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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丨双击坠丨Trouble 9 (完结)

9.

第二天上午的课结束,波布兰和高尼夫走进食堂,在取餐处拿到午饭后,端着餐盘在一张四人方桌前并排坐下开始大口咀嚼食物,餐桌下,两人的膝盖靠在一起。

“嗨!奥利!伊旺!”谢克利和休兹也端着午饭走近方桌,谢克利依然保持他标志性的笑容同两人打招呼,而一旁的休兹则看上去有一点走神。

“上午的模拟飞行训练结束了?”波布兰朝自己的嘴里扔了一颗草莓,向谢克利问道。

“对。”谢克利猛灌下大半瓶矿泉水才接着说下去,“下午还有三个小时。快到最终考核的日期了,这次考核成绩可能会影响最终被分配去的部队,所以大家都很拼命。”

“噢,所以休兹才这么愁眉苦脸的?”听到波布兰提起自己的名字,休兹才终于放过面前那块已经被自己用叉子戳出密密麻麻好几排小洞的牛排。波布兰问:“怎么了学长?今天训练时被谁杀死了?”

“那倒没有。”休兹摇摇头后又低下头盯着那块快被戳烂的牛排,“是丽卡,她的腿骨骨裂了,昨天晚上才被送进医院,我收到消息时已经宵禁了,今天又是飞行训练,我得等到下午四点才能去医院见她。”

“怎么弄的?”高尼夫想起丽卡健美的模样,她不像是一个会让自己轻易受伤的人。

“昨天的游行,她和她的同学们去了,在躲催泪弹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脚下有一根木棍就踩了上去,当时没有发现,等她回到学校时右脚踝已经肿得穿不下鞋了。”休兹难过地说:“那条新闻是我和她一起看的,她知道我也反对政府扩军,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也是为了我去游行的,她是全宇宙最好的女孩。”

波布兰和高尼夫对视了一眼,昨天骚乱发生时的种种场面闪现在两人的脑海里,在暴力下流血受伤的市民的哭喊声让他愈发愤怒。波布兰握拳捶向桌面,幸亏食堂里人声嘈杂,没有人注意到这团燃烧在食堂北角方桌上的怒火。高尼夫伸手捏住波布兰的拳头,无声地提醒他不要过于激动。

休兹嚼了一口牛排,又接着说:“我听在学生处做助理的同学说,昨天学校接到空军司令部通知,让学生处清查所有学生昨天的考勤。”

“司令部亲自查考勤?!”波布兰和高尼夫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闪过一缕恐慌,波布兰在桌下用小腿紧张地蹭了蹭高尼夫,后者几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才保持住镇定,“然后呢?”

“摩根女士上交的报告是无旷课学生。”

刚才还万分紧张的波布兰和高尼夫的脸上此刻满是意外和感激,除非必要,波布兰和高尼夫几乎从不和学校行政人员打交道,就算休兹说出这个名字,此刻的他们也不知道这位学生处处长的全名和样貌——对方也绝对不认识他俩,两人在心里为这位女士的义举喊出了一百祝福的话。

“所以——“谢克利抬头望向波布兰和高尼夫,“你们俩是安全的。”

波布兰的表情刹那间转为惊讶,他提高了音量问:“你怎么知道——”

“我乱猜的,不过你刚才已经帮我证实了。”谢克利露出狡猾的笑,“我昨天中午在修飞行摩托,忽然想问伊旺一个发动机的问题,但是他关通讯器了——除非是在做非常重要的事,伊旺·高尼夫的通讯器平时可是连勿扰模式都不会开,我觉得不对劲就又打了你的电话,你也关机了。我就猜你俩说不定正凑在一块儿做点什么事,能让波布兰和高尼夫都同时关机的,一定是既正义又刺激的事情。”

波布兰和高尼夫第三次对视,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正在这时,他们感到周围的人声忽然小了下来,四人向周围张望,只见食堂的师生们都纷纷停下手里的进食动作,望向食堂中心的显示屏。屏幕上,最高评议会议长身着黑色西装,就因军费预算引发的民众恐慌和游行抗议向全体同盟公民致歉,并宣布议会将驳回政府的年度财政预算,要求重新制定军费预算。

新闻播报结束,高尼夫似乎感到食堂里的每一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昨天不止海尼森有游行,还有硅留那克鲁、卡法、尼普里斯和香普尔,都爆发了大规模游行。好歹是民选政府,还得向人民和选票负责。”休兹放下手中的叉子,对坐在方桌对面的两人竖起大拇指说,“波布兰,高尼夫,你们做了对的事,你们真的很棒,我打心底佩服你俩。”

高尼夫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波布兰则高兴地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

四人快速地解决完午饭,一同走出食堂。还有半小时,下午的训练就要开始了,谢克利和休兹要回到训练场做准备。

“我最讨厌在陨石带飞行了。”谢克利说道,“又要击落敌机又要防止撞上陨石,真是累死我了。”

“听上去很刺激嘛!”波布兰两眼放光地拍手说道,“一边在陨石带中穿梭一边和敌机周旋,我都有点期待三年级了!”

“要是帝国也有你这样热衷刺激和捣乱的战斗机飞行员,那同盟空军就危险了。”谢克利无奈地看向波布兰。

“放心吧学长,波布兰这一级的恶魔可不是哪里都找得到的。”高尼夫带着笑,用讽刺的语气说。

“Hey!你的嘴真是越来越毒了。”波布兰一面说着一面搂住高尼夫的手臂向前走去。

在两人身后,谢克利和休兹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哇,好大的雪!”

刚下公共汽车的波布兰伸出右手截住一团正在旋转下落的雪花,冰凉的晶体被黑色毛线手套托住,显得更加洁白。高尼夫用一只手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另一只手拉起波布兰说:“走吧,谢克利和休兹已经到了。”

距离圣诞节只有五天了,海尼森街头的店铺纷纷在橱窗里摆出圣诞树,挂上彩灯和装饰,温馨的灯光和不时在店铺自动门打开时溜出的音乐声使傍晚七点的海尼森市中心显得比平时更加明亮和热闹。波布兰和高尼夫穿过主街,走进一家门口摆着橘黄色灯箱招牌的餐馆,身着传统圣诞节服装的服务员将二人领到谢克利和休兹的桌前,波布兰还没坐定就开始滔滔不绝,四个人热络地聊着天,主菜上齐后,谢克利举起酒杯说:“下次见面就是毕业典礼了,为我和休兹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次聚会干杯!”

“为两位击坠王干杯!”高尼夫举起酒杯。

“也为两位新击坠王干杯!”休兹快乐地说。

“干杯!”波布兰将这一句唱了出来。

四人放下空了的酒杯,休兹和谢克利忽然笑着看了对方一眼,彷佛完成了一次神秘的情报交换。接着,休兹拿起酒瓶往四个人的酒杯里再次倒满白兰地。

“这杯酒是为了祝贺你们俩。”休兹一边倒酒一边开朗地说。

“祝贺我们什么?”高尼夫的眼神里充满疑问,他实在想不起最近这平静而快乐的一个多月里发生过什么大事。

“祝贺你俩终于搞清楚在一起了!”谢克利的眼睛笑成半圆形,快乐地看高尼夫的脸刷地变得通红,而波布兰则将半个身子满足地靠在高尼夫的肩膀上。

“我早就说过,他俩肯定能在今年内成功在一起!当时真应该和你打个赌。”休兹端起酒杯,扭过头对谢克利说。

“别跟着波布兰学坏了好吗?”谢克利回休兹道。

“怎么又成是我教的了?”波布兰朝谢克利撅嘴,“没有一个讲道义的朋友,我真是交友不慎。”

四个人哈哈大笑,将酒杯再次在空中碰撞出热情而清脆的声音。接着,四人拿起手里的餐具,在享受美食的同时继续聊得热火朝天。不一会儿,餐盘里的食物就被一扫而空,四个人的脸上也因为白兰地浮上了淡淡的红色。在酒精的催化下,聊天的内容变得更加不着边际起来。

“等你们被正式编进军队,你们就能有属于自己的斯巴达尼恩了。”波布兰将见底的酒杯放在桌上,好奇地说:“你们准备在飞机上面涂什么图案?”

“我的还没想好。不过我敢肯定我的恋爱狂魔室友一定会涂上自己女朋友的画像。”谢克利打趣地说,不出所料手臂上又挨了休兹一拳。

“我有个主意!”波布兰闪着绿眼睛建议道,“如果一年后我们四个能被编到同一支舰队里,我们就给自己的飞机涂上我们四人专用的标志。”

“波布兰十九年的人生中终于难得地有了一次建设性意见。”高尼夫摇晃着只有三分之一液体的酒杯快乐地说,立马收到了波布兰的撅嘴抗议。

“四个击坠王——”休兹用手肘支撑着桌面,双手托腮,认真地思索起来。

“就是四个王牌——” 谢克利打了个响指。

“Four Aces——”高尼夫接着说。

“那就是四张A!”波布兰猛地击掌,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黑桃、红砖、红心、梅花,正好四张!”

“这个主意好!要在空战中活下来,就要有豪赌的气魄!”谢克利拍手表示赞同,“那就这么说定了!”

正当四人打算为此再干一杯时,高尼夫的通讯器响了,他放下酒杯,从挂在衣帽架上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通讯器,是一条全息投影信息,发件人栏显示着一串陌生数字,高尼夫有些疑惑地按下播放键。当屏幕上出现一个拥有浅金色头发和蓝眼睛的小女孩半身像时,高尼夫握住通讯器的手颤抖起来,其余三人见状,都停下手上的动作,仔细听这一条信息。

投影里的小女孩身穿米白色开襟毛衣,领口处系了一个红色蝴蝶结,浅金色的头发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她用清亮的声音对高尼夫说,自从他去年平安夜离开家以后,她一直试图和他联系,但是爸爸妈妈坚持不把任何通讯工具借给她用。她只好软磨硬泡,终于说服爸爸妈妈在她8岁生日时送给她一个通讯器和通讯号码。虽然她的生日要等到明年1月,但她借圣诞节特卖为理由向爸爸妈妈预支了这份礼物,因为她想赶在自己的哥哥十九岁生日时给他送上生日祝福。

“但我实在不想再等五天才给你发信息——但愿我抄在笔记本上的号码是正确的,亲爱的高尼夫哥哥,我想提前祝你生日快乐,25号当天我还会再给你发信息。希望你看到信息后能回复我,过去的360天,我每一天都很想你,你什么时候能再和我玩拼字游戏呢?我知道你和爸爸妈妈发生了不开心的事情,不过,不管你和爸爸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你都永远是我哥哥,我永远爱你。”

小女孩的投影从屏幕上消失了,刚才还热火朝天的一桌人此刻异常安静,谢克利和休兹关切地看着将脸深埋进双手中的高尼夫,波布兰的右手轻抚他剧烈颤抖的后背。

“她说……没能祝我十八岁生日快乐,她很遗憾……她还说,她会永远爱我……”高尼夫喉头哽咽,从指缝间传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我没有想到……她依然爱我……”

“伊旺,dear,”波布兰将身体凑近高尼夫,用双臂环住他,“也许你现在没有肯理解你的父母,可是你还有你的小妹妹。还有我。”波布兰说罢轻轻吻了高尼夫的侧颈。

“还有我。”谢克利也噙着泪水激动地站起来走到餐桌对面,张开双臂环抱住高尼夫和波布兰,说:“你看,现在你的爱人、朋友、亲人、都在你身边了。你是蒙恩的人!”

