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梦

我在一个纯白穹顶的艺术大厅入口处,也许是音乐会尚未开始,抑或是业已结束,人群在大厅前聚集。突然进来一批深色制服的人——目测是秘密警察——控制住了所有人,不允许任何人离开。大家只好三三两两地等着。

忽然在大厅的对面发生了骚动,应该是一个人和警察发生了争执,继而是冲突,被警察控制在地上,要当场处决这个人。即将被行刑的人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跪在地上说,他从71年前走来,在镇反和反右时遭遇巨大冲击,变得一无所有,流落街巷。文革结束后终于过了几年好日子,谁知道晚年又要经历一遍这样的恐怖,一个人的一生难道要可悲到经历两个恐怖时期吗?

然后枪响了。我没有看到血,但枪声的震感过于真实。我抱住了我妈——我妈在我的梦里,永远是她27岁穿白色长裙的样子——直喊“妈妈”。在巨大的恐惧中,秘密警察收拾干净现场,然后离开了。

我抱着我妈颤抖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对我妈说,我们走吧。我妈说,好。于是我们坐着小船离开了。

醒来的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醒来,震耳的枪声、虚空的悲伤、无从解脱的恐惧把我死死按在床上。过了很久,我听见伊丽莎白从她睡觉的椅子上跳下来,才能移动手去按床头钟,时间是凌晨四点。

2020年7月21日

早上看到一条奇闻,说一位曾经出身和地位非常高,后来因为没有考上大学,无法成为工业社会眼中有价值的人,最后选择在父亲留下的宅院里过最清贫的日子结束余生。

怎么说呢,我虽然一直在工作(身边的人也误以为我很上进),但其实我对这样的人有非常深的共鸣。
我看银英看到罗严塔尔的时候,有一个没有和朋友提过的想法:我觉得,如果把罗严塔尔换成法伦海特的出身(低级贵族),甚至换成米达麦亚的出身(平民),他很大可能不会出现这一种哲学层面的自毁倾向。他的痛苦在于——一般人想拥有的物质生活和功名实绩他都拥有,可他的内心却从不认为自己拥有的一切是一种价值。这样物质世界的极大满足和精神世界的极大空洞,很容易造成一个人走向哲学意义上的虚无。还有一个真实的例子就是曹雪芹。
虽然现在已经是破除等级制的平等社会,但对于东亚社会而言,广义的贵族的消失是从20世纪20年代左右开始的,对于日本社会则还要推到1945年后,所以这位今年71岁的爷爷,实际上就是日本社会中曾经的特权阶级的后裔。在他的一生里,接连经历阶级、身份、价值的失落,很难不对人生产生深深的无力。
即使在这样的失落中,他唯一珍视的和社会有关的就是书籍,从画面截图上看到他看了很多文史哲类的书,并且从他的外貌和谈吐也看出他的内在是十分丰富的。奥威尔在《巴黎伦敦落魄记》中说,从未识字读书又一生贫困的人比起曾经识字读书却又陷入贫困的人其实要更可怜。因为前者从未见过星空,这让他们永远感受不到人类心灵的壮丽,只能永远流入市俗。
为什么我总是会对这一类的人产生共鸣,我想,与其说我向往过这样的人生,不如说我内心认为这很大可能将是我未来的人生(当然不一定要把家里堆满垃圾)。他说有一句话我很喜欢——人应该努力过一种不破坏本性又尽量活下去的生活。如庄子的主张,人应该极大削减自己的物质享受,以获得精神的极大自由。工业社会之下,人很难真正脱离生产和物质世界,只希望自己至少做到不要过于挤压自己的精神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