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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随笔丨格朗泰尔:硬币背面的人生(二)

二 人物基本思想及其成因和人格特征

雨果在介绍格朗泰尔的第一句话中,就给了他一个定评——这是一个混迹在信仰坚定的共和派革命青年之中的怀疑论者。

维基百科对怀疑论的定义是:“是普遍地向知识、事件、意见或信仰持疑问的态度,或怀疑一些理所当然的主张。”

“在一般的情况下,怀疑论是指:

1.以疑问或处置的态度,对一般的事物或向特定对象保持怀疑。

2.相信真正的知识或某特定的领域的知识是不能被完全肯定的。

3.怀疑论者的特色包括:停止对事物的判定、系统性地怀疑、或以批判的态度面对事物和学说。”

根据这个定义,格朗泰尔与第1点和第3点更为相似。在书中,雨果写道:“格朗泰尔特别当心,绝不相信什么。”格朗泰尔在两次独白中也分别提到“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要相信”。由此看来,格朗泰尔的思想与怀疑论的原则基本一致。然而,与意识到自身知识的局限,为获得更多知识而停止对事物做出定论的哲学怀疑论者不同,格朗泰尔的怀疑论是没有目的的,他的怀疑论甚至不带任何意义,是极端的怀疑,这又使得格朗泰尔的思想走向了虚无主义。

虚无主义作为哲学意义,为怀疑主义的极致形式。认为世界、生命(特别是人类)的存在是没有客观意义、目的以及可以理解的真相。[i]雨果在描述格朗泰尔的思想时这样写道:

“所有这些词语:民权、人权、社会契约、法兰西革命、共和、民主、人道、文明、宗教、进步等,在格朗太尔看来都毫无意义,他总是一笑置之。怀疑主义,人类智慧的这种干性骨疽,没有给他的头脑留下一个完整的思想。他以嘲笑的态度对待生活,这便是他的原则 : ‘我的酒杯满着,只有这一点是真实可信的。’无论何党何派的何种忠心,他都一概嘲弄,不管兄弟辈还是父老辈,也不管青年罗伯斯庇尔还是洛瓦兹罗尔。”

尤其是格朗泰尔在第一次独白时的结尾:

“让上帝见鬼去吧!”

看到这一句,读者们难道不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吗?

我想到了尼采的名言——上帝已死。尼采这句话被视为虚无主义的经典名句——上帝代表宗教统治下人们的精神世界,是一种绝对的道德观念,因为宗教本质上即一种道德引导。上帝消失意味着彼岸的崩塌,失去归宿(天堂)的生命变得没有意义,走向虚无。人类要直到二战结束后的20世纪60年代,才开始由存在主义者们来探讨无神世界里的生命的意义。19世纪上半叶的欧洲,正是虚无主义发展的时代,显然此时的格朗泰尔,也正处于虚无主义的状态之中。

因此,格朗泰尔认为法兰西革命毫无意义,也就不会相信重视个人价值的现代社会;他高呼上帝见鬼去,也不会有崇尚道德的宗教生活。他的生命没有凝视的方向,也自然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因此,雨果说“他的畸形而病态的思想软绵绵的,支离破碎而不成形状”。

虚无主义者必然痛苦。法国著名存在主义者加缪曾表示,人一旦意识到彼岸并不存在,生命终将消逝的痛苦便永远不会消失(大意)。因此,在书中,格朗泰尔多次表达他的哀伤和绝望:

“我渴望忘掉人生。人生,不知道是谁的丑恶发明。人生一晃就过去,而且毫无意义。”

“况且,我正伤心,让我对你们讲什么呢?人是坏东西,人是畸形的;蝴蝶是成功之作,人是做坏了,上帝没有把这种动物创造好。人群里一个比一个丑陋。”

“对,我又伤心啦!就像让一个牡蛎或一场革命卡住嗓子的感觉!我又沮丧了!”