“噢,别想丢下我。”休兹大步冲过来,在最外面围住三人喊道:“我爱你们!”

四个青年不顾因激动而产生的大动静,在餐馆里抱作一团,眼泪、笑声和温暖空气中欢快的圣诞节音乐交融协奏,窗外,一簇簇雪花静静融入海尼森的土地。


冬天最寒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高尼夫脱下外套,在衣柜自带的穿衣镜前换好空军礼服,正当他准备戴上军帽时,身后的房间门被猛地撞开,波布兰披着没扣好的礼服,手上抓了一条白色领巾跳到高尼夫面前嚷道:“伊旺,帮帮我!我不会系领巾。”

高尼夫接过领巾绕过波布兰的后颈,一边为他在领口处打好一个标准的结一边问:“那之前的典礼你怎么解决的?”

“乱系咯。”波布兰轻松地答道,“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谢克利和休兹的毕业典礼兼授衔仪式嘛。”

“万万没想到,六无主义的波布兰也有难得认真的时刻。”高尼夫看波布兰扣好礼服纽扣,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波布兰的胸口,和他并肩走出宿舍。

毕业典礼是海尼森空军飞行学校每年最盛大的仪式,波布兰和高尼夫到达礼堂时,偌大的礼堂已经坐满了身着白色礼服的学生和军官们,两人十分艰难地找到了自己的班级的位置,又连说了二十句“抱歉”才终于挤到自己的座位上。二十分钟后,飞行学校的齐格勒校长走上台发言,宣读本届毕业学生名单。之后,则由海尼森司令部空军司令对毕业学生授予军衔。谢克利站在休兹前一排,两人都在毕业学生队伍靠前的位置,当空军司令将军衔别在谢克利的军服领口后,谢克利向司令官回敬军礼。

“谢克利少尉终于放弃折腾染发剂了。”波布兰望向台上谢克利一头乌黑的卷发,小声地说。高尼夫倾斜身体,对着波布兰的耳朵说:“我觉得他现在这个发型很适合选黑桃。”

在谢克利之后,休兹也获得了少尉军衔。

授衔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向礼堂的四个出口散去。波布兰和高尼夫没有立刻去找谢克利和休兹,他们知道,此刻的谢克利和休兹一定有很多话要和教授们、教练们,还有即将成为搭档或就此分散在巴拉特星域两端的战友们讲。他们后天才会随军队出发,因此,今天和明天的晚餐时间,波布兰和高尼夫将有充足的时间和两位学长痛饮畅谈。

刚走出礼堂,波布兰就迫不及待地解开了领巾和礼服最上方的几粒纽扣,发出如释重负的呼吸声。

“果然不良青年的形象才符合奥利比·波布兰这个名字。”高尼夫在一旁,盯着波布兰敞开的领口说。

“那你可冤枉我了风纪委员,论违反校规的严重程度,你今年可远在我之上。”波布兰的绿眼睛装满了笑,他用食指摸摸自己的脸颊,思考了一秒钟然后说:“我想到了,等我退役以后,我就当一个畅销书作家,专写问题青少年的题材。我的第一部小说内容就是:因为家庭问题一蹶不振的问题青年高尼夫因不良行为触犯校规即将遭到退学处分时被风纪委员波布兰放过一马的感人故事!”

高尼夫侧过身来,眼睁睁看着波布兰不带逗号地说完这一长串句子,爆发出连续的笑声。高尼夫笑得难以保持平衡,只好抓住波布兰的肩膀接着笑。波布兰保持住无辜的模样,用手掌一边轻拍高尼夫的背一边说:“严肃点,我可是拯救了你——也顺便拯救了同盟空战队的超级英雄。”

高尼夫的笑声渐渐停止,他抬起头,用温柔的目光和波布兰对视:“你说得对。奥利,谢谢你。在遇见你之前,我没有想到这个世界竟然可以有那么多颜色,那么多快乐和那么多温柔。奥利,你救赎了我。”

“你为什么把我想对你说的话都说了?”波布兰凑上前去亲吻高尼夫,然后笑盈盈地朝高尼夫眨眼,“那么大侦探,猜猜看接下来我要对你说什么?”

高尼夫的蓝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快乐,他说:“那你得先猜中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如我们一起说。”波布兰面对高尼夫又凑近了一点,他的双手环在高尼夫的腰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zero。”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三个字——那是爱人之间最珍贵、最庄严的承诺,是连接两个灵魂的通道,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使人心驰神往、奋不顾身的语言。两人用有生以来最灿烂的笑容望向彼此,随之而来的,是两人更加热情深切的拥吻。

“对了,还有一件事。”波布兰在两人吻到不得不停下来呼吸空气时说,“昨晚谢克利给我说,他和休兹离校后,我可以申请搬到他们的宿舍去。他们的宿舍在7楼,客厅更大些,采光更好,还有一台老冰箱——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也愿意搬过来……”

“只要你不在宿舍里养恐龙,或者做核爆炸实验,我都很乐意搬进来。”高尼夫温柔地说,“不仅是未来的一年,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能尽可能长久地在一起。”

“会的。一定会的。” 波布兰转过身来,满怀柔情的绿眼睛对上高尼夫的蓝眼睛,“虽然这个时代依然那么操蛋,但我相信我俩的运气加起来,一定能遇上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舰队司令官。伊旺·亚历山大·高尼夫,我想要和你一直走下去,直到我们都变成宇宙的灰尘。”

高尼夫微笑着握紧波布兰的手,两人迎着正午眩目的阳光,步调一致地向道路远方的地平线走去。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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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丨双击坠丨Trouble 8

8.

790年11月1日,在自由行星同盟的首都海尼森·波利斯市市区,人群开始聚集。

第七区的主干道塞萨尔大街已经聚集了上万人——学生、工人、职员、母亲、父亲、青年、老人——海尼森市民肩踵相接地站立着。在一个立着红色消防栓的路边,高尼夫没有背背包,只是身着米黄色风衣,头戴深色毛呢扁帽,正和几个与他年龄相仿的人交谈。

高尼夫抬手看表,7点55分。再过五分钟,海尼森市民反对同盟政府增加军费开支的集会游行就要开始,而在5分钟前,高尼夫的高等飞行理论课就应该开始了。飞行学校的每一节课前都需要学生指纹签到,高尼夫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旷课。

如果今天早上他起床后不是右转走出校门搭地铁来到第七区的鲜花广场,而是左转走向第12教学楼三楼,他应该就会坐到第一排靠门的双人连排座位上听穆勒教授讲课,或许波布兰还会坐在其中一个座位上向他招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些高尼夫没见过的玩意儿和他分享,在忍不住睡着时将橘红色卷发蹭在自己正在打字的手臂上,或许他们还能——

高尼夫禁止自己再往下想,这太危险了,他甚至觉得这个念头比自己正在做的事还要危险,还能更轻易地让自己化为灰烬。他摇摇头,想甩掉脑海里波布兰的模样,但他那双锐利的绿眼睛一直残留在自己的视网膜上,像热线枪一样在他的心里打出洞来。高尼夫明白,他爱波布兰,如果爱是甜蜜,那他爱波布兰,如果爱是痛苦,他也爱波布兰。7点59分,一阵风钻进高尼夫的脖颈,他扣上风衣的扣子。他想起前天波布兰冷得在街头乱跳的样子,当时的他很想拥抱他,他想念波布兰。

上午八点整,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波布兰叼着牙刷站在镜子前,看着因为熬夜而无可救药地加重了的黑眼圈,橘色的卷发因为八小时的辗转反侧暴躁地向四面张开,他用双手接住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的室友早早就起床晨跑去了,房间里唯一发出声音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关掉的第五遍闹钟——现在已经是早上7点30分,还有20分钟,波布兰上课就要迟到了。

不过波布兰并不在乎迟到。鉴于过去的几个月他的课堂出勤率之高,一次小小的迟到应该不会引起年级长的注意。波布兰突然想起来,他上一次迟到还是认识高尼夫之前的事,想到自己竟然有长达八个月的时间都在按时出勤,波布兰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波布兰继续想下去,过去八个月,不仅是考勤,他还在和高尼夫一起泡图书馆时只靠自己做完了70%的课程作业,他现在甚至能给同班同学解释大部分飞行理论问题,他终于回了自己三年来都不敢回的家,后来还和自己的母亲通了两次电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酒吧里喝到烂醉如泥,他还坐了很长时间的教室第一排——

Oh my god oh my god oh my god!波布兰低声哀嚎着捂住自己的脸,他竟然自觉自愿地在教室第一排的座位上坐了大半年的时间。一个念头在他的脑袋里逐渐清晰起来——能让他这么做的,除了掌握意识介入技术的外星异形生物以外,就只可能是那一个原因——那个把一切的一切都拆解重组的唯一原因。

波布兰一只手撑住卫生间的墙砖,对着镜子愁眉苦脸地笑起来。

高尼夫,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波布兰以为自己解决了一个麻烦,谁知道这个人才是自己最大的麻烦。波布兰关上门,在心里抱怨道。


高尼夫并不知道在50公里外的早晨,自己的同班同学正在抱怨自己,他静默地和举着反对扩大战争标语的人群一起缓慢进行在街道中,这样的安静让他有一些紧张,早上的风胡乱地吹着,高尼夫揉了揉自己因睡眠缺失而干涩的眼睛,当他把手放下时,他感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今天为什么要穿一件这么难看的衣服?真的让我很难找。”高尼夫猛地转头,波布兰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正用讽刺的语气对他说:“还有,扁帽?你认真的吗?”

高尼夫表情复杂地看着波布兰,楞了好半天才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啊我想想……”波布兰的仰起头眨着眼,假装思考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查了导航软件,它告诉我乘地铁5号线到鲜花广场站下车走D出口,我就来了。”

“你……”高尼夫低垂下来的双眼闪烁着温柔又惶遽的光,“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校董事会和审讯委员会加起来一共有12个人,只靠你一个人怎么说得过那些老油条们?”波布兰的手滑下高尼夫的手腕,紧握住他的手,说:“走吧——哦对,我们要去哪里?”

