利一如既往波澜不惊的声音敲击着先寇布的耳膜,忽然,先寇布又睁开眼睛,灰棕色的瞳孔机敏地转着。

“那么,你能不能运用你超群的记忆力,回忆一下最近可能得罪了什么人?”

杨威利苦苦思索了一阵工夫,继而遗憾地说:“真不记得,我每天除了给学生上课就是在宿舍和图书馆看书,基本没有社交活动——我没有得罪别人的条件啊。”

“你再想想,这个人可是恨你恨到要让你身败名裂,应该不会是一些生活琐事。”先寇布提醒道,“大部分带有明显恶意的犯罪,不是为名利,就是为仇恨,你会不会是在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却没有意识到?”

“嗯……有可能。”杨威利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要真是这样,我就算会摄神取念,也没法左右别人的想法。”

“也是。算了,这么干想着也不是办法。先睡吧,明天去傲罗办公室看看林兹他们有没有找到新线索。”

“对,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想开点。”

要是做不到,你就要进阿兹卡班了,上点心吧杨威利。先寇布看着杨威利清澈的眼睛,他宁愿自己被噬魂怪连吻三遍,也不想让噬魂怪靠近杨威利一丁点儿。

“放心吧,会好的。”先寇布不知道是说给杨威利听,还是说给自己。

“我相信你。”黑暗中,杨威利的手背轻轻碰上先寇布的手背。


[1] 拉丁语,意为“勇敢的人运气好”。

分類
同人 银英

银英丨先杨丨柏林,1961。 1

起笔于2020年2月26日,春寒料峭中。

1.

清晨的亮光勉强挤过深灰色窗帘的缝隙,在黄褐色的木地板上抛出一条浅金色的线段。线段从地板和墙裙的交界处出发,在一把搭着一些衣物的椅子上折出几个角度后,最终停在一张脸上。这张脸的其他部分仍浸没在黑暗中,让人很难看清它的全貌,但显露在光线下高挺而棱角分明的鼻梁依然暗示着它的主人在过往的人生中没少收到对自己相貌的赞誉——这显然是一只漂亮男人才有资格拥有的鼻子。

男人身旁的被子和床单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那是另一个人,从其起身时带出的一头深褐色卷发和展现的身形来看,应该是一个女人。女人抬起一只脚无声地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轻巧地下了床,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内衣和连衣裙。五分钟后,女人将压进连衣裙与后背缝隙中的头发向后捋好,走出卧室,用同样轻巧的动作扭开了房间门。

听见房间门被关上后,华尔特·冯·先寇布睁开了眼睛。他熟练地穿上背心和短裤,叠好被子,将床单理得平整,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让尚不刺眼的阳光透进房间。他转身走进卫生间,在水池前刷牙、洗脸、用一把直齿小梳子将明亮的褐色卷发梳成典雅的形状。衬衣、羊毛背心、长裤被一件一件地套在他匀称的身体上,先寇布走到穿衣镜前,把衬衣的领口理得更加端正。接着,他取下衣帽架上的手套和深灰色毛呢大衣,蹬上黑色皮靴走出了家门。他走过几扇标着号码的房门,转进楼梯间,经过了三个楼层标志牌后,先寇布下到了一楼。一阵风从常年开着的单元楼门中穿过,先寇布刚梳得服帖的刘海发梢在气流的带动下微微颤动。

“今天天气还不错。”

先寇布一边看着灰蓝色的天空自言自语,一边走出了单元楼。


先寇布神色悠闲地在柏林的街上走着——这并不是他的常态,他的工作并没有给他太多的假期,而在他这些为数不多的假期中,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都给了他的女伴——不是女朋友,更不是未婚妻,先寇布对建立恋爱和婚姻关系的态度和他对白水煮青菜的态度一样——这甚至无法构成一种选择。也许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自觉地把恋爱和婚姻当作温暖的港湾,先寇布却始终不大能理解二者的意义。在过去的人生中,他只任由数不清的女人在他身边来了又走,并不会刻意拒绝也不会有意留念。他明白,当下一份人事调令送到自己面前,他就会再一次告别当前的生活,开赴下一个驻地——这就是军人生活,是对单调和规律的一万次服从。