这些独白都发生在格朗泰尔喝酒之后,酒精对精神是一种麻痹,另一个层面上看也意味着一种清洗——俗语“酒后吐真言”便是如此。因此,不能把格朗泰尔酒后的大段独白当作是发酒疯的胡话来对待,这些语言中有最真实的格朗泰尔的碎片。这样一来,就可以对格朗泰尔好色,好赌博,放荡,酗酒等行为的原因做出合理的推论——对于一个笃信人生稍纵即逝的人,还有什么比纵情享受当下更为要紧的事呢?对于一个因为失去(抑或从来没有过)生命意义而陷入荒诞的人,还有什么比酒精更适合麻痹自己痛苦的精神世界呢?

格朗泰尔因为无所信仰,因而走向虚无主义。而仔细分析他的思想,笔者发现,即使是在虚无主义者中,格朗泰尔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格朗泰尔时常嘲笑人类文明,比如:

“因此,我鄙视人类。难道我们要从总体降到局部上吗?难道要我赞赏人民吗?请问哪一国人民呢?”

“所有文明的民族无不让思想家欣赏战争这种东西;然而战争,文明战争,把强盗抢掠的各种形式,从贾克萨山口雪茄走私者的欺诈,到柯曼什印第安人在险隘道的掠夺,全都汇总用上了。”

“人是坏东西,人是畸形的;蝴蝶是成功之作,人是做坏了,上帝没有把这种动物创造好。人群里一个比一个丑陋。碰到一个就是无赖。女人下流无耻。”

“我恨人类。刚才我走在黎赛留街上,从那个大型公共图书馆前经过。所谓图书馆,就是一堆牡蛎壳,我一想就恶心。用了多少纸张,用了多少墨汁!乱涂乱画!乌七八糟的东西全写出来!说人是没有羽毛的两足动物,是哪个粗野的家伙说的啦?”

“至于法权,你们想了解什么是法权吗?……你们夺取了阿尔巴,我们就占领克吕斯。罗马说:你们休想占领克里斯。于是布伦努斯就拿下罗马,并且高呼:让战败者遭殃!这就是法权。哼!在这世界上,有多少猛禽猛兽,有多少鹰隼!有多少鹰隼啊!一想到这情景,我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在金光灿灿的天空下,我看到的是一个贫穷的世界。万物的创造有失败之处。因此,我深为不满。”

这些透露出格朗泰尔对人类文明深切失望的言辞背后,有着深厚的时代和个人原因。

据推算,格朗泰尔大概出生在1803或1804年,正是法国工业革命刚起步的年代。但长期中央集权的法国因受其分散的小农经济影响,工业发展速度一直比不上邻邦英国。旧的农业社会结构被打破,新的工业社会又尚未建立完善,使得这一时期的法国社会矛盾重重。社会分配不公导致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恶化,阶级与阶级的分化拉大,人性的丑恶在动荡中被放大。而在社会转型时期,比起几乎一无所有因此也无可损失的社会底层,和实力强大到足以在社会变动中自保甚至牟利的上流社会,中间阶层通常会受到更为激烈的冲击。在上一章节中,我们推测格朗泰尔有很大可能是出身城市小资产阶级,即中间阶层,这个阶层在当时的法国社会中人数众多,却没有选举权——无论是法兰西第一帝国时代、波旁王朝复辟时代,抑或是君主立宪的七月王朝时代,因此,从政治身份上来讲,格朗泰尔所在的小资产阶级从不被认为是法兰西的主人。须知政治行为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一个一出生就不被赋予参政权利的人是很难获得对所在社会的认同感的。而格朗泰尔并不是一个善于理性思考的人,他对世界的理解基本上是靠感性。感性的人对人类社会的阴暗面的痛感往往更加强烈,当这种痛感找不到一定办法排解时,就很容易转向对所在世界的否定。格朗泰尔对人类文明的不以为意,很大程度上是带着对时代深深的失望。

此外,仔细阅读格朗泰尔的最后一段独白,我发现,让格朗泰尔对人类如此绝望的原因,也有部分源自于他的家庭——他与父亲的关系。

“先生们,我父亲一直讨厌我,怪我弄不懂数学。我只懂爱和自由。”