高尼夫强忍住眼眶里的热流,他的声音在海尼森寒冷的空气中颤动。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温柔地说:“去市政厅。”

高尼夫和波布兰手拉着手,在由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职业、不同肤色和不同身份的人构成的浪潮中前行,人潮将这颗蓝色星球的街道填充成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宽广河流。


人群在行进至市政厅前时停下了,二十米外,身着深灰色制服的警察排成一个方阵,拦住了市民们的去路,双方紧张地对望,静静地对峙着。二十分钟后,警察队伍在一个队长模样的人的指挥下,从中间分成两列,给人群让出一条道,刚才还在极度紧张情绪中的市民们欣喜地穿过通道,走向海尼森市的第一主干道自由大道。到目前为止,事情一切顺利。

当人群走到波利斯街时,骚动发生了。随着一声嚎叫,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市民被石块打中了头部,鲜血立刻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周围人望向石块飞来的方向,只见一队手持棍棒的白衣青年们气势汹汹地朝人群袭来,无差别地殴打游行的市民。又有一群市民愤怒地还击,将持械的青年们赶出主街,就在这时,伴随人群中爆发出的一声巨响,黄色烟雾在人群中迅速散开。

“是催泪瓦斯!”有人在黄色的空气中大喊,很快就被咳嗽声打断。在被催泪弹直接击中的区域,有一些无从防备的市民已经倒在地上,其他人一边捂住口鼻一边设法将他们带离催泪瓦斯的直接攻击范围,原本整齐的人群开始惊叫着四散。正在这时,三声同样的响声在人群中相继爆开,整个波利斯街立刻被黄色烟雾笼罩。

“快走!”波布兰拉起高尼夫就往最近的街巷中飞奔而去,在他们身后,咳嗽声、尖叫声和哭声混成一团。两人跑过两条街,却发现不只是波利斯街,还有好几条街道也遭到了同样的催泪弹袭击。当两人终于跑进一条没有催泪瓦斯的窄巷时,四个手持着折叠棍,身着白色外套的青年人正在围攻两个已被打倒在地的市民。

“住手!”波布兰朝四个持械者大声喝道。四人停下手上的动作,循声直起身,恶狠狠地盯住波布兰和高尼夫,手握折叠棍向两人走来。

“高尼夫,”波布兰放开拉住高尼夫的手,活动起自己的手腕和脖颈,“我解决左边的三个,你对付右边那一个。”

“少开玩笑了。”高尼夫盯着渐渐逼近两人的持械者,把扁帽摘下来又重新在头上戴好,“就算再来四个,我解决完他们都还能再去跑个三千米。”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同盟第二击坠王的肉搏能力吧。”波布兰说。

“是因为同盟第一击坠王还没有出生吗?”高尼夫露出自信的笑反问道。

波布兰在一个青年举着折叠棍砸向自己时抓住他的手臂往反方向狠狠一折,后者因骨折的疼痛松开折叠棍躺在地上哀嚎。波布兰迅速捡起掉在地上的折叠棍挡住另一个持械者的攻击,他借棍子的力量将攻击者逼退,准确地一拳打在对方的下肋骨上。波布兰解决完自己的对手时,高尼夫已经将一个人打趴下,正在和另一个人对抗,波布兰跑过去,用一个扫堂腿和高尼夫完美地配合出最后一击。三个尚能迈开腿的持械者不顾自己的武器,往巷子深处逃走了。

“没本事的怂货们。”波布兰啐了一口,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说:“这都什么人!”

“你看,这是什么?”高尼夫在一个因为晕过去没来得及逃跑的持械者身前蹲下,指着他外套袖口处一个不起眼的圆形标志——苍白的背景色上,一个红色的骷髅头正注视着两人。

“忧国骑士团!”波布兰走上前来,惊讶地盯着血红的骷髅标志,“这帮混蛋!他们想要把市民和平示威变成暴徒攻击的恶性事件,这样同盟政府就能合理镇压了。”

“这里面难说没有国防部长的动作。”高尼夫气愤地咬住下嘴唇,又看了看一旁受伤的市民,说:“我们得给他们找个安全的地方。”

“哼,今天先放过你。”波布兰咬牙切齿地说。

波布兰在离开前抬脚又狠踹了忧国骑士的肋骨两下,和高尼夫一人扶起一位受伤的市民,寻找安全的通道。他们绕了两个小巷,找到一家正在帮助受伤游行者的便利店,进入店铺后,两人把扶着的伤者放到一张木制长椅上,便利店的店员拿来了急救箱替伤者包扎伤口。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高尼夫对波布兰说,波布兰点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匍匐在便利店的货架后,等到街道上的声音渐渐小一些,高尼夫转移到门边往外查看了一番,回头对波布兰说:“我们走。”

两人出了便利店,迅速向冲突区域的反方向跑。街道上还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催泪瓦斯,浑浊的空气多多少少为他们提供了一些掩护。当他们即将跑出塞萨尔大街时,一阵整齐的靴子声从街道转角处传来。

是警察!高尼夫紧张地望向波布兰,后者二话不说一把将高尼夫拽进路边两栋房屋间的一处空隙,两人匆忙藏进房屋主人堆放的杂物后方。波布兰用力太猛,高尼夫在被拽进两堵砖墙之间时差点被砖石刮了脸,这个狭小的空间长宽目测不过一米,以高尼夫和波布兰的身材实在无法动弹,两人紧贴着对方,屏息等待警察队经过。

高尼夫能感到波布兰的胸膛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两颗心脏隔着两个人的皮肤剧烈地跳动,他们双腿交错以保持身体平衡,波布兰的下巴贴在高尼夫的右肩,他的气息每一次拂过高尼夫的右脸颊,都让后者浑身上下如触电一般微微颤动,高尼夫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握住波布兰手的力度。

十分万幸,经过的警察没有发现他们。他们一直呆到周围听不到警靴声时,才从狭窄的空间里出来,迅速离开了塞萨尔大街。


两人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考虑到两人的外衣和裤子因为阻止忧国骑士团和扶受伤市民时沾上了泥和血,以这样一副模样走进学校无疑是自投罗网,对此,波布兰提出了最具建设性的意见——翻墙。

“就是这儿。”波布兰带着高尼夫摸到校园西北角的一处围墙外,两团茂密的梧桐树叶覆盖在围墙上方,“监控的死角,又有树叶掩护,据我所知是全校最安全的一个翻墙点。你先上去,我给你做技术指导。”

高尼夫白了波布兰一眼,两三下就翻进了墙内。十五秒后,波布兰也跳到了墙内的草坪上。

“第一次翻墙身手就这么好,你的未来很可期嘛。”波布兰快乐地朝高尼夫眨眼,后者正躺在草地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一束阳光正打在他的脸上,从波布兰的角度看去,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略显干燥的嘴唇紧闭,几缕浅金色的刘海和着汗水贴在额头,也许是受催泪瓦斯的影响,他卷曲的长睫毛被泪水粘成小小的几缕,这让波布兰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温热的冲动。他咬住下嘴唇又放开,对高尼夫说:“你知道吗,我上一次翻这面墙时差点被退学。”

“你这一回也一样。”高尼夫躺在草地上一边喘气,一边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但是有一位好心的天使救了我。”波布兰坐在草地上,用食指绞起一根草又放开,“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高尼夫睁开他的蓝眼睛,躺在地上看向波布兰。

“你当时明明已经发现了我,为什么又放过了我?”

终于来了!高尼夫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猛烈撞击胸腔,他比三小时前面对擦身而过的警察队时还要紧张上万倍,他感到他的脸变得通红,而他对此无计可施。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闭上眼睛,假装这个世界与自己无关——虽然就在刚才,他还差点为这个世界赔上了自己的未来。“我不知道。我……呃……也许……可能……是本能?你知道,有些事,你就是那么做了,你就是无法控制它。”

“为什么?”波布兰眨了眨眼睛,将头转向高尼夫的方向,“你当时根本不认识我。”

“不,不。我当时认识你。”高尼夫平躺在草地上,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摊在命运祭台上待宰的羔羊。为了尽对抗命运的最后一丝努力,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只是仍然不敢看波布兰,“我当时已经认识你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当然……你并不知道。在汤姆森教授的基础机械理论课上,你扭过头来朝玛丽安·克莱因扔了一张纸条,她看了以后说‘波布兰,别闹!’,我那天就坐在克莱因的旁边,因为那几天教室门在维修,我经常坐的那个靠门的座位被维修工人围了起来……说实话,想不认识你实在太难了,波布兰,你就像一颗恒星,天狼星、南门二、织女一——不管在哪里,什么时候,只要出现就一定会被人看到。”

“我……我当时写了什么?”

“准确来说,你不是写,你画了一个拿着酒瓶和酒杯的发动机人,头上还戴着一顶棒球帽……”高尼夫紧张得用双手捂住了脸,“我当然认识你……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开始喜欢你了……”

“你喜欢我?!我的天……你……我……”波布兰先是像在晴朗的海滩上遭遇突如其来的海啸一般惊讶,当内心的冲击波渐渐平息后,柔和的光芒从他睁大的眼睛里缓缓流出,他轻声说:“可你从来都没有告诉我,或者,暗示我?”

“对……是的。因为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表白,或与任何人在一起的经验,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害怕做错了什么毁掉这一切。一开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可能喜欢男性,后来,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喜欢我……”

高尼夫感到原本就安静的校园更安静了,波布兰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他甚至不敢睁开眼去确认波布兰到底是不是还在。他的心脏还在持续撞击胸腔,一定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这撞击竟然真的产生了疼痛,有眼泪从眼角里流出,挤过高尼夫手掌与脸颊之间的缝隙,划过他的手腕。一定是催泪瓦斯的缘故。高尼夫这样想。然而,即使是催泪瓦斯,自己的这副模样在别人看来也一定蠢上天了。

忽然,他感到有一只手小心地将自己的左手掌掰开,尚留在高尼夫颧骨上的泪迹被拇指轻柔地擦去,其余四个手指和手掌一起温柔且有力地支撑着他。高尼夫将自己的右手掌也放下来,睁开眼睛,他看到了波布兰的微笑,那双望向他的绿眼睛此刻不是燃烧的火焰,也不是遥远的恒星,而是静谧的海洋。

“我喜欢你。我当然喜欢你!”波布兰几乎是喊了出来。

“真的?”高尼夫睁着眼看着波布兰的绿眼睛。

“我喜欢你,真的,我非常喜欢你。你要我说多少遍都行,写下来也行——站在海尼森大道中间拿着扩音喇叭向全市的人广播也行。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最有趣、最善良、最勇敢、最炫酷的人。”波布兰的右手掌温柔而兴奋地捧起高尼夫的脸颊,“伊旺·高尼夫,my dear honey sugar,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噢!”高尼夫的蓝眼睛里流出泪水,他满脸欣喜地点头,“Yes,我愿意。过去、现在、未来我都愿意!”

“那我可以吻你了吗?”波布兰温柔地问高尼夫,“我想这么干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高尼夫没有用语言回答,而是凑近波布兰,将自己的嘴唇覆在波布兰的嘴唇上。波布兰的右手从高尼夫的脸颊滑向他的后颈,轻轻插进他的浅金色发丝中,另一只手有力地支撑着高尼夫的后背。波布兰温柔地吮咬高尼夫的下嘴唇,狡猾地引诱他交出自己的舌头,高尼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快感击中,他的手指紧紧掐住了波布兰的腰部,波布兰感受到高尼夫的回应,挺直了腰,用更大的热情延长两人的吻。直到校园广播里下午课程结束的钟声响起,高尼夫才不情愿地离开波布兰的嘴唇。

“我们……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高尼夫提醒波布兰,后者正试图再次亲吻高尼夫的耳垂,“如果你不希望全校学生在下课时看见自己的同学正满身沾血地跪在草地上亲热——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的话?”

