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丨双击坠丨Trouble 4

4.

15岁的高尼夫正在上高中二年级,每天花二十分钟步行到学校,上八小时的课,再花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交通方式回家。他的书包里整整齐齐地装满了好几本高阶课程课本和写得起了毛边的厚笔记本,课堂违规次数长期保持在零。他的在校测试成绩也可想而知的非常优秀,因此,他那热情似火的政府学老师已经迫不及待地询问他有没有兴趣申请海尼森大学的政治学系,而高尼夫礼貌地拒绝了她,并表示自己已经决定要成为一个飞行员了。

从教师办公室出来后,高尼夫朝校门外走去。放学时间的校园周边非常喧嚣,而满脑子都在想着飞行专业的高尼夫充耳不闻,他在脑海里描绘着两三年后自己穿上飞行服跨进驾驶舱的场景,那画面让高尼夫过于向往,以至于他沉醉于为这个目前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场景增添各种各样的细节,这使他无法分出多余的精力去意识到自己正走在人行道的最外沿,也根本没有注意到背后那辆朝他驶来的摩托车。当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因为闪避驶过的摩托车而失去平衡,摔倒在人行道上。紧接着,四五辆同样装扮的摩托车驶过高尼夫身边,车尾的红色反光骷髅标志映在他的视网膜里,显得十分刺眼。

高尼夫意识到,这列车队正是几天前父亲在晚饭时提到的激进民族主义团体——忧国骑士团。他的父亲在谈及忧国骑士团“打倒反国家、打倒反战争”的口号时,脸上闪过一丝不安的神情,高尼夫想继续追问,却被妹妹不小心打翻的一碗豆汤岔开了话题。

高尼夫看着忧国骑士团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知道那条路的方向只有一个目的地。


“第11区,大部分居民都是大学教授和学者。”高尼夫说道,眉头在前额拧成结,“今晚有人要遭殃了。”

“我读初中的时候,他们还只是在网上发布一些极端言论,大家也都把他们当成一群偏执型人格障碍患者,对他们的言论不以为然。”波布兰说,绿眼睛闪烁着怒火,像黑夜里的火把,“现在他们竟然能够在现实中活动,在一个自由的国度公开宣传‘打倒反政府、反战人士’的口号。要是海尼森还活着,给他一个浴缸也不够他流泪的。”

“最可怕的难道不是,”高尼夫转过头来,看向波布兰瞳孔的深处,他感觉被夜晚的凉风吹过后,胃里的半瓶纯伏特加蒸发了一半,此刻他的大脑清醒得犹如在期末考试的考场上,“在这样一个自由的国度,一个公开宣传‘打倒反政府、反战人士’的极端政治团体,却能堂而皇之地存在至今,规模还扩大了不少吗?”

波布兰看向高尼夫的眼神里携带了大量信息,混合了惊讶、欣喜,和——乐观点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欣赏的成分,但高尼夫却移开了视线,他不愿也不敢去解读它,他害怕一旦过度解读了波布兰眼神中的信息,会将自己全速推向一条无法回头的极度危险的道路。永远无法跟迷人可爱的英俊男孩波布兰有超过普通朋友的任何关系这一事实已经令他足够心碎,他不想因为大脑过于活跃的记忆改造能力把自己的心从碎片碾成粉尘。

“你说得对,这才是最可怕的。”

两人突然默契地陷入了沉默,并排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波布兰咬着下嘴唇,彷佛是在思考,又好像是欲言又止。高尼夫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为缓解突如其来的沉默带来的尴尬——抑或是紧张,抑或是心跳过快带来的窒息感——他开始在心里默数走过的步数,还好从这里到宿舍的距离并不长,当高尼夫数到四位数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波布兰宿舍的楼层前。

“那么,就,再见了!”波布兰恢复了一贯的开朗的语气,高尼夫心里那块高悬的石头和地面的距离缩短了一截。

“再见。”高尼夫说完,往上一层的楼梯走去。正当他即将踏上第一级阶梯时,波布兰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哦对了,还有,很高兴认识你。”

高尼夫转身,看见波布兰的眼睛弯成两个半圆形。他也笑了,回答道:“我也是,很高兴认识你。”

高尼夫再次踏上通往楼上的第一级阶梯,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暂时落到了地上,这使得他上楼的步伐变得轻盈起来。


自从和波布兰开始熟络起来,高尼夫一直在小心寻找他和波布兰之间关系的边界。鉴于波布兰已经和他打过好几次游戏,去过一次酒吧还聊得挺投机——并且在那以后,波布兰甚至开始在上课时主动坐到他身边,也许高尼夫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波布兰的朋友了。每每想到这点,高尼夫的心底便悄悄涌上一丝细细的暖流,每天跨进教室时能看到波布兰的笑容,并且这个笑容还针对自己,正在成为高尼夫早起的最大动力。

然而此时此刻,看见波布兰一脸笑意地走近自己,却让高尼夫感到一丝惊慌,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厚厚的一沓文件。

“哟,大学者,大家都在休闲娱乐的星期五下午,又只有你一个人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波布兰最后几步是连蹦带跳过来的,这让高尼夫的本就惊慌乱蹦的心脏原地发生了一次微型核爆炸。

“猜错了,大侦探。”高尼夫故作镇定地回答,“我要出去。”

“去干嘛?”波布兰扑闪着两只眼睛,看上去像一只好奇的吉娃娃。

“不告诉你。”高尼夫努力地将这句话的严肃程度用尽可能戏谑的语气稀释掉,但他忘记了,波布兰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个非常慷慨热情的男孩,但在某些时刻,他的慷慨热情也会显得非常八卦。

“我可以猜。”波布兰盯着高尼夫手中厚达10厘米的资料看了一秒钟,然后把脸凑近高尼夫,故作神秘地问道:“你——不会是长相年轻其实已经35岁的国家情报局工作人员,今天正好要回总部汇报工作吧?”

高尼夫的眼珠转了转,用同样神秘的语气回答道:“其实——我是只有18岁但因天赋异禀已经被国家情报局招入麾下五年的资深情报工作人员。”

波布兰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肘推了推高尼夫的手臂,“那我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人以群分咯。”高尼夫向波布兰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接着,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高尼夫将手中的一小本文件递给波布兰,说:“我今天要去参加原来学校社团的会议。”

波布兰接过资料,A4纸的页眉部分印着社团的会标——一束从枪口中盛开的玫瑰花,位于橄榄枝绕成的圆环中心。波布兰接着看文件的内容,卢克-汉诺威公司的海上开采项目对哈德森海海域的生态影响,文件用加粗的字体列举了至少5项卢克-汉诺威公司的海上钻井平台对周围海域的生态破坏。“喔噢,从字面上看,这好像不是一个填字游戏爱好者俱乐部嘛。”

“只要是公共事务,我们都愿意去关注。”高尼夫似乎自动过滤了波布兰的最后一句话,继续往下说,“我们有一个成员在报社实习,他帮我们调查到了卢克-汉诺威公司的幕后资金来源是哥伦布集团,而哥伦布集团的大股东中,有一位叫做优布·特留尼西特。”

“你是说,现任国防部长?”波布兰的眼睛看向远处一只停留在树枝上的棕色麻雀,“你们怀疑这是一起政府腐败案件?”