在像今天这样既没有工作也没有女伴,连同事酒局都没有半个的日子里,先寇布会到附近的街区走一走。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也没有具体要做的事,只是想做一些预定行程以外的事,如果能遇到一些计划外的惊喜,那可就更好了。先寇布从二十岁开始就这么想着,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迈着同样的步伐,在看上去没什么不同的街道中和同样没什么不同的人们擦肩而过。他盯着人行道上石砖拼接的缝隙,大小相同的正方形石砖井然有序地在自己的脚下铺成一张望不见尽头的网,受这张网的建造者之命,无数块曾经的天然巨石在采石场被开采、打磨,然后运送到这里,安静而顺从地被水泥封进地里,维持着这套小小人行道系统的秩序。先寇布感到胃里一阵搅动,他对这张秩序井然的网感到一种审美上的厌倦。

先寇布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建筑,街道两侧的商店正准备开门,早起工作的人们快步穿过腓特烈大街,从东边到西边,或从西边到东边,没有人留意先寇布在人行道上的短暂停留,也没有人在乎他视线所注视的方向,自然也不会有人发现他用和周围人一样的步频走进了城市的西边。

先寇布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这是他到柏林的两个月以来,第一次进入西柏林。他并不是一个兴致勃勃的城市旅游探险者,对自由世界也没有特别的向往,只是昨天在午饭时间,他的新东德同事卡斯帕·林兹中校随口对他说:“你还没去过西柏林吧?可以去看看,那边也有很多好看的好玩的。”先寇布点头表示接受他的建议。反正都来了,去看看也无妨。既然人生已经没有办法向上帝要求什么,还是不要再拒绝祂递到眼前的机缘为好。

先寇布在西柏林的街区中一连逛了好几个小时,他在一家路边的商店里买了几瓶酒,中午过后,又走进一家咖啡馆,在里面呆了两小时。见时间已经不早,先寇布打算回去。正当他走在回东柏林的路上时,却被一丝香甜的气味攫住了注意力。他循着香味的方向望向右前方的商店橱窗,两排形状精致的蛋糕陈列在玻璃橱窗内。先寇布忽然想起,当自己的年龄只有个位数时,偶尔父亲的酒卖得好的那个月月末,母亲就会一头扎进厨房,在里面呆上大半天。那一天晚上的餐桌上一定会出现一盘和眼前橱窗里一样精美的甜点,这时父亲便会兴味盎然地从自己房间的酒柜里拿出珍藏的红酒,给母亲、自己和他分别倒上半杯。在先寇布短暂的童年里,这几乎成了他最为珍藏的一截记忆片段。先寇布盯着蛋糕出神,连一个行人差点撞上自己也丝毫没有察觉。蛋糕店的门被打开了,更加浓郁的奶油香味传了出来。先寇布醒过神来,三两步跨到店门前,一把掌住正缓缓关上的玻璃门,走进了店里。

十五分钟后,先寇布终于排到收银台前,他向店主——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用手势和简单的英语指向两款三角蛋糕,将一张大额面值的西德马克放到柜台上。店主动作利索地将两块蛋糕装好,礼貌地递到他手上,再拉开收银机的抽屉,从表面摸出几张纸钞和硬币找给他。先寇布一手拿着蛋糕盒子,一手接过钱,正当他准备把钱装进大衣外层的口袋里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一脸疑惑地看着店主说道:

“您找给了我——一张东德马克?”

先寇布将手上的几张纸钞摊在柜台上,用手指着其中一张说道。店主凑上前来,在几张西德马克中,确实有一张砖红色的纸钞混杂其中,纸钞的发行处赫然印刷着“Der Deutschen Demokratischen Republik”的字样。店主的圆脸立刻堆上了尴尬的笑,他连忙向先寇布道歉,说:“真是抱歉,一定是上一位客人拿错了钱,这就给您换。”先寇布制止了他,说:“没关系,反正我也能用上,您把汇率差补给我就行。”

店主再一次向先寇布道歉,低头在计算器上按下一串数字,拉开收银机的抽屉里找出几张零钱交给先寇布。先寇布扬起眉毛,倾身向店主做出一个优雅的道谢姿势,转身离开了蛋糕店。

走在回腓特烈大街的路上,先寇布对今天的一切感到十分满意,他决定在明天上班时把今天买到的酒分一瓶给林兹,再和他聊聊今天的见闻,咖啡馆的女服务生、商店老板的藏酒、样式精美却价格亲民的蛋糕店——还有那个排在自己前面错用东德马克付账的幸运糊涂虫。搬到西边来也不去换新马克,不是钱多得不稀罕去兑的富豪,就是个神经粗大的笨蛋。