“那——要不要来我宿舍?”波布兰愉快地眨眼,“有椒盐饼干、偷藏的啤酒,还有一个不到宵禁时间绝不会回来的室友。”

高尼夫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波布兰的嘴唇是糖,让高尼夫止不住地要去品尝。波布兰的手指是火,点燃了高尼夫每一寸被接触过的皮肤。高尼夫紧紧揽住波布兰的后背,将自己的心脏贴上他的心脏,两个人的肌肤在接触的一刻就已融化,只剩下两颗彼此相连的心频率一致地跳动。波布兰未干的头发里的水珠滴进高尼夫散在枕头上的头发里,他温柔又不失力量地在高尼夫裸露的皮肤上印下一连串的吻,快乐和满足的声音从两个人的嘴角溢出,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成一曲明丽的乐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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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银英

银英丨双击坠丨Trouble 7

7.

“Mayday! Mayday! Mayday!”

高尼夫的中枢神经还没来得及对这条信息做出处理意见,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信息——

“1500,老地方。”

这是社团的暗号,收到消息的人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赶往他们事先约好的地点。高尼夫把通讯器往背包里一扔,拔腿就往校门口跑去。他跑得非常快,十五分钟不到就出了校门,当意识到身后的车喇叭声是在针对自己时,他差点在减速时撞上一棵法国梧桐。他回头,波布兰正从一辆迷你面包车的车窗里探出头来。

“这么急着要去约会吗?”波布兰打趣地问。

“不去约会。”高尼夫气喘吁吁地回答道,“我现在很忙,改天聊好吗?”

“你要去哪儿?”波布兰眨着疑惑的眼睛盯着高尼夫。

“第二区。”

“你准备……就这样跑着去?”波布兰现在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高尼夫问道:“你确实知道我们现在在第九区吧?”

“我坐地铁去。”高尼夫没好气地说。

“走吧,上车。”波布兰用眼神示意副驾驶的位置,“我载你去。”

高尼夫想也没想,大步绕到车的另一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我们去第二区的哪里?”波布兰开着面包车行驶在海尼森的主干道上。

“中央公园,杉木湖。”高尼夫终于把气喘顺,抬头看了一眼汽车仪表盘,焦急地说:“不能再快点吗?”

“限速120,dude,这是谢克利的车,我可不敢坑他。”波布兰眼睛的余光瞥见高尼夫正不耐烦地用手翻转胸前的安全带,他有些担忧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分享一下吗?”

“现在暂时还不是很清楚,但我收到了社团成员的紧急信息。”高尼夫用不安的眼神看向车窗外,窗外的景物以120的时速飞速后退。

“所以,你现在是要去救人?”波布兰的眼睛看着前方的道路,用余光瞥向高尼夫。

“不是救人,是去见人。我得先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高尼夫没有明说,但在心底已经猜到,很大可能是和今天迟迟没有收到的法院立案结果有关。

“不会是你们的拯救海洋计划出什么问题了吧?”波布兰从一块路牌下驶过,路牌边缘反射的阳光让他皱起眉头。

听到自己的担忧从波布兰口中说出来,高尼夫心中的发条又拧紧了一转,他的大脑开始运算每一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波布兰似乎还说了句什么,但此刻精神高度紧张的高尼夫已经听不清楚了。

下午2点51分,波布兰在距中央公园的杉木湖一百米外的小路边停了车。高尼夫解开安全带就要冲出车外,波布兰却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什么?”高尼夫紧张又疑惑地瞪着波布兰。

“你穿着军服去见一个极有可能被恶魔政客盯上的朋友,会不会太扎眼了?”波布兰停顿了一秒,又说:“我是很赞赏叛逆的行为,但也没必要在游戏第一关就主动去送死嘛。”

高尼夫这才意识到,因为参加学生代表会议,自己是穿着全套空军礼服冲出学校的。自己竟然大意到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他的脸因为懊恼、后悔和焦急刷地一下变得通红。波布兰跳出驾驶室,打开面包车的后备箱,里面除了三个全新的沙袋外,就只有两瓶玻璃水和一个三角标。回到驾驶室的波布兰朝高尼夫摇摇头,说:“谢克利也没有放衣服在车上。”

“那怎么办?她只会在那里等我十分钟,如果3点10分以后我还不出现,她就会认为我也遇到了紧急情况。”

“穿我的吧!” 波布兰双手猛地一击掌,高尼夫吓了一跳。

“什么?”

“穿我的衣服。”波布兰又重复了一遍。今天他因为要去校外,穿的是自己的便服——深绿色卫衣和牛仔裤。波布兰继续说:“我和你换,你穿我的衣服去见你朋友,反正我就坐在车里,没有谁会去注意一个路边的面包车司机穿的到底是什么衣服。我今天这一身都是早上新换的,绝对干净!而且,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在十分钟内弄到一套合身的衣服吗?”说罢,波布兰脱下上身的卫衣递给高尼夫。

高尼夫接过波布兰的卫衣放在膝上,解开礼服和衬衫的纽扣,一并脱下来和波布兰交换。“只要衬衣就行。”波布兰套上衬衣,反身把礼服放到后座。“还有裤子,啊,还有鞋。”波布兰把驾驶座的座位往后调出更多空间,弯腰脱下牛仔裤和鞋。高尼夫套上波布兰的卫衣,衣长正合适,只是肩膀的位置稍宽了一些,卫衣的内里面料还留有一点波布兰的体温和气味——像是某一种树木的味道。接着,他穿上波布兰的牛仔裤和运动鞋,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说:“时间可能会有点长。”

“没关系,我替你们盯梢。”波布兰朝高尼夫比了一个“V”字的手势,高尼夫对他报以感激的微笑,然后走出面包车,向湖边走去。

波布兰将面包车拐进小路旁的一条岔道,摇下半截车窗,头枕着双手趴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远处湖边的高尼夫和他的朋友。因为距离太远,波布兰只能看出那是一个比高尼夫矮小半个头,留着深色披肩卷发的女孩。至于她和高尼夫说了什么,事态结果到底怎样,从两人背对波布兰站立不动的姿势实在判断不出来,波布兰只好将视线转移到周围的自然景观上去。狭窄的岔路两边长满了参天的笔直树木,是海尼森的中纬度地区最常见的一种树木,但此刻的波布兰却死活想不起这种树的名字。风从湖的方向吹过来,茂密的树叶飒飒作响,一只松鼠从两棵树之间窜出来,停在面包车前方好奇地张望,波布兰朝松鼠挤眉弄眼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他只好又重新趴回到方向盘上。

高尼夫比波布兰瘦一些,为了在高尼夫的衬衣里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他只扣上了胸前的一颗纽扣,任由衬衣袖口打开着。高尼夫衬衣袖口的纽扣贴在波布兰的脸颊上,有一点冰凉,波布兰换了一个姿势,把脸在手臂中埋得更深些,一阵附在衬衣布料上的清香钻进波布兰的鼻腔,像午后的阵雨,又像傍晚时分的海洋,他忍不住又深深嗅了几口。

远处长时间静立的高尼夫终于有了动静,他和长发女孩简短地拥抱后,转身朝波布兰的方向走来,女孩则向湖对岸走去。波布兰发动了引擎,待高尼夫坐上车后,迅速地倒车驶离了杉木湖。

高尼夫从上车后就一言不发,只低头用右手来回勒着安全带。波布兰内心有些不安地问:“你还好吗?”

“不好。”从高尼夫的语气中,波布兰更确定了“不好”这个事实。

“能告诉我具体情况吗?”前方有一个急弯,波布兰加大了握住方向盘的力度,表情仍极力做到尽可能的平静,“到底发生了什么?”

“吉尔——就是刚才和我见面的那个女生,是我之前在民航学校的学姐,她告诉我,今天早上她去海尼森大学找我们的社团负责人加西亚,等了一个上午都没等到他,中午时加西亚终于联系了她——他被系主任以退学为威胁,要求他停止在社团的所有活动。他还告诉吉尔,替我们提交材料的律师所在的律所今早突然接到司法局停止执业一年的处罚决定。媒体暂时还没有联系上,但现在如果顶着风头公开信息,加西亚就极有可能被勒令退学。”

“他妈的!”波布兰大骂一声,他握住方向盘的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颤抖,“《同盟宪章》到底还有没有用?每一个公民都享有集会、结社、出版、言论和思想自由,这不是初中历史老师教的内容吗?”

“自由……”高尼夫咬住下嘴唇,咬牙切齿地骂道,他平放在双膝上的手攥成拳头,嘴角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自由之旗,自由之民……我知道同盟不是人类历史上最好的国家,同盟的制度也算不上是最有效最完善的民主制度。但在今天以前,我是真心以为在这个国家绝对不会有人敢公然无视《同盟宪章》,肆意玩弄政治、煽动人民、践踏公民的自由权利!一想到军队的命运、人民的命运竟然要由这样的人来决定,我就怀疑《同盟宪章》到底给了谁自由,我们又是为什么一定要为这样的国家作战!”

盛怒之下的高尼夫已经无法控制地浑身乱战。去他的,去他妈的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世界!高尼夫满脸涨红,在心中一通乱骂,直到一旁的波布兰因为他反常的暴怒切换了汽车的自动驾驶模式,伸出双臂从侧面抱住了他。

“我明白,我能明白。”波布兰把头靠在高尼夫的左肩上,橘红色卷发轻轻摩擦过高尼夫的脸颊和耳朵。高尼夫的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他伸出手环住波布兰的肩膀,说:“我太生气了。我现在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那就不要控制它。”波布兰的下巴枕着高尼夫的肩膀,高尼夫能感受到他开口说话时在肩膀上引起的小小震动。“伊旺,我对你父母的教育方式没有意见——好吧,有那么一点,呃,几点,但你确实太压抑自己了——当然大部分时候你的自律挺性感的,但就今天,就在车里,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控制自己。”

高尼夫放在膝上的手颤抖得更加明显,波布兰则紧张得更加用力地抱住高尼夫。过了好一会儿,高尼夫终于开口朝空气中蹦出一个单词。“操。”

波布兰抬起头,看向高尼夫,后者继续一字一顿地说:“操。Fuck。去他妈的世界。”

高尼夫的语言如同开闸的水坝,顷刻间喷涌而出,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却很快。波布兰在一旁静静地听他对世界的控诉,直到高尼夫的声音最终停下来。

“好受点儿了吗?”波布兰问。

“好一点。”高尼夫说完,将头轻轻倾斜,倚在波布兰的头上。“谢谢你。有你在真好。”

“那当然。”波布兰咧开嘴笑了。两个人在匀速行驶的面包车中保持相互拥抱的姿势沉默了一段时间。

“那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波布兰问。

“首先得让加西亚顺利毕业,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吉尔和我们的另一个朋友会接管社团的所有事务,加西亚的名字不能再出现在和社团有关的任何地方,我们在联系他时会非常小心。至于律所方面,只能和律师协会联系,争取说服他们对司法局的处罚决定提出质疑——也许最后还是会停止执业一段时间,但能少一天是一天。” 高尼夫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我们不会放弃。”