高尼夫点点头,说:“我们还在收集证据,等证据足够之后,我们会同时将证据发给报社和律所,再在我们的公共网站上呼吁人们追踪这个事件。”

“哇,听上去比填字游戏俱乐部炫酷多了!”突然,波布兰像想起了什么,说:“以防万一你是个只会在国家广场扯着嗓子喊打倒政府却不会保护自己的天真小可爱,或者是转校手续太多耽误了你阅读海尼森空军飞行学院学生手册,我必须提醒你——”波布兰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接着说,“自由行星同盟的名字里虽然有自由,但军校学生没有参加校外政治团体的自由,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我进校第一天就读完了学生手册。”高尼夫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答道,接着,他模仿波布兰压低声音说,“所以,希望你能为我保密。”

“噢,伊旺·高尼夫,你迎风奔跑的姿态就像是拔剑出鞘的堂吉诃德。”波布兰一边故作姿态地念着戏剧腔,一边将左手搭上高尼夫的肩膀,“我开始喜欢上你了。”

高尼夫想,这样程度的喜欢名单,波布兰能足足开上一个星期。因此他将这句话和波布兰的“sweetheart”一起放进了大脑里那个标着“波布兰一天能对一百个人说一百遍”的文件夹里。

波布兰终于停止了他的戏剧表演,又把他长着橘红色卷发的脑袋凑近高尼夫说:“再以防万一,我得提醒你,不要把你注册在学籍系统里的名字贴在你们的网站上。”

“我知道,我有笔名。”

“不要用学校图书馆的打印机打印资料,校方和学生会会定期检查电脑的文件缓存记录。”

“我知道,我就是学生会的。”高尼夫歪了歪脑袋,眼神看上去有些无辜,“所以,可以不要把我想成只会在国家广场上喊打倒政府的天真小可爱了吗?”

“我不太明白你到底对你的哪一部分不满意,是打倒政府还是小可爱?”波布兰说,“你的词库中关于赞美人的那部分需要更新了。”

高尼夫终于忍无可忍,朝波布兰翻了一个白眼,后者向他吐了吐舌头。高尼夫决定切换一个轻松一些的话题,于是问波布兰:“别光说我,你为什么要在星期五下午的校园里闲逛?”

“哦,这个!我差点忘了,我要去报名参加今年的模拟击坠大赛。”看着高尼夫一头雾水的表情,波布兰意识到应该为这位朋友再做进一步的解释。“5月24日开始进行年级内部淘汰赛,6月2日决出各年级击坠纪录第一名,参加下半学期的总决赛。所有参赛者都可以体验军方开发的战争实景体验系统——是目前全国真实度最高的实景体验系统,就算不为2000元的冠军奖金,就为那个模拟战斗飞行系统也是相当值得的。怎么样,有兴趣吗?”

“报名截止日期是多久?”高尼夫有些心动地问。

“5月19日。”

“19日……”那不就是今天下午?高尼夫看着手上的文件又犹豫起来:“可今天的会议我不能缺席……”

“没关系,报名不用本人到场,只需要填写姓名和学生证号码。”波布兰用右手拍了拍心脏的位置,“只要你同意参加,把你的学生证号码告诉我,报名的事包在我身上,你今天就放心去做一个关心海洋生态的地球超人吧。”

高尼夫笑着点点头,毕竟,飞行游戏、冠军奖金,和波布兰的狗狗眼,哪一样是他能拒绝的呢?


“听说你也报名参加了模拟击坠比赛?”在动物之家,谢克利一边轻捏Pluto前爪的肉垫,一边抬头问高尼夫。

“对。今天收到了赛程表,我在上半区。”高尼夫把一袋已经被毛茸茸的“小偷”们洗劫一空的猫粮口袋扔进垃圾箱。

“波布兰在下半区……哇噢,这就意味着今年击坠比赛最精彩的对决即将发生在二年级决赛上了——你和波布兰在实景体验系统中驾驶斯巴达尼恩比赛轰炸王尔古雷,那画面光想想就够激烈。”

“那得我们俩都能进入年级的决赛。”高尼夫看向墙上以一对猫狗为主角的公益海报,他的视线在艺术化的小狗小猫线条上徘徊。

“对你们俩有点信心好吗?我不记得还认识别的比你们俩还飞得好的二年级生。而且,你能参加这次比赛,波布兰一定很高兴。在你转来前的整整一个学期里,他总是在向我抱怨他在年级里找不到对手,或朋友,或其他什么——具体的词我忘记了,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谢克利拿起一把梳子,轻轻地给Pluto梳毛,“怎么说呢,自从认识你以后,他好像比以前快乐了不少。”

“他之前有什么不快乐的吗?”高尼夫有些疑惑,他很难想象在自己所在的这个宇宙里,有什么样的情况下需要将“波布兰”和“不快乐”两个词放进同一个句子里。

“我不太清楚,很多事他也不愿对我们说,大部分时候我们也就是练练搏击,然后去宿舍打打游戏。虽然他挺擅长社交,人也很好的,但一些重要的节日他却总是一个人,放假从不回家,不跟父母联系,也没听他提起过自己有兄弟姐妹。”谢克利停下梳毛的动作,摆了摆手,“也许是青春期后遗症什么的吧,但我挺担心他的。”

高尼夫的心彷佛被拧紧了一转,他坐进谢克利附近的一把扶手椅里,视线停留在双膝上。谢克利继续专心地给Pluto梳了十分钟的毛,之后,他站起来,将梳子放回到动物之家的工具柜里,转过头来对高尼夫说:“我们走吧。”高尼夫站起来,和谢克利走出动物之家。

自动门的另一头,Pluto蹲坐在地上,尾巴将身后的空气扫出一个扇形,圆圆的大眼睛依然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在参加模拟击坠比赛之前,高尼夫从未体验过实景飞行系统。民航学校对培养飞行员的态度要谨慎得多,获得的科研经费也少得多,通常情况下要读到三年级才能有机会进行模拟飞行。高尼夫在一个高年级志愿者的指导下进入驾驶舱——这是一台由真实的斯巴达尼恩改造而成的游戏体验舱,每一个按钮、仪表盘操纵杆都和真正的战斗机一模一样。“除了紧急供氧系统,如果你不小心按下紧急供氧的按钮,你只能被从天而降的氧气罩呼上一巴掌。通讯系统已经连通组委会办公室和比赛现场,所以哪怕再紧张也千万别像之前的几个可怜新生一样打开通讯线路大喊‘救命’——除非你想接下来的一年都活在同学的同情和笑声中。每组比赛时间为30分钟,在规定时间内击落王尔古雷数量多的一方胜出,如果双方记录都是零则两人一起淘汰。系统会在你和你的对手之间自动分配NPC战机,注意不要击中任何一架斯巴达尼恩,也不要试图在你的对手击坠王尔古雷时进行阻挠,否则现场技术裁判会立即判你出局。”高年级志愿者快速地向高尼夫再次强调重要的比赛规则,得到高尼夫的确认后,志愿者在机舱门即将关闭前最后提示:“第一次进斯巴达尼恩——哪怕你并没有在战争现场,总是会非常紧张。不过,当宇宙的全息投影出现时,你就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好好享受它吧。”

高尼夫朝志愿者报以微笑,随后,机舱门关闭了。

高尼夫不得不承认,在实景飞行系统面前,目前市面上所有贴着“百分百真实体验”标签的飞行游戏都难以望其项背。在全息投影的宇宙中,斯巴达尼恩和王尔古雷互相闪烁着无声的死亡白光,光芒盖过他在天文望远镜中见过的任何一颗星星。高尼夫能感受到握住操纵杆的右手在手套中冒汗,他的心脏因为看到这银河别样的风、沙、星辰而颤抖。这里就是罗德岛,就在这里跳吧。高尼夫闭上眼又睁开,推动操纵杆,驶进宇宙深处。

事实证明谢克利说得没错,在高尼夫还在准备年级半决赛时,波布兰的全息投影短信就发到了高尼夫跟前。在高尼夫手掌中,波布兰的半身全息图像兴高采烈地说:“亲爱的高尼夫,我在决赛等你!