这句话夹在两段略显胡闹的内容中间,很容易被读者略过,但这一句话却是了解格朗泰尔的人格成因的关键。从心理学上讲,无论讲述者描述的是否是事实,至少是该事物在讲述者心中造成的事实。因此,无须去讨论格朗泰尔的父亲是否真的讨厌他的儿子,至少在格朗泰尔心中,他的父亲显然是讨厌他。他父亲讨厌了他多久呢?格朗泰尔说是“一直”。又因为格朗泰尔父亲讨厌儿子的原因是他“弄不懂数学”,数学又是一门需要从儿童时期就开始学习的学科,因此可以推论,格朗泰尔的父亲至少从格朗泰尔还是一个幼童时就不喜欢这个儿子。无疑,格朗泰尔对亲子关系的体验是糟糕的。根据埃里克森的社会心理发展阶段理论,一个人如果在人生的最初阶段没有办法与双亲和家庭建立良好的互动关系,很大程度上会阻碍一个人健康人格的形成。格朗泰尔没有提到自己的母亲,我们只好先假设在他的家庭中母亲的角色是缺位的。格朗泰尔长期处于这样一种压抑的父子关系之中,很难说他能在家庭中感受到什么快乐。家庭就是一个儿童进入的最早的社会,格朗泰尔的父亲不承认自己儿子的价值,格朗泰尔也无法感到自己在家庭(社会)中的存在有价值,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中长大的孩子,当他开始面对真正的人类社会时,也更容易倾向于否认人类社会和人类文明,以达到自我防御。因此,很难说格朗泰尔的虚无主义不是受到了其父亲冷漠态度的影响。

看到这句话的读者,也许都能看出格朗泰尔和父亲紧张的关系。但实际上,格朗泰尔接下来说的话则更为重要:

“我是好孩子格朗泰尔!”

我把这句话加粗,是希望大家能尽量设身处地地理解格朗泰尔说出这句话时的心情。他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呢?格朗泰尔喊出这句话时,同他一起喝酒的赖格尔早就去造街垒了,前一句是若李在跟他说话,但格朗泰尔对着比自己还年轻的若李说自己是个好孩子,逻辑上也说不过去。因此,这句话可能也只可能对一个当时不在场的人——格朗泰尔的父亲说的。这句话几乎喊出了格朗泰尔痛苦的大部分根源。

格朗泰尔时年已经29岁左右,横竖都是一个成年人,无论如何再称自己为“孩子”也显得不妥。因此,这句话应该是格朗泰尔替年幼时的自己说的,这一句呼喊也道出一个令人心酸的事实——尽管格朗泰尔的父亲一直讨厌格朗泰尔,格朗泰尔却一直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可。

这是符合人性的。对于一个幼童来说,家庭就是他所能接触的全部,而父亲——既是家庭之中最高的法律制定者,又是儿子成长路上的第一个榜样。当这样一个极具权威的角色表示对儿子的不认可时,此时人格尚未发展健全、自我意识尚未觉醒的儿子的本能反应不会是反抗,只会是设法顺从父亲的意愿,然而感性的格朗泰尔“只懂爱和自由”,因此他也无法通过迎合父亲的意愿获得认同。一直以数学才能衡量格朗泰尔才能的父亲,看不到格朗泰尔其他的优点,自然也不会对他对出多高的评价。格朗泰尔的才华在家庭中被冷漠的掩盖,但却未能熄灭他心中对亲情的最后一丝期待。也许格朗泰尔在生命最后的一天里喊出的这句话,正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对父亲的关怀、家庭的温暖的最后一次争取。

虽然格朗泰尔的父亲不认可格朗泰尔的才华,虽然格朗泰尔的虚无主义也在某种程度上浪费了他的才华。但客观来讲,格朗泰尔的人格在道德上和法律上都是合格的。雨果虽然说他“好色,爱赌博”,也“经常醉醺醺的”,但细究起来,这些特征都没有伤害到他人。格朗泰尔好色,也会在酒馆里调戏来往的女工,但是他没有用不正当的方式去抢夺、哄骗。他爱赌博,这也没有伤害他人,顶多就伤害伤害他的钱。格朗泰尔的种种行为,放在19世纪初的法国,就是一个普通的巴黎大学生的作为,算不上高尚,但也实在不能算卑劣。唯一可能会干扰他人的缺点便是酗酒,但他醉酒之后最常干的事也无非是发发议论,大声嚷嚷,也谈不上违法乱纪。只是其他ABC青年们都更加重视自我约束——尤其是作为格朗泰尔正面的安灼拉更是清教徒一般高度自律的人物,才使得格朗泰尔的缺点突出了起来。