“我想你也不会。”波布兰又笑了。

“我想睡一会儿。”过去的十小时里,高尼夫先是在会场听了五小时的发言,又提心吊胆到现在,他的眼皮已经沉得像灌了铅一样。

“睡吧。”波布兰轻声说。

筋疲力尽的高尼夫几乎在波布兰开口的同时就睡着了,因此,他没有听清楚波布兰后来又用温柔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海尼森的秋天渐渐近了,几次冷锋过境后,路上的厚外套开始多了起来。被刚登陆海尼森的寒潮冻得瑟瑟发抖的波布兰此时站在市中心的十字路口,双手交叉抱住自己的身体,对突然降温的天气大为不满。

“从不看天气预报的人就只适合抱紧自己取暖。”高尼夫啃了一口手中只剩半截的三明治,幸灾乐祸地对波布兰说。

“哎,高尼夫先生,我发觉你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波布兰朝高尼夫撅起嘴。

“近墨者黑嘛,波布兰先生。”高尼夫带着得意的表情对波布兰做了个鬼脸,把最后一点三明治塞进嘴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进地铁站,7分钟后,通往飞行学院方向的地铁进站了,车厢里人不多,两个人找了一个并排的座位坐下。从市中心回学校大概需要四十分钟,高尼夫戴上耳机,打开立体填字游戏开始冥思苦想,一旁的波布兰则在打他的宇宙探险游戏。

地铁开过第三站时,波布兰和高尼夫的通讯器同时发出了响声。两人打开消息,休兹在四人的群组里发送了一条视频信息,紧跟着视频的下一条是一个愤怒的表情符号。

“什么情况?”波布兰嘟囔了一声,拿下高尼夫的一只耳机戴在自己的耳朵上,点开通讯器屏幕上的视频播放键。

视频是休兹即时录下的海尼森公共广播公司的新闻,视频中,新闻播报员用标准的同盟语宣布,提交给议会的政府年度财政预算已基本获得认可,这份财政预算通过后,同盟军费开支将提高至30%。

“‘届时将会有更多优秀人才和更多资源支持我国军事发展’——你听他说的都是什么屁话!”波布兰的绿眼睛里此刻似乎真能喷火,“这种国家的寄生虫只会自己躲在安全的后方,让真正优秀的人去送死!”

“主战派正在控制议会和政府。”高尼夫眉头紧蹙,“即使在疯狂殖民的银河联邦时代,军费开支最高也只有18%——同盟在五十年前就超过这个比例了。再这样下去,同盟社会迟早会瘫痪。”

“这不是一个民选政府吗?议会里的议员到底是被什么样的人选出来的!”车厢里有几个塞着耳机打盹的乘客,波布兰极力压低声音,但还是失败了。

“想靠与权力结合为自己牟利的人,懒于运用理性而容易被政客煽动的人。”高尼夫长叹一口气,“就像特留尼西特,长了一张堪比明星的俊脸,还有一条如簧巧舌,不管他说什么,总有不愿思考的人去附和他。他的竞选团队竟然还像经营明星事务一样给他安排大型粉丝见面会,把政治活动低智化、娱乐化——可就是有人吃这一套。”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操蛋时代!”波布兰气愤地说。

“这就是我们所在的时代。”高尼夫说完便陷入沉思之中,直到波布兰在宿舍前和他分别时,他仍显得心事重重。


第二天是星期天,凌晨两点才打完游戏的波布兰睡到中午1点才醒来。他拿起通讯器准备给高尼夫发信息,却发现高尼夫在五十分钟前就给自己发了一条信息。

[高尼夫]:抱歉,我今天有事情要做,下午就不和你们去打飞球了。

切,没意思。波布兰有些失落,撅着嘴回复高尼夫:“行吧,晚点再找你玩。”

波布兰和谢克利打了一下午飞球,在体育馆附近的餐馆吃了快餐,考虑到高尼夫周日独自一人出门觅食的概率,波布兰又给高尼夫外带了一份食物。谢克利盯着波布兰手上的外带食物好奇地问“带给谁的?”,在得到答案后用愉快又欲言又止的黑眼睛看着波布兰。

“干嘛这样看我,我不可以偶尔善良一回啊?”波布兰错开视线,假装专心地观察贴在快餐店玻璃上的招贴海报。

“你自己知道。”谢克利喝了一口手上的可乐,“来读军校的学生,除了被爱国主义洗脑的那部分人,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无奈。大部分人都只是为了以后能混口饭吃,或者想靠参军拿到政府的政策优惠,所以也都是随波逐流地活着,但伊旺是个非常好的人,正直、善良、有思想、认真——虽然有时候显得有些较真——我的意思是,你千万不要像对你那些前女友一样对他。”

“那不会,他是不一样的——”波布兰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朝谢克利一拳打去,“傻列!”

“别那么激动嘛年轻人。”谢克利恢复平时轻松的神情,跳着躲开了波布兰的攻击。后者狠狠地白了谢克利一眼,过了一会儿脸上也不由得挂上笑,两人结伴走回了学校。


波布兰猫身走进高尼夫宿舍,客厅里没有人,高尼夫的房间门开着,另一头的浴室传来水流声。波布兰想起,高尼夫在周日晚上八点一定会去洗澡,于是他走进高尼夫的房间,走到书桌前把装食物的口袋放在桌面上。在转身时,波布兰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高尼夫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打开的电子邮件里的一个词攫住了波布兰的目光,波布兰紧皱眉头看向这封署名为“海尼森大学生联盟”的邮件。

高尼夫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走进房间时,波布兰正低着头坐在自己的床上。从高尼夫的视线看过去,橘红色的卷刘海盖住了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要来。”高尼夫快乐地走近波布兰,却发现他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高兴。高尼夫在波布兰身旁坐下来,问:“怎么了?”

“那个……我确实不是故意要侵犯你的隐私,但你的电脑屏幕没有关。”波布兰的声音听上去有一些虚弱。

高尼夫扭头看向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封详细写着反对同盟政府增加军费开支的集会安排的邮件正朝自己闪着白光,高尼夫有些后悔地闭上眼。

“你明天要去参加集会吗?”波布兰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高尼夫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不再是普通大学生了吧?”波布兰双手支撑着床沿,扭头看着高尼夫,“现役军人没有参加针对政府政策的游行的权利,一旦被发现,你就完了。”

“我知道。”高尼夫迎上波布兰的视线,蓝色眼眸里水波涌动,“但我做不到坐在这里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奥利,我讨厌战争,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对自己承诺,无论如何都要做一个忠于自己内心的人。如果我忘记了这一点,那我就不再是我了。”

“你会被退学。”

“我知道。”

“更糟糕的情况,你会被审讯。”

“我知道。”高尼夫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可是我不想。”波布兰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绿眼睛不安地闪烁,气氛变得愈发沉重。

高尼夫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波布兰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并排坐在床边,直到宵禁时间,管理员拉下宿舍的电闸,黑暗充满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又过了一会儿,高尼夫感到波布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我走了。”

“好。”高尼夫回答。 房间门被轻轻关上,几秒之后,又是一声关门声。波布兰走了。高尼夫伸出手覆盖上波布兰的手掌停留过的地方,柔软的棉布上还留有人体的温度。过去八个月与波布兰的所有画面在高尼夫的脑海里层叠出现,波布兰的声音,波布兰的笑话,波布兰试图呛他又反被他呛后撅起的嘴……这是他十八年来最快乐的八个月,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真实和欣喜。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高尼夫静静坐在黑暗里,一滴水滴落到他的T恤领口。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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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英丨双击坠丨Trouble 4

4.

15岁的高尼夫正在上高中二年级,每天花二十分钟步行到学校,上八小时的课,再花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交通方式回家。他的书包里整整齐齐地装满了好几本高阶课程课本和写得起了毛边的厚笔记本,课堂违规次数长期保持在零。他的在校测试成绩也可想而知的非常优秀,因此,他那热情似火的政府学老师已经迫不及待地询问他有没有兴趣申请海尼森大学的政治学系,而高尼夫礼貌地拒绝了她,并表示自己已经决定要成为一个飞行员了。

从教师办公室出来后,高尼夫朝校门外走去。放学时间的校园周边非常喧嚣,而满脑子都在想着飞行专业的高尼夫充耳不闻,他在脑海里描绘着两三年后自己穿上飞行服跨进驾驶舱的场景,那画面让高尼夫过于向往,以至于他沉醉于为这个目前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场景增添各种各样的细节,这使他无法分出多余的精力去意识到自己正走在人行道的最外沿,也根本没有注意到背后那辆朝他驶来的摩托车。当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因为闪避驶过的摩托车而失去平衡,摔倒在人行道上。紧接着,四五辆同样装扮的摩托车驶过高尼夫身边,车尾的红色反光骷髅标志映在他的视网膜里,显得十分刺眼。

高尼夫意识到,这列车队正是几天前父亲在晚饭时提到的激进民族主义团体——忧国骑士团。他的父亲在谈及忧国骑士团“打倒反国家、打倒反战争”的口号时,脸上闪过一丝不安的神情,高尼夫想继续追问,却被妹妹不小心打翻的一碗豆汤岔开了话题。

高尼夫看着忧国骑士团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知道那条路的方向只有一个目的地。


“第11区,大部分居民都是大学教授和学者。”高尼夫说道,眉头在前额拧成结,“今晚有人要遭殃了。”

“我读初中的时候,他们还只是在网上发布一些极端言论,大家也都把他们当成一群偏执型人格障碍患者,对他们的言论不以为然。”波布兰说,绿眼睛闪烁着怒火,像黑夜里的火把,“现在他们竟然能够在现实中活动,在一个自由的国度公开宣传‘打倒反政府、反战人士’的口号。要是海尼森还活着,给他一个浴缸也不够他流泪的。”

“最可怕的难道不是,”高尼夫转过头来,看向波布兰瞳孔的深处,他感觉被夜晚的凉风吹过后,胃里的半瓶纯伏特加蒸发了一半,此刻他的大脑清醒得犹如在期末考试的考场上,“在这样一个自由的国度,一个公开宣传‘打倒反政府、反战人士’的极端政治团体,却能堂而皇之地存在至今,规模还扩大了不少吗?”