高尼夫笑着把通讯器放回到背包里,他决定在半小时后用事实回复波布兰,他也确实做到了。

二年级的决赛在第二天下午三点举行,走进会场后高尼夫发现,前来观战的人数起码是半决赛的一倍多——鉴于今天是星期五下午,很多人都没有课,其他两个年级的选手想知道自己在总决赛中将会遇上怎样的对手,而大部分学生们也都不想错过这场几乎代表同龄人最高水平的击坠比赛。谢克利在第一排看台处朝高尼夫大喊加油,他身旁的休兹——三年级的总决赛代表——笑着向高尼夫挥手致意,高尼夫也挥手向两人回应。他在驾驶舱里坐定,才看见波布兰一溜小跑跃进驾驶舱,在注意到高尼夫已经就位之后,波布兰朝他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总控绿灯亮起,高尼夫和波布兰同时被黑暗的宇宙笼罩。高尼夫不需要去寻找波布兰的位置,他只要在30分钟内比波布兰多击中一架敌方战机就可以获得进入校总决赛的资格。在仪表盘前加装的一小块指示屏上,高尼夫和波布兰都能看见对方此时的击坠记录,目前双方的数字还都是零。

经过之前几场比赛,高尼夫发现,虽然除了自己和对手以外所有的斯巴达尼恩都由电脑制作而成,但汇集了前线斯巴达尼恩黑匣子中大量数据而制成的电脑战机有非常丰富的战斗经验,只要找准时机,高尼夫就可以和其他两架电脑战机形成一个小型的斯巴达尼恩战队,高尼夫用这个办法很快就击毁了两架王尔古雷,现场爆发出一阵惊呼声(当然,高尼夫听不到)。

“2分26秒,两架王尔古雷,高尼夫打破了飞行学院最快击坠记录!”谢克利朝休兹嚷道。后者的视线黏在虚拟战场上,激动地回答:“他显然是个战斗飞行天才!”

不久之后,波布兰也追上了高尼夫的记录,现场的气氛随着两人之间的追赶变得紧张起来。波布兰3架,高尼夫2架。说话间,高尼夫又击中一架,将两人的分数扳平。波布兰甩开一架王尔古雷的追击,朝右翼连发两组激光炮,又是两架。大屏幕的计时器显示比赛还有一分钟结束,此时两人的击坠记录是波布兰6架,高尼夫5架。

高尼夫的激光炮已经锁定了一架王尔古雷,根据他对引力场的判断,这架王尔古雷爆炸后会撞向它左侧的另一架王尔古雷——而这样的附带伤害也将记入高尼夫的击坠记录里。除非波布兰是空战之神,否则他在一分钟之内击中两架敌机的可能性就只有1%。只要高尼夫按下发射按钮,他赢得这场比赛——或至少将比赛拖进加时的概率就将提升到99%。高尼夫兴奋地想着,朝波布兰战机的方向投去一瞥。

波布兰正在专注地与一架敌机周旋,他的移动速度很快,敏捷地躲过一束来自敌机的攻击。波布兰想绕到它的背后攻击机尾,很聪明的做法。高尼夫想。与此同时,高尼夫的余光中出现了一抹白色,在波布兰引诱敌方之时,另一架王尔古雷悄然出现在波布兰的后方。如果波布兰被击中,高尼夫就将以唯一幸存者的条件成为胜者。

高尼夫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盯着仪表盘上的比赛指示屏看了0.5秒——而在高尼夫的时间轴上,这0.5秒漫长得足有自己过往的十八年人生那么长。他深吸一口气,调转机身,改变了激光炮的射击范围。

两束白光同时在波布兰战机的前后方爆开,同时,计时器发出比赛终止的提示,最终两人的击坠记录是高尼夫6架,波布兰7架。奥利比·波布兰连续两年成为本年级击坠比赛的第一名,也理所当然成为本届击坠比赛最强有力的冠军追逐者。

高尼夫从驾驶舱中走出来,摘下呼吸罩——虽然在地面上并不需要供氧,但为了仿真度,组委会要求每一个选手都必须全程戴上——迎面撞上他视网膜的是波布兰混合了快乐、激动、惊讶、感激和愧疚的脸,他绿色的瞳孔此刻显得格外的大,刚从呼吸罩中被解放出来的橘红色的卷发在空气中跳动。高尼夫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大脑在30分钟的高速运转后暂时进入了休眠冷却状态,他疲惫地朝波布兰笑了笑,离开了赛场。身后的欢呼声和喧闹声他都没有听见,他甚至也没有意识到,有一部分掌声是送给自己的。


高尼夫实在太累了,回到宿舍后,他倒在床上足足睡了三个小时才醒来。他从床上坐起,望向窗外,此时天色已经渐暗,整个天幕是被稀释后的藏青色,在与地平线相接处泛着紫红色的光。他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随后,他的视线在经过床角时发现自己的通讯器指示灯在有节奏的闪烁——有错过的来电。高尼夫打开通讯器,一个未接来电,两条短信。高尼夫先打开未读短信,一条是谢克利发来的视频,他和休兹两人对高尼夫在比赛中的表现大大赞扬了一番,还用视频编辑工具贴上了许多大拇指和红心——配合两人的鬼脸出境,高尼夫自认为受之有愧,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了感激又感动的笑容。他调出键盘,迅速地回复了谢克利,感谢他和休兹的关心和夸奖。

下一条的发件人是波布兰,只是一条文字信息,高尼夫打开时心跳有些急促。

[波布兰]:Hi,一起出来吃饭吗?:D

发信时间是四十分钟前,现在回大概已经来不及了。高尼夫有些失落地准备回绝波布兰,他刚调出键盘,屏幕上就亮起了波布兰的来电信息。高尼夫按下了接听键。

“嗨,高尼夫。”电话那头波布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爽朗,“你看到了我的信息了吗,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和谁?”

“我、谢克利、休兹,四个人正好坐满一张方桌。”

“可我现在来已经来不及了。”

“没关系,”高尼夫感觉波布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休兹刚才和女朋友打了半小时的电话,谢克利等了休兹半小时,我等了谢克利半小时,所以——我们现在才从学校出发。怎么样,来吗?”