在阅读的过程中,读者不难看出格朗泰尔确实是一个博学的人,这一点在他的两次长篇大论中颇有显现。即使在个个才华横溢的ABC青年之中,他也能算个艺术家和哲学家。此外,格朗泰尔对朋友实际上非常热情,也非常重视友情。雨果说他“既爱嘲弄人,又很热情。”“他的头脑抛开了信仰,可是他的心却离不开友情。”ABC朋友会的日常聚会地点——科林斯酒楼就是他发现以后介绍给大家的。[ii]马吕斯找不到珂赛特,也是库费拉克、赖格尔和他把马吕斯带去了舞会寻找[iii](当然没找到)。就连格朗泰尔最让安灼拉失望的曼恩城关事件,也其实是因为格朗泰尔急于帮助自己的朋友。只是他热情有余,而自律不足,很快就被里什弗店的工人们拉着一起打牌了——这也确实不能怪他,格朗泰尔可以搞艺术,可以搞哲学,但他根本不是干革命的料。据上文分析,格朗泰尔没有感受到多少来自亲情的温暖,也不像马吕斯那样拥有忠贞不渝的爱情,自然会在友情上投入巨大的精力。格朗泰尔并不是一个共和派,他甚至也不支持暴力革命[iv],他却仍然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了ABC的好友们,并最终付出了生命——有几个怀疑论者能心甘情愿为朋友去死呢?即使只论这一点,格朗泰尔也绝非只是一个无能的酒鬼,他担得起英勇的形容。

格朗泰尔的一生大部分时候情绪沮丧而伤怀,对世界绝望,但他也曾表达过对某一类生活的憧憬:

“我生来不适合当巴黎人,也就是说,不能像羽毛球那样,永远在两把拍子之间弹来弹去,忽而落到闲逛的人群中,忽而落到喧闹的人堆里!我生来适合当个土耳其人,终日观赏东方娇憨的女郎跳美妙而淫荡的埃及舞,如同一个正人君子在做梦,或者适合在博斯地区当个农民,在威尼斯当个由贵妇围着的贵族,或者在德意志当个小王宫,将半个步兵交给日耳曼联邦,自己悠闲自在,洗了袜子晾在篱笆上,也就是说晾在国境线上。这才是我生来的命运!”

在这段田园牧歌式的景象中,我们也许可以一窥格朗泰尔内心真正的理想——与其他积极投身社会事务的ABC青年不同,他渴望脱离社会,过小国寡民的悠闲生活。然而命运终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作为安灼拉的背面,他注定要和自己的翅膀一起葬身街垒。

TBC

[i] 引自维基百科“虚无主义”词条。

[ii] 《悲惨世界》原文为:“科林斯不仅是联络地点,也是聚会地点之一。是格朗泰尔发现了科林斯,先是冲着赫拉斯那句话进去的,继而又冲着大肉鲤鱼再次光顾。”

[iii] 《悲惨世界》原文为:“9月有一天,马吕斯见风和日丽,便打起了精神,让库费拉克、博须埃和格朗泰尔拖到索镇舞会,期望也许能在那里找见那姑娘,真是白日做梦!自不待言,他没有见到他寻找的人。‘怪事,凡是丢失的女人,都能在这儿找到啊。’格朗泰尔肚子咕哝道。

[iv] 《悲惨世界》原文为:“依我看,你们的革命也无所谓,”格朗泰尔说道,“我并不厌恶现政府,那是套上软布帽的王冠,权杖也安了雨伞。对了,我倒是想,今天这样的天气,路易-菲力浦的王权可以有两种用途,权杖一端对付百姓,撑开雨伞的一段对付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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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随笔丨格朗泰尔:硬币背面的人生(一)