波布兰看向高尼夫的眼神里携带了大量信息,混合了惊讶、欣喜,和——乐观点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欣赏的成分,但高尼夫却移开了视线,他不愿也不敢去解读它,他害怕一旦过度解读了波布兰眼神中的信息,会将自己全速推向一条无法回头的极度危险的道路。永远无法跟迷人可爱的英俊男孩波布兰有超过普通朋友的任何关系这一事实已经令他足够心碎,他不想因为大脑过于活跃的记忆改造能力把自己的心从碎片碾成粉尘。

“你说得对,这才是最可怕的。”

两人突然默契地陷入了沉默,并排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波布兰咬着下嘴唇,彷佛是在思考,又好像是欲言又止。高尼夫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为缓解突如其来的沉默带来的尴尬——抑或是紧张,抑或是心跳过快带来的窒息感——他开始在心里默数走过的步数,还好从这里到宿舍的距离并不长,当高尼夫数到四位数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波布兰宿舍的楼层前。

“那么,就,再见了!”波布兰恢复了一贯的开朗的语气,高尼夫心里那块高悬的石头和地面的距离缩短了一截。

“再见。”高尼夫说完,往上一层的楼梯走去。正当他即将踏上第一级阶梯时,波布兰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哦对了,还有,很高兴认识你。”

高尼夫转身,看见波布兰的眼睛弯成两个半圆形。他也笑了,回答道:“我也是,很高兴认识你。”

高尼夫再次踏上通往楼上的第一级阶梯,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暂时落到了地上,这使得他上楼的步伐变得轻盈起来。


自从和波布兰开始熟络起来,高尼夫一直在小心寻找他和波布兰之间关系的边界。鉴于波布兰已经和他打过好几次游戏,去过一次酒吧还聊得挺投机——并且在那以后,波布兰甚至开始在上课时主动坐到他身边,也许高尼夫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波布兰的朋友了。每每想到这点,高尼夫的心底便悄悄涌上一丝细细的暖流,每天跨进教室时能看到波布兰的笑容,并且这个笑容还针对自己,正在成为高尼夫早起的最大动力。

然而此时此刻,看见波布兰一脸笑意地走近自己,却让高尼夫感到一丝惊慌,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厚厚的一沓文件。

“哟,大学者,大家都在休闲娱乐的星期五下午,又只有你一个人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波布兰最后几步是连蹦带跳过来的,这让高尼夫的本就惊慌乱蹦的心脏原地发生了一次微型核爆炸。

“猜错了,大侦探。”高尼夫故作镇定地回答,“我要出去。”

“去干嘛?”波布兰扑闪着两只眼睛,看上去像一只好奇的吉娃娃。

“不告诉你。”高尼夫努力地将这句话的严肃程度用尽可能戏谑的语气稀释掉,但他忘记了,波布兰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个非常慷慨热情的男孩,但在某些时刻,他的慷慨热情也会显得非常八卦。

“我可以猜。”波布兰盯着高尼夫手中厚达10厘米的资料看了一秒钟,然后把脸凑近高尼夫,故作神秘地问道:“你——不会是长相年轻其实已经35岁的国家情报局工作人员,今天正好要回总部汇报工作吧?”

高尼夫的眼珠转了转,用同样神秘的语气回答道:“其实——我是只有18岁但因天赋异禀已经被国家情报局招入麾下五年的资深情报工作人员。”

波布兰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肘推了推高尼夫的手臂,“那我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人以群分咯。”高尼夫向波布兰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接着,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高尼夫将手中的一小本文件递给波布兰,说:“我今天要去参加原来学校社团的会议。”

波布兰接过资料,A4纸的页眉部分印着社团的会标——一束从枪口中盛开的玫瑰花,位于橄榄枝绕成的圆环中心。波布兰接着看文件的内容,卢克-汉诺威公司的海上开采项目对哈德森海海域的生态影响,文件用加粗的字体列举了至少5项卢克-汉诺威公司的海上钻井平台对周围海域的生态破坏。“喔噢,从字面上看,这好像不是一个填字游戏爱好者俱乐部嘛。”

“只要是公共事务,我们都愿意去关注。”高尼夫似乎自动过滤了波布兰的最后一句话,继续往下说,“我们有一个成员在报社实习,他帮我们调查到了卢克-汉诺威公司的幕后资金来源是哥伦布集团,而哥伦布集团的大股东中,有一位叫做优布·特留尼西特。”

“你是说,现任国防部长?”波布兰的眼睛看向远处一只停留在树枝上的棕色麻雀,“你们怀疑这是一起政府腐败案件?”

高尼夫点点头,说:“我们还在收集证据,等证据足够之后,我们会同时将证据发给报社和律所,再在我们的公共网站上呼吁人们追踪这个事件。”

“哇,听上去比填字游戏俱乐部炫酷多了!”突然,波布兰像想起了什么,说:“以防万一你是个只会在国家广场扯着嗓子喊打倒政府却不会保护自己的天真小可爱,或者是转校手续太多耽误了你阅读海尼森空军飞行学院学生手册,我必须提醒你——”波布兰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接着说,“自由行星同盟的名字里虽然有自由,但军校学生没有参加校外政治团体的自由,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我进校第一天就读完了学生手册。”高尼夫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答道,接着,他模仿波布兰压低声音说,“所以,希望你能为我保密。”

“噢,伊旺·高尼夫,你迎风奔跑的姿态就像是拔剑出鞘的堂吉诃德。”波布兰一边故作姿态地念着戏剧腔,一边将左手搭上高尼夫的肩膀,“我开始喜欢上你了。”

高尼夫想,这样程度的喜欢名单,波布兰能足足开上一个星期。因此他将这句话和波布兰的“sweetheart”一起放进了大脑里那个标着“波布兰一天能对一百个人说一百遍”的文件夹里。

波布兰终于停止了他的戏剧表演,又把他长着橘红色卷发的脑袋凑近高尼夫说:“再以防万一,我得提醒你,不要把你注册在学籍系统里的名字贴在你们的网站上。”

“我知道,我有笔名。”

“不要用学校图书馆的打印机打印资料,校方和学生会会定期检查电脑的文件缓存记录。”

“我知道,我就是学生会的。”高尼夫歪了歪脑袋,眼神看上去有些无辜,“所以,可以不要把我想成只会在国家广场上喊打倒政府的天真小可爱了吗?”

“我不太明白你到底对你的哪一部分不满意,是打倒政府还是小可爱?”波布兰说,“你的词库中关于赞美人的那部分需要更新了。”

高尼夫终于忍无可忍,朝波布兰翻了一个白眼,后者向他吐了吐舌头。高尼夫决定切换一个轻松一些的话题,于是问波布兰:“别光说我,你为什么要在星期五下午的校园里闲逛?”

“哦,这个!我差点忘了,我要去报名参加今年的模拟击坠大赛。”看着高尼夫一头雾水的表情,波布兰意识到应该为这位朋友再做进一步的解释。“5月24日开始进行年级内部淘汰赛,6月2日决出各年级击坠纪录第一名,参加下半学期的总决赛。所有参赛者都可以体验军方开发的战争实景体验系统——是目前全国真实度最高的实景体验系统,就算不为2000元的冠军奖金,就为那个模拟战斗飞行系统也是相当值得的。怎么样,有兴趣吗?”

“报名截止日期是多久?”高尼夫有些心动地问。

“5月19日。”

“19日……”那不就是今天下午?高尼夫看着手上的文件又犹豫起来:“可今天的会议我不能缺席……”

“没关系,报名不用本人到场,只需要填写姓名和学生证号码。”波布兰用右手拍了拍心脏的位置,“只要你同意参加,把你的学生证号码告诉我,报名的事包在我身上,你今天就放心去做一个关心海洋生态的地球超人吧。”

高尼夫笑着点点头,毕竟,飞行游戏、冠军奖金,和波布兰的狗狗眼,哪一样是他能拒绝的呢?


“听说你也报名参加了模拟击坠比赛?”在动物之家,谢克利一边轻捏Pluto前爪的肉垫,一边抬头问高尼夫。

“对。今天收到了赛程表,我在上半区。”高尼夫把一袋已经被毛茸茸的“小偷”们洗劫一空的猫粮口袋扔进垃圾箱。

“波布兰在下半区……哇噢,这就意味着今年击坠比赛最精彩的对决即将发生在二年级决赛上了——你和波布兰在实景体验系统中驾驶斯巴达尼恩比赛轰炸王尔古雷,那画面光想想就够激烈。”

“那得我们俩都能进入年级的决赛。”高尼夫看向墙上以一对猫狗为主角的公益海报,他的视线在艺术化的小狗小猫线条上徘徊。

“对你们俩有点信心好吗?我不记得还认识别的比你们俩还飞得好的二年级生。而且,你能参加这次比赛,波布兰一定很高兴。在你转来前的整整一个学期里,他总是在向我抱怨他在年级里找不到对手,或朋友,或其他什么——具体的词我忘记了,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谢克利拿起一把梳子,轻轻地给Pluto梳毛,“怎么说呢,自从认识你以后,他好像比以前快乐了不少。”

“他之前有什么不快乐的吗?”高尼夫有些疑惑,他很难想象在自己所在的这个宇宙里,有什么样的情况下需要将“波布兰”和“不快乐”两个词放进同一个句子里。

“我不太清楚,很多事他也不愿对我们说,大部分时候我们也就是练练搏击,然后去宿舍打打游戏。虽然他挺擅长社交,人也很好的,但一些重要的节日他却总是一个人,放假从不回家,不跟父母联系,也没听他提起过自己有兄弟姐妹。”谢克利停下梳毛的动作,摆了摆手,“也许是青春期后遗症什么的吧,但我挺担心他的。”

高尼夫的心彷佛被拧紧了一转,他坐进谢克利附近的一把扶手椅里,视线停留在双膝上。谢克利继续专心地给Pluto梳了十分钟的毛,之后,他站起来,将梳子放回到动物之家的工具柜里,转过头来对高尼夫说:“我们走吧。”高尼夫站起来,和谢克利走出动物之家。

自动门的另一头,Pluto蹲坐在地上,尾巴将身后的空气扫出一个扇形,圆圆的大眼睛依然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在参加模拟击坠比赛之前,高尼夫从未体验过实景飞行系统。民航学校对培养飞行员的态度要谨慎得多,获得的科研经费也少得多,通常情况下要读到三年级才能有机会进行模拟飞行。高尼夫在一个高年级志愿者的指导下进入驾驶舱——这是一台由真实的斯巴达尼恩改造而成的游戏体验舱,每一个按钮、仪表盘操纵杆都和真正的战斗机一模一样。“除了紧急供氧系统,如果你不小心按下紧急供氧的按钮,你只能被从天而降的氧气罩呼上一巴掌。通讯系统已经连通组委会办公室和比赛现场,所以哪怕再紧张也千万别像之前的几个可怜新生一样打开通讯线路大喊‘救命’——除非你想接下来的一年都活在同学的同情和笑声中。每组比赛时间为30分钟,在规定时间内击落王尔古雷数量多的一方胜出,如果双方记录都是零则两人一起淘汰。系统会在你和你的对手之间自动分配NPC战机,注意不要击中任何一架斯巴达尼恩,也不要试图在你的对手击坠王尔古雷时进行阻挠,否则现场技术裁判会立即判你出局。”高年级志愿者快速地向高尼夫再次强调重要的比赛规则,得到高尼夫的确认后,志愿者在机舱门即将关闭前最后提示:“第一次进斯巴达尼恩——哪怕你并没有在战争现场,总是会非常紧张。不过,当宇宙的全息投影出现时,你就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好好享受它吧。”

高尼夫朝志愿者报以微笑,随后,机舱门关闭了。

高尼夫不得不承认,在实景飞行系统面前,目前市面上所有贴着“百分百真实体验”标签的飞行游戏都难以望其项背。在全息投影的宇宙中,斯巴达尼恩和王尔古雷互相闪烁着无声的死亡白光,光芒盖过他在天文望远镜中见过的任何一颗星星。高尼夫能感受到握住操纵杆的右手在手套中冒汗,他的心脏因为看到这银河别样的风、沙、星辰而颤抖。这里就是罗德岛,就在这里跳吧。高尼夫闭上眼又睁开,推动操纵杆,驶进宇宙深处。

事实证明谢克利说得没错,在高尼夫还在准备年级半决赛时,波布兰的全息投影短信就发到了高尼夫跟前。在高尼夫手掌中,波布兰的半身全息图像兴高采烈地说:“亲爱的高尼夫,我在决赛等你!