“好吧。等我去洗个脸。”高尼夫也笑了,说:“五分钟后校门口见。”

四人去的餐厅是休兹介绍的,从飞行学院出发需要步行20分钟。“这个距离,既可以避开大部分的同学,又不至于在到达之前就被饿死。”休兹显然十分开心,说:“我和丽卡有时候会来。”

“好了好了,我们都知道你女朋友的名字了。”谢克利朝休兹扮了个鬼脸,又向高尼夫解释道,“自从他交上了女朋友,这两个多星期十五天里,我每天都能听他直播他的恋爱故事,真想在校电视台给他开一个自说自话类感情栏目。”谢克利刚说完,手臂上就挨了休兹一拳。

高尼夫和波布兰大笑起来。

晚饭时间过得非常轻松愉快,热恋中的休兹仍然忍不住和大家分享“我和丽卡”的故事,正在吃扁豆的谢克利装出呕吐的样子,被休兹差点一肘击倒在地。波布兰一边拍桌子一边哈哈大笑,失手打翻了水杯,柠檬水溅到高尼夫的胸前,高尼夫用手一掸,水又跑到了波布兰的右手臂上。场面一度失控——好吧,失控,且快乐。

晚饭后,休兹要去和女友一起去卖场选游戏机和游戏卡——鉴于休兹是一个游戏机白痴,因此他决定带上游戏专家谢克利。“为什么你选傻列不选我?”波布兰不服气地问道。“因为你只懂飞行游戏,在RPG游戏上,显然沙列要比你靠谱很多。”休兹理所当然地答道。

四人互相道了别,高尼夫和波布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一开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并肩走着,直到大概四五分钟后,波布兰先开了口。

“今天下午……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高尼夫说,他的视线径直望向路尽头的地平线,“不,我是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做了,大概是本能吧。”

“你知道吗,之前的比赛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不过大多数选手都选择假装没有看到。毕竟这只是一场游戏,你的队友并不会真的死亡。”

“我知道。”高尼夫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说:“但我就是没有办法假装没有看到。”

“伊旺,你是个善良的人。”波布兰叹了口气,看向高尼夫,“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为善良的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我知道。”高尼夫依然低着头。

波布兰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裤兜里突然响起的通讯器铃声打断了,波布兰掏出通讯器,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讯IP地址,疑惑地说:“奇怪,我不认识什么费沙的人啊。”尽管如此,波布兰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晚上的街道十分安静,高尼夫清楚地听到波布兰的通讯器里,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

“奥利,是我。妈妈。”

TBC

银英丨双击坠丨Trouble 2

2.

波布兰在自己的房间里过完了周末。他吃掉了一整盘披萨和半只土耳其烤鸡,喝光了五瓶啤酒,刷新了三个格斗游戏的最高分。以至于在星期一早晨的闹钟响起之前,他还困在被成堆的头顶披萨的僵尸鸡追杀的梦境里。

波布兰几乎是打着饱嗝走进教室的,还好他在离开宿舍前迅速洗了个澡,否则他将在另一种意义上吸引全班同学的目光。今天状态不太好,还是离群索居一点。波布兰一边想一边搜寻教室里剩余的座位,前门边第一排的那个双人连排座位挺好,靠近门边比较方便溜走。波布兰把书包扔进靠墙的座位,自己坐到靠走道的一边。还有十分钟才上课,波布兰准备趁教授来之前先打个盹儿。

正当波布兰准备把头埋进双臂中时,一个最近令他印象颇为深刻的身影走进了教室。

高尼夫背着帆布单肩垮包走了进来,站在前排张望着空位——显然,飞行学院有一批十分勤奋的学生,早早就来到教室抢占了前排的座位。现在,前三排中唯一空着的座位上,放着波布兰的书包。高尼夫也许是没有注意到那个靠墙的座位,他有些沮丧地向后排走去。

波布兰看见了高尼夫,也看出了高尼夫此刻在烦恼什么——高尼夫的眉头皱得也实在太明显了。他举起手向高尼夫示意:“高尼夫!来这里!”

高尼夫听到声音后看向波布兰的方向,迟疑片刻后,高尼夫走向波布兰的座位。波布兰提起书包,自己挪到靠墙的座位上。

“谢谢。”高尼夫在他身旁的座位坐下来,客气地向波布兰道谢,然后便将视线转向桌面。

 “平时上课都没怎么见过你。”波布兰尝试和高尼夫聊天。

“因为我一直坐在第一排。”高尼夫说话时,视线依然在桌面上游离。

“那你一定很喜欢这门课了?”

“并不是很喜欢,但毕竟是必须拿到学分的课程。”

噢,果然是一本正经的模范学生。波布兰不免有些失望地想。虽然这个一本正经的模范学生两天前无意间放走了违反学校最严重的一条校规的自己,仍然不影响他是一个一本正经的模范学生。波布兰从书包里一通摸索,掏出一个封面印有空军部队徽章的笔记本——他把所有课的笔记都记在这一个笔记本上。当波布兰好不容易从书包底部摸出他的圆珠笔时,高尼夫正打开了他笔记本电脑里的笔记软件,波布兰好奇地朝电脑屏幕上瞥去,每一门课程,每一节课的笔记在目录里整整齐齐,笔记上的重要内容用粗体和底色标注,还有高尼夫自己的一些思考——显然是在课后复习时写上去的。

“哇!你简直像个学者,你应该去读海尼森大学!”波布兰话刚出口,高尼夫几乎垂到桌面的眼睛突然抬起来,用波布兰一时解读不出来的表情盯着他,波布兰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电脑屏幕的。”

“没关系,真的。”高尼夫再次把视线移回桌面,“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单纯喜欢整理笔记而已。”

“别谦虚了,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能把课堂笔记记成这样的人。”

面对波布兰的夸赞,高尼夫轻轻笑了笑,这个笑容过于细微和谨慎,使得高尼夫看上去甚至有点像在哭。

波布兰突然想起来什么,说:“哦对了,上节课我忘记来了,穆勒教授讲了什么?”

“极端环境下迫降的应急措施。”高尼夫用手指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点开一个文件,说:“笔记都在这里。”

波布兰盯着高尼夫兼具实用和美观的笔记看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眼睛说:“我一看文字就走神,以后有机会你讲给我听吧。”

高尼夫点点头,说:“好。”

教室里的扩音设备响了一声,身穿深灰色格子西装的穆勒教授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今天的课开始了。


上午的课结束后,高尼夫一个人走在校园中。他有一点呼吸困难,刚才发生的事让他的心脏持续高强度跳动,他反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喝酒,没有在无意间吸入致幻剂,他真的和波布兰在同一排座位上坐了两个小时,波布兰真的夸了他的笔记,还让他有时间给他讲上节课的内容,也真的在下课时邀请了他这个周末来宿舍打飞行游戏。高尼夫自觉活了18年加起来的好运也没有这一个上午的多,这让他在兴奋之余甚至感到恐慌,他害怕命运之神发现他的快乐和期待,便把它们迅速收回——他已经有些年没有过任何心想事成的感觉了。