雨果在其经典巨著《悲惨世界》中,用艺术的笔触描绘了1832年巴黎革命的情景,也塑造了一个典型的共和派学生革命团体——ABC之友。在ABC成员的身上投射的是法兰西革命的影子,雨果也将其称为“法兰西革命的亲儿子”。而在ABC的正式成员之外,连带进了一个“局外人”——格朗泰尔(Grantaire),一个既不明确支持共和革命,也不信仰任何理论的怀疑论者。格朗泰尔伴随着ABC从出场到谢幕,在所有泛ABC青年(包括格朗泰尔和马吕斯,为行文方便,下文中的所有“ABC成员”均表此含义)中,他是个人独白篇幅相当多的一个人物,也非常容易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细读《悲惨世界》,能够发现,在格朗泰尔身上,有太多潜在的细节可以挖掘——格朗泰尔绝不是一个“安灼拉最狂热的酒鬼粉丝”那么简单的人物。

一 小资产者的出身与“奇丑”的外表

雨果在介绍ABC之友时提到,所有ABC的青年除了赖格尔,全都来自法国南部[i],因此,格朗泰尔也不应例外。法国南部工商业发达,资本主义经济因素发展较快,因此在法国大革命时期,许多共和主义者都与法国南部关系密切。格朗泰尔的年龄在ABC成员中属于中等。在格朗泰尔自述中提到他与赖格尔同龄[ii],赖格尔在ABC初次出场时是25岁[iii],此时距1832年6月大概还有四年左右,因此格朗泰尔的年龄应是初次出场时的25岁左右,到死时29岁左右。

这些基本情况都是读者极易知晓的,此外,雨果也为格朗泰尔的出身提供了一些隐藏的信息。在行文中,雨果都通过不同方式提到了大部分ABC青年的出身,比如明确表明出身有钱人家独生子的安灼拉和普鲁维尔、孤儿工人的费伊、前贵族库费拉克和赖格尔、以及农民的儿子巴奥雷,马吕斯就更不用说,有一整章都在写他的身世。没有任何出身提示的有公白飞和若李。格朗泰尔介于二者之间,雨果非常隐蔽地写出了他出身。

在格朗泰尔的独白中,他提到过自己的经济状况:

“我从来就没有过钱,也就没有养成有钱的习惯:因而从来不缺钱;不过,假如我富有了,那么世上就没有穷人啦:这是明摆着的事!”

从这句话看,格朗泰尔不认为自己属于有钱人。但因为这一句把格朗泰尔看成和费伊一样出身穷苦,也是不符合雨果描述的。因为在这一句中格朗泰尔也并不认为自己缺钱,他这句话的原意应是他没有像大资产者那样拥有庞大的财富来进行奢侈的生活,但也没有穷困到为生计发愁的地步。

除了这一句,我也找到了一些关于格朗泰尔经济情况的别的证据。最早的一条出现在他在全书的第一次独白中:

“要知道我是个爱享乐的人,常去查理饭店吃四十苏的份儿饭。”

以当时法国的物价水平,四十苏意味着什么呢?在吕一民的《法国通史》中提到,在19世纪中前期的法国,“一个男人一天至少劳动13小时才能挣得2个法郎。在同样的时间里,女工只能挣20个苏,童工则只能挣10个苏。而时价一公斤面包卖30-50生丁,一套男人的衣服卖80法郎。”生丁(cent)是法国货币的最小单位,苏(sou)是生丁的俚语,1法郎等于100生丁。由此看来,格朗泰尔一顿饭就要吃掉一个男工人一天收入的五分之一,一个女工人两天的全部收入。

这样的生活水平也远远超过了作为他的朋友的马吕斯。毫无疑问,离开了外公家的马吕斯是一个在贫穷边缘徘徊的小伙子,雨果提到他的日常开销时这样写道:

“马吕斯住到戈尔博老屋,每年付三十法郎年租金。那是一间没有壁炉的破屋,名为办公室,却只有必不可少的一点家具。家具是他本人的。他每月付给二房东老太婆三法郎,让她来打扫陋室,每天早晨送点开水、一个鲜鸡蛋和一苏钱的面包。面包和鸡蛋就是他的午餐,要花两苏到四苏钱,要看鸡蛋的售价涨落而定。晚上六点钟,他沿圣雅克街走下去,到马图兰街拐角巴赛版画店对面的卢梭餐馆吃饭。他不喝汤,只要六苏的一盘肉,三苏的半盘蔬菜和三苏的甜点心。花三苏钱,面包随便吃。他以水代酒。饭后到柜台付账时,他给伙计一苏小费,端坐在柜台里的始终肥胖、但风韵犹存的卢梭太太冲他微微一笑。然后他就离去。花十六苏钱,能看到一张笑脸,吃一顿晚饭。”