高尼夫笑着把通讯器放回到背包里,他决定在半小时后用事实回复波布兰,他也确实做到了。

二年级的决赛在第二天下午三点举行,走进会场后高尼夫发现,前来观战的人数起码是半决赛的一倍多——鉴于今天是星期五下午,很多人都没有课,其他两个年级的选手想知道自己在总决赛中将会遇上怎样的对手,而大部分学生们也都不想错过这场几乎代表同龄人最高水平的击坠比赛。谢克利在第一排看台处朝高尼夫大喊加油,他身旁的休兹——三年级的总决赛代表——笑着向高尼夫挥手致意,高尼夫也挥手向两人回应。他在驾驶舱里坐定,才看见波布兰一溜小跑跃进驾驶舱,在注意到高尼夫已经就位之后,波布兰朝他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总控绿灯亮起,高尼夫和波布兰同时被黑暗的宇宙笼罩。高尼夫不需要去寻找波布兰的位置,他只要在30分钟内比波布兰多击中一架敌方战机就可以获得进入校总决赛的资格。在仪表盘前加装的一小块指示屏上,高尼夫和波布兰都能看见对方此时的击坠记录,目前双方的数字还都是零。

经过之前几场比赛,高尼夫发现,虽然除了自己和对手以外所有的斯巴达尼恩都由电脑制作而成,但汇集了前线斯巴达尼恩黑匣子中大量数据而制成的电脑战机有非常丰富的战斗经验,只要找准时机,高尼夫就可以和其他两架电脑战机形成一个小型的斯巴达尼恩战队,高尼夫用这个办法很快就击毁了两架王尔古雷,现场爆发出一阵惊呼声(当然,高尼夫听不到)。

“2分26秒,两架王尔古雷,高尼夫打破了飞行学院最快击坠记录!”谢克利朝休兹嚷道。后者的视线黏在虚拟战场上,激动地回答:“他显然是个战斗飞行天才!”

不久之后,波布兰也追上了高尼夫的记录,现场的气氛随着两人之间的追赶变得紧张起来。波布兰3架,高尼夫2架。说话间,高尼夫又击中一架,将两人的分数扳平。波布兰甩开一架王尔古雷的追击,朝右翼连发两组激光炮,又是两架。大屏幕的计时器显示比赛还有一分钟结束,此时两人的击坠记录是波布兰6架,高尼夫5架。

高尼夫的激光炮已经锁定了一架王尔古雷,根据他对引力场的判断,这架王尔古雷爆炸后会撞向它左侧的另一架王尔古雷——而这样的附带伤害也将记入高尼夫的击坠记录里。除非波布兰是空战之神,否则他在一分钟之内击中两架敌机的可能性就只有1%。只要高尼夫按下发射按钮,他赢得这场比赛——或至少将比赛拖进加时的概率就将提升到99%。高尼夫兴奋地想着,朝波布兰战机的方向投去一瞥。

波布兰正在专注地与一架敌机周旋,他的移动速度很快,敏捷地躲过一束来自敌机的攻击。波布兰想绕到它的背后攻击机尾,很聪明的做法。高尼夫想。与此同时,高尼夫的余光中出现了一抹白色,在波布兰引诱敌方之时,另一架王尔古雷悄然出现在波布兰的后方。如果波布兰被击中,高尼夫就将以唯一幸存者的条件成为胜者。

高尼夫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盯着仪表盘上的比赛指示屏看了0.5秒——而在高尼夫的时间轴上,这0.5秒漫长得足有自己过往的十八年人生那么长。他深吸一口气,调转机身,改变了激光炮的射击范围。

两束白光同时在波布兰战机的前后方爆开,同时,计时器发出比赛终止的提示,最终两人的击坠记录是高尼夫6架,波布兰7架。奥利比·波布兰连续两年成为本年级击坠比赛的第一名,也理所当然成为本届击坠比赛最强有力的冠军追逐者。

高尼夫从驾驶舱中走出来,摘下呼吸罩——虽然在地面上并不需要供氧,但为了仿真度,组委会要求每一个选手都必须全程戴上——迎面撞上他视网膜的是波布兰混合了快乐、激动、惊讶、感激和愧疚的脸,他绿色的瞳孔此刻显得格外的大,刚从呼吸罩中被解放出来的橘红色的卷发在空气中跳动。高尼夫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大脑在30分钟的高速运转后暂时进入了休眠冷却状态,他疲惫地朝波布兰笑了笑,离开了赛场。身后的欢呼声和喧闹声他都没有听见,他甚至也没有意识到,有一部分掌声是送给自己的。


高尼夫实在太累了,回到宿舍后,他倒在床上足足睡了三个小时才醒来。他从床上坐起,望向窗外,此时天色已经渐暗,整个天幕是被稀释后的藏青色,在与地平线相接处泛着紫红色的光。他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随后,他的视线在经过床角时发现自己的通讯器指示灯在有节奏的闪烁——有错过的来电。高尼夫打开通讯器,一个未接来电,两条短信。高尼夫先打开未读短信,一条是谢克利发来的视频,他和休兹两人对高尼夫在比赛中的表现大大赞扬了一番,还用视频编辑工具贴上了许多大拇指和红心——配合两人的鬼脸出境,高尼夫自认为受之有愧,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了感激又感动的笑容。他调出键盘,迅速地回复了谢克利,感谢他和休兹的关心和夸奖。

下一条的发件人是波布兰,只是一条文字信息,高尼夫打开时心跳有些急促。

[波布兰]:Hi,一起出来吃饭吗?:D

发信时间是四十分钟前,现在回大概已经来不及了。高尼夫有些失落地准备回绝波布兰,他刚调出键盘,屏幕上就亮起了波布兰的来电信息。高尼夫按下了接听键。

“嗨,高尼夫。”电话那头波布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爽朗,“你看到了我的信息了吗,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和谁?”

“我、谢克利、休兹,四个人正好坐满一张方桌。”

“可我现在来已经来不及了。”

“没关系,”高尼夫感觉波布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休兹刚才和女朋友打了半小时的电话,谢克利等了休兹半小时,我等了谢克利半小时,所以——我们现在才从学校出发。怎么样,来吗?”

“好吧。等我去洗个脸。”高尼夫也笑了,说:“五分钟后校门口见。”

四人去的餐厅是休兹介绍的,从飞行学院出发需要步行20分钟。“这个距离,既可以避开大部分的同学,又不至于在到达之前就被饿死。”休兹显然十分开心,说:“我和丽卡有时候会来。”

“好了好了,我们都知道你女朋友的名字了。”谢克利朝休兹扮了个鬼脸,又向高尼夫解释道,“自从他交上了女朋友,这两个多星期十五天里,我每天都能听他直播他的恋爱故事,真想在校电视台给他开一个自说自话类感情栏目。”谢克利刚说完,手臂上就挨了休兹一拳。

高尼夫和波布兰大笑起来。

晚饭时间过得非常轻松愉快,热恋中的休兹仍然忍不住和大家分享“我和丽卡”的故事,正在吃扁豆的谢克利装出呕吐的样子,被休兹差点一肘击倒在地。波布兰一边拍桌子一边哈哈大笑,失手打翻了水杯,柠檬水溅到高尼夫的胸前,高尼夫用手一掸,水又跑到了波布兰的右手臂上。场面一度失控——好吧,失控,且快乐。

晚饭后,休兹要去和女友一起去卖场选游戏机和游戏卡——鉴于休兹是一个游戏机白痴,因此他决定带上游戏专家谢克利。“为什么你选傻列不选我?”波布兰不服气地问道。“因为你只懂飞行游戏,在RPG游戏上,显然沙列要比你靠谱很多。”休兹理所当然地答道。

四人互相道了别,高尼夫和波布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一开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并肩走着,直到大概四五分钟后,波布兰先开了口。

“今天下午……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高尼夫说,他的视线径直望向路尽头的地平线,“不,我是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做了,大概是本能吧。”

“你知道吗,之前的比赛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不过大多数选手都选择假装没有看到。毕竟这只是一场游戏,你的队友并不会真的死亡。”

“我知道。”高尼夫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说:“但我就是没有办法假装没有看到。”

“伊旺,你是个善良的人。”波布兰叹了口气,看向高尼夫,“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为善良的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我知道。”高尼夫依然低着头。

波布兰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裤兜里突然响起的通讯器铃声打断了,波布兰掏出通讯器,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讯IP地址,疑惑地说:“奇怪,我不认识什么费沙的人啊。”尽管如此,波布兰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晚上的街道十分安静,高尼夫清楚地听到波布兰的通讯器里,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

“奥利,是我。妈妈。”

TBC

分類
同人 银英

银英丨双击坠丨Trouble 3

3.

波布兰在哭。

他一个人站在漆黑的路口,昏暗的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和背上。天空陆续落下雨滴,,浸湿了他的外套,滑进他的后颈。他低下头,昏暗的灯光在橘红色的头发上反射出阴郁的光,他的刘海紧贴额头,往下滴着水。他尝试往前走,却迈不开步子,雨越下越大,水滴打在他背上,彷佛累积出了无形的重量,为对抗这份沉重,他只好弯曲着身体蹲在地上,雨水划过他的眼角,推着泪水流经他的脸颊。

一个身影从路的另一头走向波布兰,走很很慢,却很平稳,当身影走近时,落在波布兰身上的雨也停了——来者在头顶为他撑了一把伞。波布兰抬头想看清楚对方的模样,高大的身影却正好挡住了月光。波布兰看不清这副身躯的样貌,只看见对方向自己伸出的右手,没有言语,只有一只在微弱的光亮中显得坚实可靠的右手,像一个召唤,又像是一份邀请。波布兰也抽出自己的右手,将它覆在这只手掌上。他感到对方的手掌有力地弯曲,紧紧握住了他的右手,波布兰借着这份力量站起来,两人一同向街道深处走去……

波布兰突然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宿舍雪白的天花板。紧接着,他意识到:他做了一个梦。可是,无论他怎样努力回想,依然不知道在梦中他究竟是在哪里,和谁,要往哪里去。

管他呢。波布兰在床上翻了个身,十分钟后,波布兰下了床,走到洗手池前,梦醒之初的疑惑和不安随水龙头里的水流渐渐消散,无神论者波布兰很快就将这个梦的成因归为周五晚上玩得太嗨所导致的大脑细胞过度活跃。周末终于开始了。波布兰正愉快地想着,宿舍的门铃响了起来。