高尼夫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和大部分人不同是在15岁,那个春天,他发现自己总是想着班里一个可爱的男孩子,想他一头在太阳下亮橘色的卷发,蝴蝶翅膀一般闪动的睫毛,水蜜桃似的脸颊,想他用舌头给樱桃梗打结后哈哈大笑的样子,想他看向他时欲言又止的碧蓝眼眸。在他们认识后的第100天,高尼夫收到了他人生中第一封情书。他兴高采烈地回家,准备在晚饭时间向父母宣布,他即将开始人生中第一段恋情。他兴奋地打开家门,回房间放下书包,激动又快乐地坐上餐桌,今天有他最喜欢的奶油牛肉和土豆培根沙拉。当他放下手中的餐具,准备向父母开口时,电视屏幕上的晚间新闻开始报道海尼森中心广场的Pride Parade纪念活动——为了纪念地球时代被称为“Pride Parade”的LGBTQ+人群平权运动。

在地球核战争爆发前,Pride Parade所宣传的人权平等理念一度几乎成为全人类的共识,22世纪到26世纪,是人类文明的黄金时代,每一个人都舒畅地呼吸着自由、平等、友爱的空气。但当人类将手伸向银河之后,文明之光却黯淡下来。银河联邦时代,长期的战争、动荡和种族对立瓦解了人类步入现代社会以来建立的文明共识,“重归兽性,争取生存”的新纳粹思想抬头,重建君主制的呼声逐渐高涨。鲁道夫建立银河帝国后,更是颁布《恶劣遗传因子排除法》,公开迫害所有不在政府公布的“合格基因标准”以外的人群,其中也包含了所有性少数群体。直到宇宙历528年[1],成立第二年的自由行星同盟颁布《同盟人权宣言》,时隔五个世纪后重申人人生而平等、自由,可追求幸福的原则,文明的种子才得以在人类宇宙的边陲地区复萌。经过五十年的开发,巴拉特星域经济腾飞,人权问题再次被提出。宇宙历579年6月15日,海尼森的大学生、学者和性少数群体聚集在海尼森中心广场,手持鲜花和彩虹旗,呼吁恢复已中断五个多世纪的Pride Parade,并要求同盟政府修改法律,承认多元化的婚姻形式。集会和游行在同盟各星域展开,一直持续到7月下旬。第二年春季,议会通过《婚姻法》修正案,正式承认性少数人群的婚姻合法性,这也是人类进入银河时代后,首个承认性少数人群的婚姻法修正案。之后的每一年,人们都会在6月15日举行Pride Parade纪念活动,向行人发放鲜花,在街头挂上彩虹旗——或用彩虹把自己装扮起来,歌颂自由和平等。

与帝国军队的战争再次阻滞了文明。尤其是第二次迪亚马特会战大捷后,胜利让一直处于守势的同盟大为振奋。议会中的主战派为扩充兵源,多次向议会提交鼓励生育的议案。随着战争逐渐白热化,极端保守派的活动也越来越频繁。宇宙历786年的巴拉特星域第7行星的Pride Parade纪念活动中,参加纪念活动的民众在行进路线上遭到极端保守派的阻挠,最终第7行星警察厅不得不出动军警才结束冲突。高尼夫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浏览了相关新闻报道,现场照片中,一朵掉落在街头血迹上的玫瑰花令高尼夫久久难忘。接下来的一周里,高尼夫一直梦见这朵玫瑰,风卷过地面,沾血的玫瑰花瓣朝他扑来,在他的脸颊上划出一道道血痕。重归文明,拥抱自由——这句近几年来在游行中频繁出现的口号在高尼夫的心里反复跳动。

高尼夫鼓起勇气,开口说道:“明年夏天我也想去参加纪念活动——”

“为什么!”高尼夫的父母猛地抬头,手里握着餐刀,他们望向高尼夫的眼神惊讶又冷漠,令他恐惧。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那种特殊人群,为什么要去参加那种活动?”高尼夫的母亲说。

“妈妈,不是所有参加纪念活动的都是LGBTQ人群,”高尼夫此刻彷佛真的被母亲手中的餐刀扎了一刀,他尽力保持镇定,说:“况且,我为什么就不能是——”

没等高尼夫把话说完,他的父亲先开了口:“你当然不能!高尼夫家不可能有这样的人存在!什么个性解放,重归文明,都是不肯为社会负责任的想法。军队在前线作战,城市劳动力匮乏,不想着如何报答国家,还逃避属于自己的责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社会有用处!”

高尼夫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异性恋是普通人,同性恋是普通人,LGBTQ是普通人,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人人生而平等、自由,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一万句话涌上高尼夫的喉咙,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安静地吃完剩下的饭菜,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高尼夫躺在床上,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是一个反同性恋家庭中的同性恋儿子。

高尼夫没有给那个男孩回信,也没有再和他说过话。不久后,男孩和另一个高年级的运动男孩手牵手出现在学校篮球赛的看台上。高尼夫把男孩给他的信装进罐子里,埋在了学校的一棵树下。

高尼夫再没有恋爱过,他只喜欢男孩子,可是他的父母绝不允许他喜欢男孩子。他最终也没有去参加Pride Parade纪念活动——因为那一天正好是他父母所在实验室的冷餐会,他必须穿上得体的西装,同作为实验室主要负责人的父母一同出席。他需要做一个精英知识分子家庭中完美的一部分,温柔而富有爱心地牵着4岁小妹妹的手(他确实很爱她,可一旦要在记者的镜头前表现这份爱,就让高尼夫生不如死),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父母与高教司司长握手、交谈,不时露出标准的公共社交式笑容,以继续保持政府对实验室的赞助。高尼夫知道,等父母把重要的部分谈妥,就会自然地走向高尼夫和妹妹所在的方向,向司长介绍他们的儿子和女儿。司长会夸他优秀、聪明,未来一定是同盟的栋梁,夸他的妹妹美丽、伶俐,更重要的是——称赞他的父母育儿有方,这段最多只会持续三分钟的对话就是高尼夫今晚出现在冷餐会上的唯一意义。整个晚上,他都非常难过,但没有人看得出来他的难过——他总能掩藏自己的真实心情,做一个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到温暖、舒适的人。

整个高中,他都尽力避免和哪怕稍微有一点好感的男孩交往、交谈,甚至交换眼神,这让原本就内向的他更加压抑。白天,他依然是一个温暖、亲切的模范学生,而当夜晚来临,他坐在窗边闭上双眼,晚风吹乱他浅金色的头发,他幻想自己长出一对翅膀,远离地面,远离人群,在风、沙、星辰中穿行。

高尼夫以为选择了飞行专业后,对飞翔的热忱能分散他内心翻腾的热情,然而离开父母独自生活后,他的自由意志如野生藤曼一般疯狂生长。他比以前更加确定,他喜欢男人,只喜欢男人,他只想找到一个心爱的男人然后共度余生。无论这会给他或他的父母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决定去承受它。

宇宙历789年的12月24日,是高尼夫上大一以来第一次回家。他的父亲同以往一样,严肃又得体地同他聊了聊大学的生活,倒是他的母亲因为许久没有见到儿子显得比平时更加激动,忙里忙外准备平安夜大餐。最激动的是他的妹妹,把高尼夫连拉带拽地拖进房间,要他陪她玩拼字游戏,这稍稍缓解了高尼夫紧张的心情,他在妹妹的房间里一直呆到晚饭开始时才下楼。