雨果说马吕斯穷困潦倒,但马吕斯通过家中墙壁上的洞目睹德纳第家的情况后也承认,自己还远没有穷到谷底。因此,马吕斯大概只是一个没有多余闲钱的穷学生。但格朗泰尔与之相比,在生活上就要大手大脚得多,除了四十苏一份的饭,在科林斯酒楼,雨果也借若李之口介绍了格朗泰尔在食物和酒水上的开销:

“若李也跟着嚷道:

‘水手鱼和烩兔肉,不要塞(再)给格朗泰尔上酒了!他吃下去多少钱!今天炒(早)晨,他就大市(肆)挥霍,吞下去两法郎九十五生丁。’”

格朗泰尔在吃上的用度,不光远超过马吕斯,若李也觉得是在“挥霍”。在居住条件上,格朗泰尔也不算差。在《悲惨世界》中,提到过一次格朗泰尔的住所:

“格朗太尔就住在穆赞咖啡馆旁边 ,是带家具的出租房。”

                      (巴黎第五区范围示意图)

穆赞咖啡馆在先贤祠附近的圣米歇尔广场上,位于巴黎第五区,又称拉丁区,与巴黎市政厅所在的第四区隔河相对,属于巴黎城区。因巴黎大学的一些学院和索邦大学皆坐落在此,逐渐成为大学生的聚集地,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又成为各种革命组织的聚集地。书中也提到,库费拉克在搬到玻璃厂街之前,同样是在这个区的旅馆居住[iv]。住在这个区,至少能说明格朗泰尔在整个社会中绝不是穷困潦倒的人。除此之外,雨果对格朗泰尔的住处还做了一句补充——是带家具的出租房,在出租房里,带家具的比不带家具的要贵一些。再加上书中在介绍格朗泰尔时的描述:

“他是学得的东西最多的人,知道最好的咖啡是在朗索兰咖啡馆,最好的台球设施是在伏尔泰咖啡馆,知道在曼恩大道的隐士居有美味的烘饼和美妙的侍女,在萨盖大妈店有烤仔鸡,在居奈特城关有水手鱼,战斗城关有一种自酿的白葡萄酒。无论什么东西,他全知道哪里的最好。”

能够在巴黎城中四处玩乐,没有一定的经济条件实在很难实现。格朗泰尔还能样样都能评出个“最好”,也可以侧面看出他在这方面的花费并不少。但严格讲来,格朗泰尔也不是非常富有。他在一段对大银行家的评论中说道:

“真不幸啊,只因昨天有个银行家,那个满脸麻坑的丑鬼看上了她!唉!女人窥伺老财,不亚于窥伺花花公子;猫儿既捉老鼠,也捕鸟儿。这个小妞儿,不到两个月前,她还老老实实呆在阁楼上,将一个个小铜环缝在修一的扣眼上。你们说这叫什么?这叫做针线活!她睡在帆布床上,旁边有一盆花,她很满意。现在,她成了银行家太太。这种转变是昨天夜晚发生的。今天早上,我遇见他,这个受害者却兴高采烈。可恶的是,她那银行家的丑态,从她脸上看不出来。”

在这一段中,格朗泰尔对银行家十分厌恶,厌恶的根源并不是因为银行家外表或行为丑陋,仅仅是因为他银行家的身份,因此,成为了银行家的美人也变得丑陋(虽然脸上看不出来)。格朗泰尔对大资本家如此的嫌恶,结合他“我从来就没有过钱”的自白,再综合以上信息,我们大致可以将格朗泰尔的经济情况归到有限的有产者阶级,即小资产阶级中。格朗泰尔在ABC青年中的年龄是中间阶层,在社会结构上也是中间阶层。

与格朗泰尔含糊不清的阶级状况一样,雨果对格朗泰尔外表的描述也令人惊奇的模糊。书中提到,格朗泰尔“他的长相丑得出奇”,“当时最漂亮的制鞋女工伊尔玛 ·布瓦西,挺恨他那副丑相,说了这样一句精辟的话:‘格朗泰尔没法儿看。 ’” 