军校规律而紧张的作息加速了时间的流动,等高尼夫反应过来时,已经是周六的早晨了。高尼夫的智能助手没有跳出来提示他今日的行程,今天高尼夫不去动物之家,也不去参加他在原民航学校加入的社团,但他今天确实有一个行程——他要去波布兰宿舍和他一起打飞行游戏——这件事不用交给智能助手来提醒。高尼夫换上一件白色的衬衫,套上棕色的飞行夹克,走出了自己的宿舍。

波布兰的宿舍在13楼,高尼夫下了四层楼梯,往东北方向走过了几个房间,来到了波布兰前一天给的房间号前。他在门外等了一段时间,波布兰才来开门。通过简单的判断,高尼夫确定波布兰还没有起床——他的橘红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立在脑袋上,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夏威夷风格的四角短裤,高尼夫有些不自然地将视线转移到门框上。

“高尼夫,你真是准时!但……不好意思,我昨晚睡得有点晚……”波布兰半睁着他的绿眼睛说。

“没关系,”高尼夫停留在门框上的视线开始游离,“要不我等会儿再来。”

“进来吧,等我一下。”波布兰打开门,让高尼夫进来,自己则钻进了卫生间里,一秒钟后,波布兰又从卫生间探出头来:“电脑是打开的,你可以先登陆游戏玩一会儿。”

高尼夫坐到波布兰的桌前,电脑屏幕立刻亮了起来,波布兰没有设置锁屏验证。高尼夫点击了游戏图标,进入游戏,登上自己的账号。

高尼夫喜欢并且擅长任何形式的飞行,游戏开始不到五分钟,他驾驶的飞机就甩开了敌方两架飞机的合围,并击落了其中一架。波布兰叼着牙刷站到高尼夫身后时,他正穿行在敌军舰列之中,朝一艘驱逐舰的引擎位置发射出三束激光炮。

“你很不错嘛!”驱逐舰舰身爆炸的同时,波布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高尼夫吓得肩膀一抖。他扭过头来,波布兰满嘴泡沫朝他笑道:“我们来PVP。”

波布兰跑回水池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迅速漱完口。高尼夫退回到游戏登入界面,切换成玩家对战模式。

波布兰的战机率先提升高度,以获得更好的视野。他调整了自己机身的角度,开始寻找高尼夫的战机。波布兰悬浮在真空的宇宙中,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他只能靠仪表盘上的雷达探测高尼夫的来向。很快,雷达发出遇敌警报——高尼夫的战机正在接近自己的射程范围。波布兰再次调整机身,将自己的战机面向高尼夫,在高尼夫驶进射程范围的瞬间,波布兰迅速按下了激光炮发射按钮。

忽然,波布兰的挡风玻璃前出现了一束白光,波布兰猛拉操纵杆迅速上升,机身的核心部分躲过了激光炮的打击。虽然不影响关键操作,但波布兰仍能感觉到他的战机机身外壳有一部分被破坏了。

“你真行啊!”波布兰激动地喊了出来,眼睛仍紧张地盯着电脑屏幕,因此,他错过了高尼夫脸上略显害羞的微笑,只听见他平静地回答:“借助宇宙电场而已。”

波布兰和高尼夫双方都拉开了一些距离,准备下一轮进攻。波布兰战机的左侧翼外壳被破坏,他需要保证这个位置不再受到打击。仪表盘上的雷达急促地响起来,高尼夫的战机正在快速接近,波布兰灵活地往左旋转30度,朝高尼夫所在的方向发射出光束,远处高尼夫的战机摇晃了一下。同时,波布兰也听到身旁握着游戏手柄的高尼夫倒吸了一口气,波布兰从心底升起一阵新鲜的快感,他操纵着战机快速向前,想要给高尼夫最后的致命一击。

忽然,波布兰的右后侧翼剧烈晃动起来,他大叫一声“不好!”,高尼夫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绕到波布兰的侧后方,炸毁了波布兰的引擎,波布兰的战机失去推进动力,静止地漂浮在宇宙的真空中,从高尼夫的游戏视窗中看去,波布兰的战机尾部已经开始燃烧。

“30秒后,我和我的飞机就将成为宇宙的灰尘。”波布兰的语气里夹杂着震惊和兴奋,“你赢了。”

高尼夫笑了笑,说:“运气好。”

波布兰也笑了:“再来一局?说不定这一回胜利女神就看上我了。”

高尼夫点点头,愉快地再次点击了“开始游戏”的选项。


4月很快就要到底了。

距高尼夫第一次和波布兰在宿舍玩飞行游戏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之后波布兰又邀请了高尼夫两次,两次高尼夫都玩得很开心。波布兰与高尼夫想象中的有一点不同,真实的波布兰更多一点热情,却没有那么放纵——也许是波布兰闪亮得放光的绿眼睛和之前的晚归事件误导了高尼夫,但据波布兰声称,自己去酒吧的次数远远低于高尼夫的想象。“我们上的是军校好吗,要从休息时间里拨出一个可以嗨超过四小时的夜晚比同时交两个女朋友还困难!”波布兰一边笑得在椅子上打滚,一边朝高尼夫说道。

他们在游戏的间隙会聊天,话题大部分与飞行相关,偶尔也聊聊近期发生的趣事,高尼夫没有想到他和波布兰的聊天会如此轻松,波布兰见缝插针的幽默消除了高尼夫的不安全感,两人逐渐熟络了起来。半个月过后,高尼夫已经能够接住波布兰的玩笑并偶尔做出反击了。但两人都有一种默契,从不提开学初的晚归事件。这也让高尼夫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至今没有想好如果波布兰问起他那天的反常行为,究竟该给出怎样的答案才能不显得那么可疑或者诡异。

高尼夫收到波布兰消息时是下午两点十八分,他正在图书馆的社会学层找一本古地球时代的论著。高尼夫打开通讯器,将波布兰的语音转成文字。

[波布兰]:你看到教学系统的通知了吗?

高尼夫调出虚拟键盘,飞快地打字:

[高尼夫]:看到了。

[波布兰]:拉米劳教授明天的课程临时取消了!!!:D

[高尼夫]:……所以?

[波布兰]:所以明天一天都没有课啊Sweetheart!

[高尼夫]:噢。I see.

[波布兰]:我们准备今晚去酒吧,你来吗?

[波布兰]:谢克利也来噢!

[波布兰]:来吧dude!

[波布兰]:让我们拥抱酒精和美人,歌颂我们的短暂而美好的青春!

[高尼夫]:……我的手被震麻了!

[波布兰]:那是为了让你更直接感受到我的热情。答应我来喝酒吧!

[高尼夫]:………………

[高尼夫]:好吧。

[波布兰]:非常好!今晚八点,史密斯路的Club 9,到时见!

收起通讯器,高尼夫打开手中的书,心想,这本今天大概只能读到一半了,没关系,明天一天应该可以读完。只是……

只是,高尼夫实在是不希望波布兰再对自己说sweetheart了。


史密斯路在距飞行学校三个街区的位置,海尼森大学的第二校区也在附近,因此,这一带酒吧的常客大多是军校学生和大学生。Club 9位于史密斯路的中段,门口立体招牌的led灯缓慢地变换着颜色。高尼夫推开酒吧的门,强劲的音乐声和喧闹的人声立刻扑面而来。

高尼夫向酒吧深处走去,寻找朋友们的位置。波布兰先发现了他,朝他挥手示意。高尼夫走近波布兰,谢克利坐在波布兰左侧同高尼夫打招呼,他左侧有一个高尼夫没见过的棕色卷发的青年,身材不高但却很结实,似乎是谢克利的朋友。

“这是沃连·休兹,我的室友。”谢克利向高尼夫介绍,说完又扭头对休兹说道:“这是高尼夫,刚从民航学校转来的。”

“动物保护人士,银河第一记笔记能手,恋人是图书馆。”波布兰在背后补充道,惹得高尼夫和谢克利同时大笑起来。

感受了休兹热情而有力的问好后,高尼夫坐到高脚椅上,向酒保点了一杯纯伏特加。休兹正在和谢克利愉快地讨论着什么,不一会儿,休兹和谢克利站起来,朝自己2点钟方向坐着两个女孩的圆桌走去,十分钟后,两人分别拉着一位女孩走进了舞池中。

波布兰饶有兴致地看着舞池中的四人,用手肘拐了高尼夫一下,说:“你不去吗?”

高尼夫笑着摇头,说:“不了。没什么兴趣。”

波布兰笑着说:“哦对,我忘记了你的恋人是图书馆,即使不在恋人身边也要保证对她的忠诚。”

高尼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着答道:“你非要这么说我也不拦你。”

波布兰向高尼夫的酒杯瞥了一眼,说:“那真是白白浪费了你的好酒量。”停顿了一秒钟,波布兰又问:“你平时还有别的爱好吗?”

“有啊,开飞机。”

“除了这个。”

“嗯……”高尼夫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填字游戏吧。”

“什么?”

“填字游戏。”

“就是那个印在《海尼森日报》生活版副刊右下角的,有横竖空格的,填字游戏?!”

“……是的。”

波布兰楞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笑声,手里的酒杯也随着他的身体一起微微抖动起来。

没关系,很多人听到都是这个反应。我习惯了。高尼夫,你就是一个怪人。高尼夫低下头,开始用手在桌面上旋转手中的酒杯,直到他听到波布兰清楚地说:“伊旺·高尼夫,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又最有趣的人!”

“有趣?我有趣吗?”高尼夫抬头,对上波布兰的视线。

“当然,你浑身上下都写着有趣啊。”波布兰的绿眼睛里发出光来,那不是高尼夫平时在教室里不经意间瞄见的锐利的光,是一种更为柔和、更有力量的光芒。高尼夫的眼角有些发烫,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似乎真的感受到了这道光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高尼夫笑了起来,说:“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又最有趣的人。”

波布兰眨眨眼,说:“是吗?我哪里奇怪?”

“你竟然在酒吧里和我讨论填字游戏,这还不奇怪吗?”

两人手握酒杯,几乎同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酒吧的音响里持续发出震破心脏的音乐,因此,这一阵笑声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

之后的两小时里,两人的谈话变得愈发轻松起来。波布兰甚至向高尼夫展示了他高中时剃过的最张扬(最中二)的发型,高尼夫笑得差点从高脚椅子上滑下去。直到走出酒吧时,高尼夫还在捧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波布兰见状干脆用手肘顺势拐了高尼夫一下,高尼夫失去重心,身体向马路一侧倾斜。

“小心!”

忽然,高尼夫感觉有一只手将他往回猛地拽回人行道,几乎同时,一列摩托车队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要不是波布兰及时抓住他,他就撞上去了。

高尼夫这才清醒了一点,他望向尚未驶远的摩托车队,大概有十几辆车,以双排的队列行驶而过,每一个驾驶员都头戴白色头盔,身着由古地球时代条顿骑士铠甲改造而来的制服,在橘黄色的路灯之下,像高速飘过的冥界使者。

“忧国骑士团。”波布兰开口说道,“一个披着爱国主义羊皮的法西斯组织。” “今晚有人要遭殃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