高尼夫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如何开口的,但他无法忘记父母那夹杂着恐惧、痛苦、不安和愤怒的神情。他的父亲冷静地(在高尼夫眼里则是冷酷地)让他母亲把妹妹送回房间,继而愤怒地朝高尼夫一字一顿地说:“伊旺·亚历山大·高尼夫,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他站起来在餐厅里来回踱步,最终在高尼夫对面的一幅装饰画前停下来,叉着腰,背对他,一言不发。他的母亲则哭得浑身颤抖,拉着他的手不停确认:“这是真的吗?求求你,不要跟妈妈开玩笑。”高尼夫盯着餐桌上花瓶里放的百合花,实在不知道下一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高尼夫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高尼夫的父亲才转过身来,朝他说:“如果你一定坚持这样,我只好解除我们和你的所有法律关系,同时不再负责你的任何经济开支。”

高尼夫的母亲扭过头,惊恐地看着丈夫,又扭过头,悲伤地用眼神恳求儿子。

高尼夫轻轻地将双手从母亲的手里抽出,安静地离开了餐厅。一小时后,他同样安静地离开了家。又过了两个小时,他的通讯器里弹出一条消息,他的智能助手在屏幕上又唱又跳,祝他18岁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伊旺。”高尼夫轻声对自己说。

高尼夫回到了学校,整个寒假他都呆在学校,但很快,他也不能再呆在学校了。他的父母——主要应该是父亲——没有再替他交下一学年的学费,他自己的银行卡里还有一些钱,但比起民航学院的一年5万的学费来说,这些钱只是杯水车薪,奖学金必须提前半年申请,而高尼夫已经错过了申请期限。在高尼夫即将被迫退学之际,他在学校广场屏幕上看到了海尼森飞行学院的招生广告:战斗机飞行员专业,限年龄19岁以下,入学后免除学杂费,每月提供基本生活补贴,可认定已修基础课程学分,名额3人。

高尼夫在屏幕前站了三十分钟,回到宿舍后便打开电脑填写了申请表。宇宙历790年3月1日,高尼夫穿上同盟空军军服,成为一名准斯巴达尼恩飞行员。


高尼夫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军服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视线停留在军服的空军标志上,这是新的开始吗?高尼夫不知道答案。两个星期前,他在动物之家认识了谢克利——一个热心肠的学长,告诉了他很多关于在飞行学院的注意事项。两天前,谢克利又把他介绍给了波布兰。今天,波布兰更是向他发出了友好的邀请。高尼夫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可他的脸颊依然红得发烫,心脏跳得停不下来,他闭上眼睛,波布兰橘红色的头发就在眼前飘动,还有他绿宝石一样的眼睛,每次踩点走进教室时假装抱歉的坏笑,与人交谈时潇洒的神态……15岁之后,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如此吸引高尼夫的目光,他用眼睛描下了波布兰的所有样子,以至于周六凌晨,他刚走到灌木丛边上就一眼认出了波布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他进入学生会以来第一次深夜值班,他不想第一个报告的名字竟然是奥利比·波布兰,可他的搭档一旦走过来,他将不得不亲手把波布兰送到校董事会面前。

谢天谢地,他的搭档最终并没有走过来。高尼夫在回去的路上感激地看了搭档一眼——感谢他放过了波布兰,也救了自己。他不奢望自己能和波布兰有什么发展,他只希望他以后依然能有机会在上下课的间隙,偷偷向波布兰所在的方位投去不经意的一瞥。即使在今天的事情发生之后,高尼夫依然不认为自己和波布兰会有可能。他那么英俊、迷人,有那么多朋友,他永远也不会注意到我的。

高尼夫倒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睛,波布兰的绿眼睛在纯白的天花板上慢慢褪去,他不希望自己再去想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不去想他。


[1] 公元2801年,人类成立银河联邦,改元为宇宙历元年。

银英丨双击坠丨Trouble 1

1

“我跟一般人最大的不同,就是我有美丽的天使守护着我。”

这是波布兰的人生格言。每当有人试图对他放荡不羁的人生进行指导,他就会甩出这句话进行还击。而巧的是,每次说过这句话后,波布兰总能逢凶化吉。这使得无神论者奥利比·波布兰越发嚣张起来,反正青春不就是由酒精、爱人和叛逆兑成的吗?

而此时此刻,波布兰遇到了出生18年来最大的麻烦。

现在是凌晨1点,海尼森飞行学院的校园内已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飒飒声——和一分钟前一根树枝因重压被折断的声音。波布兰站在树枝前,心脏跳得直要蹦出胸膛——并不是为在翻越学校围墙落地时折断了一只百年梧桐树枝而感到愧疚,而是为他即将面对的命运而感到恐慌——一个别着校学生会徽章的值班学生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而理论上,他现在应该在三十米外的宿舍的床上呼呼大睡。

18年的人生在他脑海里如走马灯般迅速闪现,被酒精模糊的5小时前的记忆突然变得无比鲜活。今天,啊不,昨天是星期五,他在走出教室后即刻离开了学校,钻进离学校三个街区的酒吧,今天上班的酒保是个有着火红长卷发的活泼女孩,他和她聊得非常开心,她甚至请了他一杯酒。当他意识到时间仍在流动时,通讯器上的数字显示已经是次日凌晨12点半——距飞行学院关闭宿舍大门的时间已过去两个半小时。

波布兰无法赶走此刻在脑海里反复出现的酒吧的场景,如果运气够差的话,这将是他尚未真正开始的战斗机飞行员生涯的最后五小时。

不过,一个优秀的准战斗机飞行员不到成为宇宙的灰尘之前决不放弃,波布兰扫视四周,迅速俯卧在一排灌木丛边,期望今天值班的是一个心不在焉的低年级学生。

波布兰脸朝下趴在泥土上,只听见节奏均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在灌木丛的另一边停了下来,波布兰用眼睛的余光甚至能瞥见这人光洁如新的鞋面和整整齐齐扎进军靴里的裤脚。假正经,绝对是风纪部的。波布兰心中暗叫不好,难道今天真的就是海尼森飞行学院模拟击坠纪录保持者奥利比·波布兰战斗飞行生涯的终结了吗?美丽的天使,如果能保佑我波布兰这一回,我愿意一个月再不沾一滴酒。

彷佛上天听到了波布兰内心的呼喊,那双整洁军靴的主人并没有再命令自己的双脚前进,而是静立在灌木丛前。他的靴子目测有42码,这个人应该不低于180厘米,而灌木丛只有70厘米高,以他的身高一定能看见我。波布兰的鼻尖接触着海尼森的土地,绝望地想着。他强忍着抬头的冲动,靠数着秒数度过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直到波布兰数到第十二秒,突然从大约十米处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高尼夫,回去了。”

“好,就来了。”整洁的军靴开始移动——朝着远离波布兰的方向。直到确认二人已经走远,波布兰才小心翼翼地从灌木丛底部爬起来,试图拍掉衣服裤子上的泥土,往自己所在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真是有惊无险,”波布兰自言自语。“要不是这人放我一马,我击坠王波布兰就要有大麻烦了。”

不过,有一件事却困扰着波布兰——自己从来不认识什么姓高尼夫的朋友,他难道是把自己错认成了他的朋友才网开一面的吗?