先寇布哼着一首轻快的斯拉夫民歌,黑色皮靴有节奏地踏在正方形石砖平铺成的人行道上。


当先寇布正在咖啡馆里品尝咖啡豆的香醇时,一位青年从城市的西方挤上了驶往东方的地铁。

在充满人高马大的日耳曼人的车厢中,这位体格偏瘦,身高不足一米八的青年并不引人注目,只有一头蓬乱的黑发和线条柔和的鼻梁暗示着他的基因来自于欧亚大陆的另一端。他安静地坐在座椅上,专注地读着手中的书,额头前显得略长的刘海不时被车厢的晃动抖落到眼前,他便伸出手将那一缕柔顺的头发拨到额头的侧边。相邻的人起身或坐下,他也只是略微挪动身体,并不愿把眼睛从一排排铅字上移开。在地铁行驶了五十三分钟后,黑发青年将右手伸进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票样的纸条夹进书页中刚完成阅读的位置,把书装进手提袋中,待地铁进站后便起身走出了车厢。

走出地铁站,黑发青年没有像往常一样转向南边,而是向北走去。去年夏天,他的上一个室友与女友订婚后便搬了出去,为了减少一点在柏林市中心生活的成本,他只好寻找下一个合租的室友。而命运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当他因为连续拒绝了好几个前来看房的寻租人而无比困扰之际,一位浅色头发、面容精致而姣好,举止十分得当的大学生联系上了他。这位十八岁的少年极其有礼貌,甚至一开口就叫他“Professor Yang”——这让当时还在准备教授资格论文考试的他极其难为情。“等我真正当上教授以后再叫也不迟呀,尤里安。”这位三个月后终于迈上通往教授的第一级台阶的青年挠了挠自己的一头黑发,带着羞涩的笑容对尤里安说。

就这样,尤里安·敏兹——这位来自美国加州的留学生就成了自己的室友。噢对了,后来,当杨成为初级教授后,他也成为了杨威利的第一批学生。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尤里安高兴得跳起来拉住杨手舞足蹈,他兴奋地说:“我觉得你未来一定会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教授!”

“尤里安,不立足事实证据就得出结论,是历史专业的大忌噢。”杨一半严肃一半戏谑地说。

“我已经和这个事实在一起生活半年了。”尤里安朝杨露出轻松的表情,“说不定以后我会作为‘柏林自由大学著名终身教授杨威利的室友兼学生’被写进你的回忆录里呢?”

“你这是捧杀啊,尤里安。”杨威利摇摇头苦笑着回答。

此时的杨威利正在脑海里愉快地翻阅这一段记忆,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环境,直到差一点撞上一个站立在商铺橱窗前的高大男人,他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走到了蛋糕店前。今天是尤里安的十九岁生日,作为在过去的大半年里把杨威利陷入收纳危机的公寓整理得焕然一新,还准时提供早晚餐的回报,尤里安绝对值得一个全柏林乃至全德国最好的蛋糕店里的所有蛋糕——当然,鉴于杨威利的收入和二人的胃口有限,他只能在这些精美的蛋糕里挑选一个带走。杨威利熟悉尤里安的喜好,很快他便选中了一款巧克力蛋糕。他从手提袋中抽出一张大额纸币,确认价格后,见还少了个零头,又从西装的口袋中掏出几张零钱放在收银台上,转身走出了店门。

回到家中,杨威利一打开门便见尤里安正端着土豆炖牛肉走出厨房。见杨威利回来,他将今晚的主菜放在餐桌上,快乐地和他打招呼:“老师今天穿这一身西装相当帅气呀!”

“我平时穿的夹克衫也挺不错的吧!”杨威利微微挺直腰板,撅嘴试图反驳。他顺手将蛋糕盒子放在餐桌上,说:“不过,上一次穿这一身还是在洪堡的博士授位仪式上,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尤里安的脸微微红了起来,他转身跑进厨房,拿出一瓶还有三分之二液体的白兰地和两个酒杯,往里面倒上酒,将一只酒杯递给杨威利,说:“谢谢你对我的照顾,老师。”

杨威利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他将手中的酒杯在尤里安的酒杯上碰出轻响,说,“也谢谢你对我的照顾,生日快乐,尤里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