雨果在塑造其他人物的外表时,都使用了明确的描述。比如艾潘妮沙哑的嗓音,又比如赖格尔的秃顶,或者写安灼拉英俊时,说他“目光深邃,眼睑微红,下嘴唇厚实”“额头高耸”“这金黄的长睫毛、这蓝眼睛、这迎风蓬乱的头发、粉红的脸蛋、鲜艳的嘴唇、洁白的牙齿”。但格朗泰尔究竟丑在哪个部分,书中却从来没有提及。加上女工对他的评价是“没法儿看”,因此,我更倾向于把格朗泰尔丑看作是整体感观的丑,而非某一个五官突出的难看。这种对丑的模糊描写,也用在《悲惨世界》的另一个人物上过——即早期的珂赛特。

在珂赛特初次在酒馆出现时,雨果便几次提到她是一个“丑姑娘”,在冉阿让带珂赛特进修道院前,院长在看过珂赛特后也说:“她会是个丑姑娘。”但也同样没有提及珂赛特哪个部分丑。细究珂赛特孩童时代的丑,更多是由外在因素——德纳第婆娘的殴打和内心的苦闷共同造成。在《悲惨世界》的后半部分,珂赛特逐渐长成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孩,其中固然有女大十八变的原因,更重要的是珂赛特在冉阿让的庇护下逐渐获得了爱与欢乐,她的命运改观,她的形象也自然而然地美丽起来。

以此推论,我认为格朗泰尔的丑也应该是由后天而成,而并非与生俱来。通过对小说的梳理,我发现格朗泰尔的童年也许非常苦闷,这又导致了他的悲观主义和虚无主义,使得他实际上的精神长期以来十分颓丧,只有在安灼拉身边才稍微好一点(原因会在下一章节具体论述)。这些阴郁的心理状态加诸于他原本可能就不英俊的脸上,使得他的气质形象显得“没法看”了。

实际上,书中提到格朗泰尔的丑,只有在《ABC朋友会》中那唯一一处。除此之外,雨果对格朗泰尔外貌的描写没有其他负面的描述。更令人意外的是,在描写格朗泰尔的结局时,雨果特意提到了他的眼睛:

“格朗泰尔那双温柔而惶遽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

“他错过的整个战斗的无限光辉,此刻在这醉时改观的明眸中闪耀了。”

眼睛通常意味着心灵的外显,眼睛的状态也是一个人心灵的状态。这两处描写发生在格朗泰尔生命的最后二十四小时,在雨果的语言中,读者丝毫感受不到格朗泰尔的丑,反而在他身上感到一种希腊悲剧式的美感,这和他最初出场的丑得“没法看”形成鲜明对照。格朗泰尔的眼睛明亮了起来,他的形象就与丑无关了。这再一次印证了格朗泰尔的丑是一种抽象的感觉,它源自于格朗泰尔长期以来对意义的怀疑和信念的消失。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因为安灼拉的缘故,他最终在死亡将至时获得了意义,获得了信念,他的灵魂不再软绵绵的,也就终于摆脱了丑,走向了美。诚然,也许格朗泰尔的肉身是丑的,他真正的灵魂却因信念[v]闪耀。这也许是雨果塑造这个人物的意图所在。

TBC

[i] 《悲惨世界》原文为:“这些青年极重友情,成为一家人了。除了赖格尔,全是南方人。”

[ii] 《悲惨世界》原文为:“赖格尔·德·莫这个秃顶,看着也叫我难受。一想到我和这个秃头同龄,就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iii] 《悲惨世界》原文为:“博须埃是个倒霉的快活小伙子。……到二十五岁便秃了顶。”

[iv] 《悲惨世界》原文为:“当天晚上,马吕斯就到圣雅克门旅馆,在库费拉克的隔壁房间住下。”“库费拉克已不是拉丁区坚定的居民了,鉴于‘政治原因’,他早就搬到玻璃厂街,那是当时容易发生暴动的一个街区。”

[v] “须知一种感情也是一种信念 。”——《悲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