波布兰终于睁开了双眼,迎接他的是苍白的天花板,他迅速环顾四周,没有一本书的书桌,被睡梦中踢落到地板上的军服和军裤,窗台上半堆显然是被鸟类啄剩下的面包屑——他确实是在自己的寝室,而不是在失去意识后被扔进了禁闭室。谢天谢地,我还是一个准战斗机飞行员!波布兰心有余悸地想。

忽然,一阵剧烈的头痛朝劫后余生的波布兰袭来,昨晚醉酒的记忆慢慢回到波布兰的脑海里,与此一起恢复的还有他的视力。当他扫过床头显示屏上的时间时,波布兰爆发出一声掺杂着愧疚与惊恐的咆哮——不仅因为昨天摄入过多的酒精和差点因此断送的斯巴达尼恩飞行员生涯,更因为一小时后就是搏击社团的例行活动时间,而此刻的波布兰因为头疼欲裂的宿醉甚至无法直线走洗漱台前——作为教练组成员的波布兰站立不稳地和初学成员进行对抗练习——那画面波布兰简直不敢想象。

波布兰绿色的眼珠转了转,将右手从被子中抽出,艰难地在床头柜上摸到自己的通讯器,朝通讯器说:“呼叫傻列。” 通讯器屏幕上出现正在呼叫的图标,十秒后,一个有着棕色卷发的强壮男孩的半身全息像出现在波布兰眼前。

“什么事,奥利?”棕发男孩明显也没有完全睡醒,但精神状态比波布兰好了太多。

“I need you,sweetheart。”波布兰眨着他亮晶晶的绿眼睛,一字一顿地用古英语说道。

“我要吐了,”棕发男孩做了一个假装呕吐的姿势,“最近并没有课程作业需要我替你提交,收起你的sweetheart可以吗?”

“不,我是认真的,我真的需要你。”波布兰再次投出恳求的眼神。

棕发男孩犹豫了几秒,最终做出决定,“说吧,这回又是要我干什么。”

“是这样的,我昨晚喝到了凌晨1点……”

棕发男孩的叫声打断了波布兰:“凌晨1点!你难道整夜都没有回宿舍吗?天哪,我需要做什么才能把你从校学生处带回来?他们上报空军总部了吗?他们会开除你吗……”

“等等——你冷静下来——沙列·谢克利,你听我说!”棕发男孩显得过于慌张,波布兰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让他停止叫喊。“我不在学生处,空军总部的官员还在搂着美人睡大觉没空理我,学院也不会开除我,确切地说吗,他们没有发现我。”

“你怎么做到的?宿舍门口难道没有学生会值勤吗?”

“我说过了,我有美丽的天使守护我……我们以后再说这事好吗?现在有一件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我今天本该是要去搏击社团给初学学生上课的,然而为了惩罚我昨天一个人干掉了一整瓶威士忌,酒神掳走了我所有体力,真的,我现在拿通讯器的手都在发抖,所以……”波布兰再次扑闪他的绿眼睛,“你可以这个星期替我再去给他们上一次训练课吗,亲爱的沙列?”

谢克利露出早早猜中结局却无力改变的无奈表情:“我就知道。我发誓,我这学期一定要找到女朋友,让你永远在周末找不到我。”

“那就说定了!一小时后在搏击社团第2活动室。我爱你!”波布兰把右手手掌覆盖在心脏上说。

谢克利无视了波布兰戏剧化的——也当然是开玩笑的示爱,说:“你欠我一个人情。我本来今天要去参加第三区动物之家的志愿活动的。”

“我会补偿你的。”波布兰说,“我可以和你分享我最炫酷的空战游戏账号。”

“我不要。”谢克利拒绝。

“下次那只蓝耳翠鸟在窗台吃食时,我录全程全息影像给你。”

“你上次找我帮你逃学院的学习沙龙时就这么说了,并且你也没有录!”

“我深表歉意,但这次你真的得帮我,不然我,还有我们的搏击社团就完了。”

谢克利突然转了转眼珠,说:“我想到一个条件——”

波布兰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你下星期六和我去动物之家,帮我召唤来全动物之家最可爱的约克夏——他叫Pluto,但他老躲着我,我就答应代你去搏击社团。”

“就不能换一个要求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牺牲了我最宝贵的与动物共处的时光来替你补篓子,并且我已经数不清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多少次了!”

“……”

波布兰英俊的眉头皱了起来,彷佛谢克利是在要求他写十篇文学论文。几分钟后,波布兰像做出了重大决定一样,说:“好吧,我答应你。但就这一次,你知道的,我不太爱和狗在一起。”

“好吧,那你可要记得。”谢克利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我现在就添加备忘录,下周六早上九点他会准时打你电话提醒你陪我去动物之家。”

说完,谢克利结束了对话,全息图像在屏幕前消失。波布兰长长叹了一口气,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不到三十秒后,波布兰再度沉入睡神的国度。


飞行学院的生活规律而繁忙,自从宇宙历767年银河帝国建成伊谢尔伦要塞后,自由行星同盟先是通过公投将公民成年年龄从18岁降至17岁,之后又由同盟议会颁布了《军事教育推进法》,将战斗机飞行员的学制从4年缩短至3年。这就意味着波布兰需要在3年时间里学完以前的战斗机飞行员4年才学完的内容,他的课表非常满,最忙的一天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都在上课。上午是理论课程,下午则是模拟飞行课程。波布兰热爱每一节模拟飞行课,他在模拟飞行课上的表现非常优异。在第一学年期末,他甚至代表一年级学生在模拟击坠比赛中击败了二年级的学长,打破了五年没有人打破的校击坠纪录,这也让波布兰收获了不少崇拜者。而上午的理论课对波布兰就没那么友好,他痛恨坐在教室里看一张又一张文字投影,分析概念与概念之间的细微区别,这让他的脑袋里彷佛充满了杰夫粒子,随时可能会爆炸。好在这学期他已经是二年级的学生,比起一年级时难熬又枯燥飞行员入门理论课程,现在的课程内容大多是空战战术和斯巴达尼恩的机械知识,波布兰很喜欢机械工程这门课,他可以钻进斯巴达尼恩驾驶舱以外的地方,拆卸和组装飞机部件,校准激光炮角度——正式成为战斗机飞行员后,他将不再需要亲自做这些事,但空战队在技术人员紧缺时,也会让一些因伤无法再驾驶斯巴达尼恩的飞行员承担技师的工作。非常时期,必用非常之策,为了自由,让我们流干自己的最后一滴血!校长曾在学生代表会议上这样喊道。

这是谢克利告诉他的。在新学年学生代表第一轮选举中,波布兰主动放弃了一年级学生会对他的提名,自然没能参加学生代表会议。“我对政治没兴趣,选举是偏执狂的游戏,我是拥有健全人格的公民,我只想和美人过夜,不想和选票结婚。”波布兰一边大口嚼着白香肠一边说,坐在对面的谢克利哈哈大笑,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波布兰就算要做学生代表,也只可能做叛逆学生代表。如果波布兰在现场听到校长说样的话,大概一定会冲上讲台对他说:“那就请您先流干自己的血吧。”谢克利是个善良的人,他不愿意看到波布兰说完这句话后的悲惨命运,况且,要是波布兰离开了飞行学院,谁来和他管理他和波布兰都热爱的搏击社团呢?

波布兰并不知道善良的学长谢克利还担心过自己的前途,18岁的他还不相信在自由的同盟,会有人因为个人言论受到任何惩罚,他依然以波布兰式的乐观潇洒过着波布兰式的生活。有课的时候上课,没课的时候就去搏击社团,训练一年级的初学学生,或者和谢克利练对抗,逮住机会跑出去喝酒,再若无其事地回来。

不过,自波布兰从上星期六凌晨的事件中脱险之后,他至少在按时回宿舍这件事上表现得好了不少。整整七天,每当谢克利晚上十点准时和波布兰的视讯通话时,他不是已经到了自己的房间,就是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虽然波布兰回房间后仍然会打游戏到凌晨2点,但已经让谢克利颇为满意。

周六上午9点,波布兰的通讯器突然发出吵闹的音乐声,紧接着音乐的,是谢克利的声音:“我就知道你还在睡觉,十分钟后我要是看不到你出现在宿舍楼下,我就冲进你房间折断你限量版古地球飞机模型的机翼……”

“沙列·亚吉斯·谢克利!我要把你从我通讯勿扰白名单里删除!”波布兰的头在枕头里发出一阵吼叫,一个挺身从床上坐起。通讯屏幕上,谢克利保持着坏笑的表情看着他。这是语音留言,谢克利听不到波布兰的咆哮。

十一分钟后,波布兰出现在宿舍楼下,一脸怒气看着坐在公共出租车驾驶室里的谢克利:“我恨你。我要收回我对你的爱。全部。”

“只要你帮我招来Pluto,你想收回多少对我的爱我都没意见。”谢克利一边笑一边打开了副驾驶的自动门,波布兰气鼓鼓地坐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波布兰和谢克利来到了海尼森第三区的动物之家门口,在完成了简单的登记和消毒之后,两人来到了犬科动物活动区。谢克利拍了拍波布兰的肩,说:“万人迷,考验你魅力的时刻到了。”

“说好了,我只负责把他引过来,之后你能不能和他和睦相处我就不管了。”

“没问题!”

波布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往犬类活动区走去,谢克利开心地跟在他身后。

谢克利曾经目睹过好几次波布兰和狗狗没有任何的互动,也能让狗狗乖乖跟在波布兰身边的样子——波布兰绝对是一块天然的狗狗磁铁,然而他却公开宣称他对狗没有一点兴趣。每次谢克利邀请波布兰来流浪动物之家,他都坚决拒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我的怪癖就是我不喜欢狗。”波布兰说。

波布兰不喜欢狗,却很会和狗交流。谢克利见波布兰走近Pluto,先是静立让他嗅了嗅自己的右腿,又将右手摊到他的鼻子前,当Pluto开始舔波布兰的手时,波布兰蹲了下来,用左手有节奏地轻轻抚摸他的头,一分钟后,Pluto卧倒在波布兰面前,前爪弯曲,将自己的腹部完全露了出来。波布兰一边继续用手抚摸小狗的头,一边扭头轻声对身旁的谢克利说,你可以把手也给他嗅了。谢克利照做了,不出意外,Pluto也舔了谢克利的手,谢克利兴奋地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狗零食递到Pluto嘴边,小狗一口一口咀嚼着狗零食,不时舔舔谢克利的手,露出了舒适的表情。

“嗨,沙列,你终于和Pluto成为朋友了!”一个男中音在波布兰身后响起,他扭过头去,一个身材同自己差不多的金发青年低头朝蹲在地上的他微笑。

“嗨,伊旺!”谢克利终于收回了挠着Pluto肚子的手,跳起来同金发青年问好,“你也来了!”

“补修课程的作业做完了,终于有空来看他们。”起身之后,波布兰才注意到,金发青年背了一个鼓囊囊的挎包,金发青年轻拍自己的挎包,说:“给他们带了肉罐头和鱼干。”

谢克利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拉过波布兰,说:“奥利,这是伊旺·高尼夫。伊旺,这是奥利比·波布兰。”

波布兰心里如被巨浪击中,高尼夫?那个高尼夫?波布兰低下头看高尼夫的双脚,虽然金发青年今天换上了运动鞋,但目测他的鞋码和那天那双军靴的主人一样都是42码,更重要的是,面前这位高尼夫的鞋面也同样是纤尘不染。真的就是那个高尼夫!波布兰心想。

然而高尼夫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认识波布兰的样子,只是客气地向波布兰问了声好。连握手也没有。

谢克利非常兴奋,继续向波布兰介绍高尼夫:“伊旺是今年从民航学院转来的,他在民航学院的成绩非常优秀,校董事会才决定同意他转校。”

“感谢《同盟高等教育法》,学校认定了我在民航学院的飞行基础课程学分,我只需要补修两门军事基础理论课程就能够直接上二年级。”高尼夫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用词也十分礼貌,波布兰确定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无趣的书呆子。

可就算他是个无趣的书呆子,也是一个冒险拯救了自己空战生涯的无趣的书呆子——虽然他多半是把自己错认成了别人。奥利比,多行善事吧。波布兰心底的善良劝说道。

波布兰从内心涌起一股对高尼夫的感激,他主动朝高尼夫微笑,说:“不如一会儿一起去喝酒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物美价廉的店。”

高尼夫腼腆地摇了摇头,脸上依然带着客气的微笑:“今天不行,我已经答应我的室友今晚要和他一起修他的飞行摩托了。”高尼夫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下次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谢克利说。

高尼夫和谢克利简单地聊了几句后,便走向了猫科动物活动区。谢克利继续蹲下来揉Pluto的头和肚子,当他们离开时,Pluto已经可以叼回谢克利扔出去的飞盘了。

晚饭后,波布兰没有和谢克利去酒吧,而是早早回了房间,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他难以平静。不仅因为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找到了自己的救命(对,从10岁起,斯巴达尼恩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恩人,而且这位恩人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帮错了人;更因为,他今天竟然在时隔三年后再次抚摸了一只狗。

Pluto的眼睛是亮晶晶的棕色,电眼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棕色。

在15岁离开家以前,波布兰养过一只边境牧羊犬,他叫他电眼(Electric-eyes),是母亲在他两岁生日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波布兰捧着装小狗的箱子咯咯直笑,绿眼睛里满是快乐,缠着母亲给他和小狗照一张照片。他每天都和电眼在一起,连睡觉也要搂着他,他甚至请求自己的小学校长允许他把他带进教室一起上课,校长在拒绝他后为了安慰伤心的他不得不给了他一整块巧克力。波布兰和电眼一起生活了13年,在波布兰15岁的夏天,电眼肾衰竭去世,波布兰在安葬了他以后也离开了家。那张照片现在还留在海尼森第33区的老房子里,一定已经布满了灰尘,毕竟那栋房子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人回去过了。 波布兰似乎想起了一些事,他的绿眼睛开始湿润起来,接着,他操纵游戏手柄的手开始颤抖,然后是嘴唇、肩膀,他扔下游戏手柄,把头埋进双膝之间,一颗颗眼泪滴落在地板上。